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故人来》明吾

51、第五十一章

　　客厅的一众人正在聊天，苗蔓赶着一阵风似的许长龄，“龄龄等等！”许长龄脚下没停，紧跟在后面的两人同时开口道：“我跟你一起去——！”一起发话的方适然和陆烨对视了一眼。

　　苗蔓便回头站住了，“方方你坐吧，让Rex去，Rex，拜托你。带上大伟他们，让加文给你开车。”

　　方适然只好点点头，又再掏出手机往一旁给贺时与打电话。韦宁上前，轻轻地拍了拍方适然的脊背，转身安抚人群去了。

　　这天虽是个晴天，气温却异常低。

　　许长龄虽坐在车里，牙关却在打颤。她腹痛似的弓着腰，双手十指交错紧握，用祈祷的姿势支着嘴唇。车身一颠簸，就俨然一个在狂风中摇撼将散的空架子。

　　这一切都被身旁的陆烨看在眼里，他抱着手，拇指机械地搓着没有温度的食指，四根指头的指心抵在手心里，冰冰凉的。

　　旧日的情景在眼前一一重现，所以那晚在船上，贺时与跟许长龄会爆发那样激烈的冲突；那天许长龄所以会为他的表白大发雷霆，他求贺时与帮他说话，贺时与会有那样的反应……不对，更早，早在那次贺时与来中京，许长龄和她单独约会……他像是找到了某种线索，越来越多的过去被扯出来，早在elsewhere.co成立之初，她们俩就在群里一来一往地调情……陆烨突然一定……难道？她们第一次见就……是他蠢，那晚贺时与上去她的公寓没再出来，他就应该明白，不应该因为许长龄不说，自欺欺人地幻想还有别可能。

　　两间公寓相距并不远，车子来到贺时与楼下，还未停定，许长龄就去拉车门。

　　陆烨一把拦住，“别急……”

　　许长龄并没有放手，短短两秒，尖锐的焦灼扎得陆烨几乎缩手。

　　一下车，许长龄便迫不及待抢在前面。大伟和陆烨紧随其后，毫无阻碍地穿过安保严密的大堂，又乘坐专梯。

　　三人终于来到门前，陆烨把两只沉重的手揣进外套口袋，默默看着身前的许长龄毫不掩饰地开了门，走进房间，“猩猩——”她唤。

　　房间应该没有人，但是许长龄还是呼唤着钻进每个房间都看了一遍。

　　陆烨怔怔立在大厅，目光聚焦在沙发旁玻璃密封展架里的展品。

　　“怎么不通呢，去哪儿了！”过道里传来许长龄半带哭腔的自语。

　　手机不通，她偏执地反复尝试，一旁的大伟只好低声劝：“……这么大个人了，说不定因为什么事耽误了，现在已经到了也说不定，先回去吧……”

　　“怎么可能！”许长龄暴怒，“回去了能不给我电话？！”

　　大伟噤住了声，许长龄又再做无效尝试，提示音响了一半，许长龄突然把目光移向站在那一言不发一动不动的陆烨，“游仲杰家在哪儿？！”

　　陆烨不作声，许长龄大步上前一把拽住了陆烨的衣领，“我问你呢！游仲杰家在哪儿？哪儿能找到他？！”

　　陆烨眯着发红的眼睛，痛苦地看着许长龄。

　　“……不说？好！我有办法找到他！”许长龄丢开了陆烨便去打电话。

　　正在拨号，陆烨伸手抽去了手机，“跟他没关系，我胡说的……”

　　“你胡说的？”许长龄不相信地笑了，夺过手机就要继续。

　　“我是说真的！”陆烨怒喝，“如果你还珍惜你的名誉，你现在最好不要给任何人打电话提及Gilbert还有那个——”陆烨深深换了一口气，“贺时与。”

　　两人四目相对，对峙了片刻，许长龄冷冷地笑道：“我要偏不呢？”

　　眼看许长龄固执要去打电话，陆烨侧着头注视了她一阵，上前一把按断了正在拨出的电话，“我带你去！我知道他在哪儿。”

　　这些日子，游仲杰都在疗养中心养身体，虽然无时无刻不琢磨着报复一把许长龄，但受制于他父母，一时半会儿自由受限。只能待在疗养中心，召唤来一群捧着他的猪朋狗友，每日打牌、选妃、开派对。

