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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爱恨 初雪和鲜血 ...

  •   熙漪十一年晚冬,万名将士齐齐呼出的白气与血气,足以化作一场围困宫城的胭脂云雾。

      云雾之内,暖床香帐,玉体横陈。

      坤宁宫。

      床榻间潮色无声弥漫。女子依偎在男子清瘦紧实的胸膛上,额心红痣微微湿漉。胸膛的主人困到倦极,便由着她这样抱着她睡下了。

      不多时,慕容淮像是做了噩梦一般惊醒。腰腹卷起,方要起身,被她的细弱嘤咛制止,“嗯……陛下,去哪里?”

      “臣妾还想……”

      不等他反应,沈清莹贴上软唇,封了齿舌间隐秘的喘息。

      这一吻极尽缠绵。

      正当她欲更近一步时,身下的男子解开她的玉臂,目光满是疲惫和恳求,“皇后,朕不想了。”

      沈清莹愣了愣。

      这是慕容淮第一次推开她。

      在这之前,整整九日,没有下过床。

      沈清莹嫁给慕容淮十年为后,便做了十年的间细。她已经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开始了,缠他夜夜笙歌、喂他慢性毒药、诱他诛杀忠良……她做的坏事不胜枚举。从前只要她开口,他都会答应。

      以为惹她不高兴了,他那瘦骨嶙峋的手抚了抚她的脸颊,吻了吻她的唇畔,哄道:“朕就出去看一眼。”

      慕容淮离开后,沈清莹也唤来宫人给她沐浴焚香穿衣。

      在烛台下,她将一张细细的字条燃烧殆尽,辉光映照着她冷冷的侧脸。

      她要结束这一切了。

      ……

      沈清莹裹着冬装凭栏眺望。天际茫茫,神京已经入冬许久,却不见一丝雪花,像是苍天在惩罚什么。

      浔王携十万精兵破城,便是这几日的事情。她为浔王和沈家做了十年细作,如今终可解脱,因此心情雀跃无比。

      “陛下呢?”

      慕容淮久久不归,沈清莹问向一旁侍立的宫人。

      宫人神情紧张,支支吾吾答不出来。只因皇后娘娘向来不会关心陛下,这倒是把他们给问住了。

      她难得平静:“去问问。”

      她的义兄浔王容漓曾承诺,只要她拖住慕容淮,助他攻破城门,他登基后,便会饶慕容淮一命。到底十年夫妻情分,她也不想对方的下场太惨烈。

      过了一会儿,宫人的回禀声才迟迟传来:“皇后娘娘,陛下不在长影宫。”

      沈清莹心头无端涌上来一股烦躁。

      他们大概是想着,要不了多久便要迎新帝入宫,心思飘飘,所以做事日益敷衍。她想,若是小桃还在身边就好了。

      发丝被凛冽寒风吹散,她拢了拢衣襟,“罢了,本宫自己寻。”

      慕容淮被她喂了三年曼陀罗,病榻缠身,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也去不了什么地方。如今浔王攻城,他既然不在寝宫,必然是去了宫门城楼。

      沈清莹心里絮絮地想着将慕容淮劝回来的说辞,一路走来颇是安静,宫道上迎面撞见了几个躺地浑身是血的周国将士,神情悲戚,不知道是在哭什么。见了她也不行礼,只是怒目圆睁,赤红的眼里满是撑裂的血丝。

      “怎么了?”她不明就里,轻声问道。

      那些人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

      “妖后!如今终于满意了吧!你这个阴毒淫|荡的女人,做了皇后还不知足,偏要去勾结浔王,搅得天下不得安宁!死了五万人还是……”

      一声气愤难下的呜咽,惊心动魄的八个字。

      “陛下降了。”

      “大周亡了。”

      答她话的将士面如死灰,看着她恨不得嚼碎牙,和着血吞下,这对她来说,却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此事她是始作俑者。她早些年奢靡铺张耗空了国库,吹枕边风诛杀忠良能臣,又将调兵遣将的虎符偷了出来,以至于神都成了困兽之地。

      大周朝中,不知道有多少人想除她而后快。

      她对面的将士如豺狼虎豹,死死盯着她,那一瞬间的直觉告诉她,他们眼中涌动着最强烈疯狂的杀意,马上便会动手杀了她。

      沈清莹默了默,想逃,但一时腿软,被定在原地。

      慕容淮不在她身边,这是杀她最好的时机,不知为何,他们最终还是没动手。

      她能动了之后,后退半步,恐慌而急切地从一侧石阶登上城楼,刚想大喊陛下救命,一阵冷风猛烈地灌进胸腔,耳后听到了‘噗呲’一声,悲凉的刀剑毫不犹豫便刺入血肉。

      “我等随陛下,誓不从贼子!”

      ?
      什么叫‘随陛下誓不从贼子’?

