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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破晓之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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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雅的房子对于一个曾经人口昌荣的家庭来说其实算不上大,但对于独居人来说便显得有些空旷。
二层的客房常年空置,即便经常保养,窗户大开通风,还是因为缺少生气,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寒凉。与之相较,一层的最西端反而最为热闹。
那是芬雅的书房,会客室,也是卧房。
映真对于那间屋子的记忆比G国的一切都深刻——除了学校和研究院,那儿是她呆过最多的地方。
读书、睡觉、和各方的人类对话社交,她在G国的所有行动都是从那里开始的。
对于芬雅大概也是一样,所以她把安全区实验室的位置设置在书房的对应方位。
映真终于从伏案的姿态中解脱,放下了手中的铅笔,推开了厚厚的笔记本,仰面靠在了椅背上。
实验室的顶灯没有开,她的脸上只有桌角那盏小小的台灯投来的暖光。
实验已经从头到尾认真严谨的做过了无数次,没有一点例外,其他的血液样本不论怎么发展,最终都会被感染者蚕食,除了她的那份。
可无论怎么提取,究竟是血液中的哪个部分起到了抵抗病毒的效果却完全排查不出,或许是基因,又或许是其他的什么。
但唯一能够确定的是,疫苗制作完全是镜花水月、天方夜谭,如果要救下世界上的人,大概要把她的血抽干为止。
芬雅的结论没错——她是这场感染浩劫的“救世主”。
映真胸口那股悬了不知道多少日的气息,终于缓缓地就着这个姿势吐了出来,像是连带着牵动了五脏六腑,在忍受着莫大的苦痛。
映真从来没有过成为超级英雄电影里英雄的愿望,更不要说为了旁人的过错弥补,为了素未谋面的人牺牲自己。
“我做不到。”那口气吐尽,她才缓缓抬手拉开抽屉,露出敬真的照片,展开了最后的一个结论,“最多留下几管血,就是全部了。”
钟表滴答滴答的走着,映真站在桌边,止血带一端用手捏着自然的绑紧,另一端则是用牙齿咬住,带子绷紧之后,血管很快显现出来。
这些日子偶尔抽血的针孔还没有完全消失,映真相当娴熟的单手夹起酒精棉球消毒,拿起一旁提前拆好的采血针管。
指尖因为止血带的压迫已经开始发麻,消过毒的皮肤凉凉的泛着冷意,针头没有任何迟缓的刺破皮肤——
拆开止血带,接上采血管,映真在身边的椅子上坐下,垂眸看着开始流出的血液。
“映真姐!”实验室的门被用力敲响,高树的声音跟着响起,慌乱的不得了。
乱七八糟的脚步声之后,洁柔的声音也紧跟着出现:“映真姐!你在吗?!出事了!”
映真和新救回来的幸存者几乎没有什么交集,诺亚方车上下来的大家比起研究,更关心的向来是她的饮食生活,这样的慌乱还是抵达安全区后的第一次。
映真暂停了采血,将托盘里提前预备好带棉花的医用胶带贴到拔针的位置,便站起身走向门边。
十一点二十三,距离成鹰那队回来的时间差不了多少。
映真想着,抬手开锁,拉开了门:“怎么了?”
西侧走廊的房间大多是用作厨房、餐厅和洗衣房,这个时间已经没有什么还在活动的人了。
但洁柔还是环顾了四周确认过后,压低了声音凑近:“成鹰出事了。”
不出所料的答案,映真反手带上门,快步朝中心走去:“什么情况,人怎么样了?”
“快到安全区时遇上感染者袭击,是王密姐把人带回来的,”洁柔牵着高树,小跑到映真身前带路,“胳膊上受伤,可能感染了。”
映真脚步一顿,但又迅速调整过来,甚至步子更快了一些:“没有其他人看到吧?”