　　养护管家引着陆烨三人穿过墅边烤肉飘香的小径往温泉池，绿荫道上，就听见那头喧闹的鼓乐声和女孩子们的嬉笑。

　　“近了近了！打它！”在场的男女纷纷叫。

　　被围在中央，穿着一身毛巾浴衣的游仲杰正蒙着眼，双手握着一个木棍，歪七扭八地朝空中一个摇摆的“蜜桃臀”陶偶挥舞。

　　一众玩兴正盛的热辣男女，正在乐曲声中、喷香槟、喝酒、吃烤肉、摇摆……骤然看见陆烨身边一脸寒霜的许长龄，迅速地安静了。

　　蒙着眼睛的游仲杰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哎……在哪儿啊……怎么不说话了？Joanna……？Bertha？别玩了，快点，快点！我一次直捣黄龙！”

　　“Shero在哪儿？”许长龄等不及他醒悟，冷着脸问。

　　许长龄的声音让游仲杰一愣，随即扯下了眼罩，不解地看了眼一旁面色阴沉的陆烨，又回到许长龄脸上——方才外面通报是陆烨来了，他才让人把人带进来。

　　“Shero……？”游仲杰倒是知道这个人，是贺信瑞的独女，“我怎么知道她在哪儿？！”他把脸转向陆烨，“Rex，这是干嘛？”

　　“我都说了他不知道……”陆烨消沉地提醒许长龄。

　　“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许长龄死死瞪着游仲杰。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装不知道？”游仲杰不爽极了，扔下棍子，从桌面的鸡尾酒摘下一粒橄榄咀嚼着，“你想怎么样？”

　　许长龄一把拾起木棍，抡着一阵狂扫乱砸。乒铃乓啷一阵碎响，杯盘碎了一地，蜡烛倒了，瓜果餐具滚了一地，烤肉架子也被砸翻，周边的男女都纷纷地向后退，有人已经掏出手机在偷录。

　　许长龄拿木棍的一端指着目瞪口呆的游仲杰，“你说不说……”

　　游仲杰愣怔着不知说什么，许长龄尖叫着把木棍往他身上狠狠一顿乱招呼，“说不说！你说不说！快说！！说——！！”

　　游仲杰吓傻了，抬起手去阻挡，脸上臂上仍重重地挨了两下，又疼又气又憋屈，急叫道：“Security！来人！！快来人！！阻止这个神经病！！”

　　“谁敢上来！！都不许动！！”大伟抬起一只手，另一只手已经按在腰间。

　　“冷静！都冷静！！”陆烨横臂挡在两人之间，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大伟，苗蔓能放心让这人单独跟着许长龄，就足以说明这人的性质。绝不能轻举妄动。“都是自己人，别闹笑话，闹出去谁也不好看！！”

　　许长龄情绪波动剧烈又兼方才无节制地爆发，这一下已气喘吁吁。狠狠把木棍往一旁的温泉池子一丢，从废墟一般的餐桌上抓起一把餐刀，握在手里一喘一喘地道：“我告诉你们！！”她环视场内，目光扫过场内的每张脸，“如果她出了什么事，你们不用抱任何侥幸的心理，我、绝对！不会放过你们每一个人！还有你，狗东西！！我看你不顺眼，我能打你一次，就能打你第二次！！记住了，我打的！！你有什么冲我来！！你把她藏哪儿了！！”

　　许长龄的眼睛都是血丝，声音也因为激动破了音，陆烨撼然地呆望着这样的许长龄，一颗心下沉又下沉，直沉入火海里。“那你就告诉她吧……”陆烨闭起目向游仲杰递话，“告诉她……告诉她！！快！”

　　游仲杰吓得脸也白了，此时此刻的许长龄，身上挂了彩也仿佛不知道，完全失去了理智，就像疯了一样。他完全相信，她是真的会拿那把利器来伤人。而他，迫于许家这次的架势，还有陆烨在场，他根本不能碰她！

　　“她在……”一时之间，游仲杰的脑里也是一片迷雾，他舔了舔嘴唇，“在……”他把目光望向场中其他人。

　　于是有人发声：“在那个……新港……寻路者河……”得出这个答案，不过因为方才一众人闲侃，说及河边时不时有个持铁棍的疯子在草滩戳水，吓得许多路人纷纷报警，然而警察驱离了未几又折返。

　　“——对！寻路者河岸！！草滩！！”游仲杰激动地复述。

　　“你敢骗我？你当我眼瞎！！”许长龄尖叫着，握叉就向游仲杰刺。

　　游仲杰吓得向后猛退，脚一软踩在碎玻璃上，身子一歪，刀尖擦过他的手腕，呼哧一声从耳边掠过。

　　“我说真的！说真的！！是因为——”游仲杰崴了一下，站不直身子，手腕也被破出一道血痕，顾不得疼，口干舌燥地急忙乱编，“因为……她和你关系好！我——”他怯生生地看了眼陆烨，“我因为……喜欢你、爱而不得！……不敢对付你，所以，所以迁怒她！拿来出气！找人吓唬她！把她约在那里了！！对不起……我错了……不敢了……”