      沈清莹心跳如擂,听上去……觉得有些不大对劲儿。

      她立刻加快动作,提着长长的衣摆,越跑越快,艰难地奔向城楼之上,一节一节的白玉色石阶将她的大红裙尾铺展开来。

      “嗬……”

      喉间温热的呼吸雾成团团白气,她被裙子绊得有些站不稳,骨软筋麻地登上了熹春门。

      “陛下!”

      嗓音紧成了一阵呼啸而过的风声。

      城楼上的天发阴,不见一丝明光,好像要有下雪的迹象。慕容淮,那个一直护着她的夫君,她的陛下,此时此刻白衣孤身立在城楼之上,神情却如钝刃般冷倦,回头望了她一眼。

      她不由得被看住了脚步。
      攥着裙裾的指尖发白。

      他这是……怎么了?

      难道是他知道了她下毒的事……还是偷兵符的事?也就这两件事他或许还不知情。

      慕容淮没有在她身上停留,很快转身敛神吩咐道:“朕死后,叛军可尽踏朕尸,勿伤……”他迟疑了阵,并没有唤她皇后,而是唤了她的名字,“阿莹。”

      朕死后,叛军可尽踏朕尸,勿伤阿莹。是他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倾斜坠落。

      像一只失去翅膀的鸟儿。

      消失在她的视野尽头。

      “陛下!别!不要!”

      沈清莹惊呼,也不知是不是太着急的缘故,两行泪一下子无知无觉地被逼了出来。她下意识纵力扑去,但慕容淮是那样干脆利落地倒下,只有一瞬间,没有一丝犹豫,也没有留下一片衣角。

      只差一点点。

      差一点点她就抓住了那片白色衣角。

      漫天的雪顷刻就下了。

      纷纷扬扬,极冷极静。豆大的白点猎猎地拍打在她的脸侧,斑斑盖住了满身红裙,融化在眉宇间桃花痣的位置,好像在嘲弄着她。

      心脏化茧般一丝一丝地抽痛……痛到无法呼吸。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灭顶的悲戚压得她不明不白。

      沈清莹踉跄着伏在城墙上往下看,泪线不断从眼眶中涌出。不明白他为何要选择这么做,也不明白,她明明解脱了,为什么会因此哭得这样伤心。

      她应当是失去了一个极为重要的人。

      但眼前只有白茫茫的一片雪色。

      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

      ……

      周殇帝慕容淮殉国自尽后,沈皇后彻底疯了。

      她经常抱着殇帝的旧衣喃喃自语,将一双眼睛哭得绯红。

      宫人们都不敢接近她,唯有新帝容漓常伴,敢在这个时候惹这个女疯子,将她怀里那些令她发癫,又视若珍宝的白衣尽数撕裂。

      沈清莹委屈巴巴,“义兄,陛下穿白衣最好看了,你还给我……”

      容漓的面色陡然一沉。

      “够了。看看你像什么样子。”

      他硬生生攥起她的手腕,唇边噙着一抹冷笑,“慕容淮已经死了,他早不是什么陛下了!是个死人!你明不明白什么叫死了?他不会喘气,什么都穿不了了!”

      “那尸身被我进城的马蹄踏过,被我用鞭子抽过,直到现在还血肉模糊地吊在城楼上,臭气熏天地晒着,你要不要去看看?……这一切不正是你我日夜盼望的,你现在哭个什么劲儿?”

      容漓的目光闪过几分狠厉之色,抖着声线,几近威胁嘲弄:“你不要现在告诉我,你爱上他了。”

      沈清莹终于安静下来。

      不哭不闹,彻底静下来,与容漓对望。

      她好像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伤心了。

      但她,说不出口。

      “回答我,说话。”容漓捏起她的下巴逼问。

      “我……”

      沈清莹发如黑绸,披散在肩,面色苍白骇人,牵了牵嘴角,“我不爱他。”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我怎么可能……会爱他。”

      爱一个人,怎会对他这么坏,坏到了骨子里。

      沈清莹的疯病愈来愈严重。建代登基后,容漓为了治好自己这个劳苦功高的义妹,遍寻名医,却一点用处都没有,十分苦恼。

      事情转机出现在,有一位法号素喜的云游僧人,自芙蓉城远道而来。

      十年前,容漓刚被废时,素喜大师赠他一块发舍利,言他有帝王之相。如今,这位高僧正是算到了他的义妹沈清莹命中有此一劫,故来解救。

      他带着素喜去见了锁在幽樱宫的沈清莹。

      她披头散发,面容枯槁,坐在树下。

      素喜瞧着痴痴怨怨的沈皇后,摇了摇头不禁感叹,“诸苦所因,贪欲为本。”

      此话之意,人生的一切痛苦烦恼,都是人心在贪求痴念。

      “她还有的救吗?”容漓问。

      “有没有救,要看她的心。”素喜答道,矮下身子笑吟吟问了问,“皇后娘娘,可还记得贫僧?”