洁柔带着映真转过中心,绕去了东区。
“没有,成雀还不知道。猛女姐怕会引起骚乱,守着救回来的幸存者在外面没把人带回来。”
“车上的大家都在里面守着,”高树跟在两人身后,几乎跑起来,小声补充着漏掉的消息,“逢雁姐原本不让喊你,但杏林姐说她只能处理外伤,你在或许还能有别的办法,让我和洁柔姐偷偷来找你的。”
映真呼吸急促,她明白庄逢雁的意思——她不希望她暴露。
“人在里面。”带着映真一路杀到医疗室门口,洁柔抬手轻轻叩了四下门,里头才传出开锁的声音。
那扇画着红色十字的门打开,映真正对上庄逢雁的脸。
她们有段时间没有见面,偶尔在餐厅或者走廊擦肩而过也没有任何交流,但现在,只是短短几秒。
庄逢雁脸上的情绪转变比拿了奥斯卡金像奖的演员还要精彩,在那张脸上惊讶、恐惧、惶惑、不安、了然、歉疚,几乎是接二连三涌出,最终只剩下不舍。
映真最了解的便是最后的那个表情——许多年前,她跟着芬雅离开的那天,站在家门口的敬真脸上也出现过那样的表情。
行动比话语更先到达。
擦肩而过的瞬间,映真微微抬手,手背擦过庄逢雁的手背,短促的像是春风拂过暮春的花瓣。
不过短短一个瞬间,像是一场梦。
诺亚方车上的大家除了成雀都在,大概都是刚从睡眠中清醒,身上都穿着睡衣,头发乱七八糟来不及整理。
“杏林,映真来了。”王茜茜第一个注意到映真,立马上前将隔离用的蓝色帘子拉开了一条缝。
一分钟之后,潘金莲从那道帘子后出来,手上的胶皮手套上粘着黏液和血。
她眉头紧皱,身上乏力,甚至连摘下口罩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看向映真。
“没事,我有办法。”映真柔声安抚,视线从所有人脸上一一扫过,接过洁柔递来的手套戴上时,她没忘记交代,“把成雀也带过来吧,里面躺着的是她姐姐,她有权利知道。”
“我,我去喊成雀。”王茜茜第一个举手。
映真点头,即便有所察觉,也没有回头去看身后的庄逢雁。
三两步走到那道帘子前,她一手拉住帘子边缘,拉开一道窄窄的缝,侧身走了进去。
成鹰的手被缠着厚厚的衣服,嘴巴也用不知道哪里来的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四肢被固定在病床上,从喉管里短促的发出野兽一样的嘶吼。
单看外观,她和映真之前见到过的一级丧尸感染者已经没有任何区别。
“你来了,其他伤口都已经止血了,只有这儿,掉了一块肉,血怎么都止不住。”李杏林仓促的回头看了一眼,手上动作不停的往成鹰的胳膊上塞着止血药和棉花。
直到看到映真,李杏林才突然开始害怕。
如果映真也没有办法呢?如果映真还没有找到能把她变回来的办法呢?如果成鹰真的感染变异,要杀了她吗?像是杀死郑敬真那样?
一时间,所有的问题都涨潮般涌了上来。
映真的手落到她的手上,替她按住那块止血棉时,李杏林的眼泪突然扑簌簌掉了下来,悄无声息的湮没在绑住成鹰手臂的衣服上。
“你先冷静一点,我有办法。”
映真一如既往的镇定,虽然手上的皮肤冰冷,但说出的话始终稳稳当当,不动如山。
李杏林松了手,僵愣愣看向映真。
“先带大家去你的房间,好好安抚成雀和密姐,不要让其他人留意到这里的事情,一个小时之后,成鹰就会没事了。”
像是什么咒语,映真的话也是,表情也是。
李杏林的手缓缓离开成鹰的身体,她撑着床沿站起身,走到帘子边时,不安的打了个寒战,下意识回头看去。
映真也正看向她,点头时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究竟是因为表情还是因为她说的话,总之,李杏林打开帘子,走了出去。
其他人的声音细细簌簌在外面响起,映真俯身凑近去看成鹰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其他感染者一样蒙着一层白色的膜。
但映真凑近的时候,似乎有所察觉,成鹰的眼球转动,边界模糊的黑色瞳孔侧向了她的位置。
房门一开一关,空气又重新开始流动。
“成鹰,还认识我吗?”映真盯着那双眼睛,轻声开口。
成鹰只是盯着映真的脸,不知道究竟能不能理解,没有任何反应。
映真也不气馁,微微后退,拿起潘金莲备好的止血棉,混着止血药一层一层叠上去。
她比李杏林镇定,手上的动作也更干净利落,规整的让创口不再排出血液和粘液,映真抬手,轻轻贴了贴成鹰的额头,那张年轻的脸和郑敬真重叠,又分离,再次重叠,又再次分离。
直到定格在成鹰原本的面孔上。
“我会救你的。”
“有事?”庄逢雁的声音冷不丁在门边响起,带着点不容抗拒的冷硬。
映真侧耳听着帘子外的声音,是完全陌生的中年男声:“我最近总是牙疼,李大夫前几天说能来这儿找她拿消炎药和止疼片……”
“医生已经休息了,明天再来拿吧。”庄逢雁皱着眉,因为面前男人躲躲闪闪的眼神警觉起来。
“实在是疼的受不了了,不用医生也行,就在那个柜子里,我自己拿也行。”
男人的声音像甩不掉的牛皮糖,黏黏糊糊的合着脚步声响起,竟然是闯过了庄逢雁的阻拦靠近的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