　　许长龄一把揪住了游仲杰的头发，将刀狠狠抵在他眼睛边的皮肤上，“打电话给他们，快点！我要听Shero的声音，要敢骗我——”

　　“是真的——”远处的人举起手机，在大伟的眼神威慑下，小声道：“你不信，我可以发定位给你……但打不了电话，真的！！贺家来头也不小，谁也不会蠢到用自己身份干这种事对吧？！当初找人处理，都是一层一层委托的，也没想到今天需要叫停！所以——你也不想闹大吧……”他说着望向陆烨，“Rex你说呢……Rex？”见陆烨不言语，他便说：“你再不去……万一，出什么事……就晚了……”

　　“草滩……”许长龄茫然地默念了一句，觉得哪里不对，又着实因为没有多少时间容她细思，失魂落魄丢下餐刀便往外面奔。

　　大伟紧随其后往前边去了，陆烨落在后面，徐徐回过头来，沉声说：“今天的事，一个字我都不希望漏出去。尤其是刚才拍视频的。”

　　“好，好，没问题，”游仲杰面如土色，高声指挥，“你们——所有人，现在把手机相册给我清空！！”

　　“不用搞这套！”陆烨说，“我不管这个，我只看漏出去没有。清楚了吗？”

　　待众人点头如捣蒜，一一应清楚了，才点头离去。

　　坐在车上，许长龄的手还在抖，衣袖下隐隐露出的一道血痕，教陆烨看得揪心，用手轻轻覆在上面，许长龄就惊醒了，抽出手趴在椅背催促：“快一点！”

　　坐在前方的大伟别过头来，“龄龄，这些人的话你最好不要当真，试想，谁会委托人在一个监控密、人流大的地方教训别人？……还是回去找蔓姐商量一下比较好——”

　　许长龄的姿势是抗拒，她垂下头，把眼睛藏起来，“万一呢？……我去看看。”

　　大伟把目光投向同行的陆烨，见他不说话，只好不再多言。

　　天空逐渐阴霾，未到地，就开始噼噼啪啪下雨。

　　车道上湿漉漉的，水泥砖上倒映着半片天和匆匆经过有限的几个行人。

　　靠近草滩，车子就开始放慢了速度，窗外是看久了使人麻痹的灰白色世界。许长龄开了窗，把半个身子探出来张望。风刮得耳畔呼呼响，雨打得人不得不频频用半湿的衣袖擦拭面颊上的雨水。

　　远处的城市都被冰冷的灰雾捆扎着，混杂着闷动的河水声里，许长龄忽然道：“停一下——！你们有人没听见有人在叫救命？”

　　车子停定，众人屏息，确实有一丝微响，陆烨还没说话，大伟道：“那个……不是吧，你——”

　　话没说完，许长龄就推门下了车，“我去看看！”

　　声音隐隐是从草滩的低处传来的，越靠近，越清晰，许长龄不由地加速再加速。

　　对向奔跑而来的男人拦住便问：“有没有救生圈？！”

　　陆烨和大伟都在摇头，许长龄便急问：“那边怎么了？！”

　　男人听闻没有，只好边跑边回头答，有个女人被推下水了，那边没有救生衣和救生圈，他要往前面码头取。

　　许长龄脸上的表情登时全没了，根本听不见大伟和陆烨劝说“不一定是她”就已拔足狂奔。草滩是个下行坡，雨天草地湿滑碎石绊脚，短短一段道路，就被绊得几个趔趄。

　　靠近岸边，便见雨中守着一个人，岸上放着一堆衣衫鞋袜，显然一个男人已下了水。许长龄边跑边脱外套，大伟不得不一把拽住了，“你不能下水！！”

　　“放开我！！”许长龄挣扎。

　　“那不一定是Shero！你不能下水！太危险了！！”

　　“放手！！”大伟的力气很大，许长龄挣脱不开，张嘴低头便朝他腕上咬。

　　血腥味渗满嘴，大伟仍没有丢开手，许长龄尖声叫着，沉沉下坠，“好疼啊……手腕好疼啊！！”

　　大伟心中一软，刚松了半寸，就被许长龄蛮力挣脱——

　　陆烨站在后面，全然失去了语言能力，只能石化一般看着许长龄疯了一般蹚进水，一头扎进冰冷的河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