      沈清莹闻声抬眼看了看,眸中闪了一丝亮,倏忽黯淡。

      她麻木地细声细气道:“记得。”

      她第一次偶遇此人,还是在十年前。兖州,梧桐道,她接了家书任务,即将替孪生妹妹嫁天子慕容淮。

      “素喜,你老了。”
      她黑眸无神,没由来地道了一句。

      这句话惹得素喜哈哈大笑,笑过之后叹了一口气。

      “十年了,是人都会老。皇后娘娘,你也憔悴不少啊。”

      一番断断续续地试探过后,素喜告诉容漓,他能救。不过,他要向容漓讨要一样东西。

      容漓一怔,以为是那颗舍利子,毫不犹豫从怀里摸出来,强调道:“朕按你说的,日日佩戴从不离身……”

      却被素喜摇手打断。

      “欸,这东西算是贫僧借给陛下的,不能算讨要,贫僧要的是另一样东西。”

      他手指向上,暗示着,语出惊人。

      “贫僧要周后主的尸骸。”

      慕容淮的尸身还在熹春门吊着,已有百日,肉身都被玄鸦吃空了,可见森森白骨。

      容漓难得沉默。
      沉默过后,兀自问了句,“能将她治到什么程度?”

      “恢复如初。”
      “出家人不打诳语,阿弥陀佛。”

      仅仅是恢复如初吗……

      容漓却是觉得还不太够。

      他低头看向她绢偶般精致脆弱的脸蛋,一时嘴边失了控。

      “能不能让她,也爱上朕。”

      素喜获得了他想要的,自然而然便应下了医治沈清莹的事情。不负容漓所望,幽樱宫很快传来消息。

      沈清莹坠楼自尽的消息。

      她着一身红衣,在一个悄悄的晨雪天,从熹春门的城楼一跃而下。

      容漓赶到时,她的尸身已经冰得结霜。

      他立刻下旨捉拿素喜,整个神京却遍寻不到素喜的身影。

      好像早就预料到了今日这般结果,提前躲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原来这就叫!恢复如初!”

      他在尸体前驻足良久,以为自己会难过,却没缘由地笑了起来,由冷笑、哼笑渐渐变成仰天狂笑,笑他的天真,笑他的愚蠢,也笑她的不值。

      “……是她自己犯贱。没命享福,死了也好。”他对宫人说道,“挑个日子,将皇后下葬。”

      正月十五,是沈皇后下葬的日子。

      依着容漓的意思,神京上下,一片缟素,哭喊声震天。

      皇后灵柩抬出宫门那刻,一只玄色大鸟竖着扑来,一头撞死在了坚硬的棺材盖板上。

      ……

      芙蓉城,昭觉寺山门前。云深松翠,清越的啾鸣声细响,竹枝帚扫在地上,“欻欻,欻欻”的,十分规律。忽然间,没有任何征兆地停掉了。

      扫地的小和尚正翘首以盼,有些惊喜道:“大师兄回来了!”

      素喜上前盘了盘小和尚圆圆的脑袋瓜,“是啊,来回走了两千里,去了一趟神京,终于回来了。”

      小和尚虽欣喜,但一脸怀疑,才不信他真的能走到神京。远闻神京洛水城闹得厉害,浔王围剿宫城,皇帝抵抗数月,正是改朝换代的多事之秋,大师兄去那里干嘛?再说了,他这位大师兄行事向来疯疯癫癫,惯爱忽悠人。

      “大师兄此行可有何收获?”

      素喜倒也痛快,摇头晃脑地给小和尚解了惑。“我此去,解了一段因,发现了轮回重生之法。”

      小和尚倒也听过什么轮回转世的传说,但亲耳听到大师兄谈起,很是稀奇,眸子里仍闪起不真实的光。

      “大师兄,这世界上真有这样的事吗?人死了之后能轮回重生?”

      素喜笑了笑,“出家人可不打诳语。这世间的人情纠葛乱如缠线,一世理不清,便要再理一世,重复的问题会再次出现,直到给出新的答案。”

      “若有人死不瞑目,在将死未死之际的一瞬间爆发冲天怨气,操纵起回溯法器,轮回重生,又有何不可……”

      大师兄去找方丈,声音渐渐飘远,小和尚摸了摸空空的肚子,喃喃道:“那我能重生回昨日,再吃一回素鸡腿吗?”

      ……

      熙漪元年,小年夜刚过。

      兖州,梧桐道,沈家老宅里。从小厨房到后院的雪下得又急又厚,一踩一个坑,把小桃的脸都打成了桃子脸,她只好借了把油纸伞打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爱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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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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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