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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离群索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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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亚方车刚刚开始原地打转时,映真便发觉了不妥之处。
她天然的警戒起来,所以第一时间便开始了地图分析,当确认路线确实出现问题后,她立马让成鹰上到二层把武器带进车厢,是为了提防绝境时可能会出现的感染者。
但突如其来的沙尘暴还是搅乱了一切,不止沙尘,还有映真的冷静镇定。
“都抓好扶手!”
庄逢雁率先反应过来,她一手将映真按回副驾驶座椅,顺势抱过洁柔怀里的秋分,将孩子塞进了李杏林怀里,一步跨到驾驶位把住方向盘。
曲柳转过头看她,庄逢雁已经相当熟稔的解开她的安全带,将方向盘换了手。
“车速放慢避风,”安全区和庄逢雁的信任问题暂时被抛之脑后,映真抓住离自己最近的赵洁柔的手腕,回头大声交代,“车窗!把车窗都打开!”
靠近窗户的大家立刻弓起身子开了窗,沙石飞速打到挡风玻璃上,寒气裹着沙粒在车厢里自由穿梭,鬼哭狼嚎。
庄逢雁则是已经减缓了车速,向一边的风化石堆靠近。
万幸她们并没有处在风暴中心,诺亚方车缓缓靠近石堆的同时,车体上噼里啪啦的声音也渐渐减弱。
映真直起身,确定她们此刻的位置正好处在一个避风盆地,长久才从胸腔里舒出一口气来。
洁柔从映真身边的座椅抬头,下意识回头看去,秋分正安稳的被杏林抱在怀里,这才放下心来,想起抓着自己的人:“映真姐,你没事吧?”
“没事。”郑映真摇头,“我们在这儿等沙尘暴过去,窗户可以关了。”
短短几分钟,车厢里的热气尽数散尽,映真撑着座椅站起身,捏住车窗上突出的把手时,僵硬的仿佛是在操纵别人的手动作。
但还是咬牙捏紧了把手,一股作气,将车窗重新合上。
“嘭——嘭————嘭——”
车厢里,大家也是一样,有些要两人合力才能将窗户关上。
等鬼哭狼嚎般的风声隔绝在车外时,映真才后知后觉地弯腰,一页页去捡散在地上的纸张。
“沙尘暴结束,我们就回公路上去。”庄逢雁拉下手刹,下半张脸沉在衣领里,任凭谁来看都是拼命克制后的模样。
“带大家去哪儿?”郑映真那点古怪的执拗又开始出头,她顾不得身边的赵洁柔、高树或者成鹰成雀,转过头直勾勾盯着庄逢雁,“回J城的安全区吗?”
庄逢雁觉得倦怠——映真就像那只蜗牛,即便用再嫩的菜心喂养,一旦涉及到她的原则天性,自己便是毫不犹豫会被抛弃的那一个。
片刻前卷进眼睛里的沙子磨在她的眼球和眼皮之间,庄逢雁只觉得连睁开眼睛都疲倦,但她还是尽量耐着性子,用最温和的语气:“去哪里可以慢慢商量,就算像之前一样从路边的商场超市补给,只要大家都安全就好,不是吗?”
映真坐在那张座椅上,体温在渐渐恢复,视线焦点却在玻璃外的昏黄中渐渐模糊。
当庄逢雁消化好眼睛里那颗“珍珠”睁开眼睛时,映真的包已经被塞得鼓鼓囊囊。
她的东西本来就不多,有着试验记录的笔记本,芬雅留下的巧克力,还有重新装回箱子的实验仪器,所有东西打包起来,她一个人就能干脆利落的全部带走。
高树和赵洁柔一句话都不敢说,眼看映真抓起挂在座椅后的防寒外套,成鹰和李杏林才在慌乱中上前来拦。
后排的众人此时才发觉两人的争执悄无声息的发展到了这个地步,自然也都拥了过来。
“这是干什么?映真,把东西放下,外面这个样子不能胡闹的。”潘金莲的手自然而然的覆到映真手上,试图将她手里的设备箱取下。
“对啊,有什么不能慢慢说呢。”李猛女也跟着眼疾手快,伸手去摘映真的包。
但映真不放手,她死死抓住的不止自己,还有芬雅,芬雅的尊严,芬雅的灵魂。
不管旁人眼里如何评价黑白,就像芬雅说的那样,她是现在世上唯一了解她的人,是她的家人。
像是要抓住郑敬真一样,映真也要抓住芬雅——那个将她带到异国,让她长到今天这副模样的女人——她要抓住她身后的清白。
作为家人,作为女儿。
“你就当我要食言吧。”郑映真拉上了防寒服的拉链,不去看面前的众人,只直勾勾盯着逢雁,“你做你认为对的事,我做我认为对的事。”
她们之间的每一次对视,每一次对视之后的约定,在此刻都变成了逆行的漩涡,卷得人无法回头。
庄逢雁与其说是无话可说,不如说是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刻。
她直到此时才发觉,自己和映真从来没有建立起任何羁绊,即便是看起来重要的诺亚方车上的大家,在映真心里,也不过是短暂的驿站罢了。
庄逢雁的沉默让其他人也再不能说些什么,她们全都注视着这个年轻的姑娘,满脸欲言又止。
映真垂在身侧的左手被人牵起。
“映真姐,我不能和你一起走吗?”沙尘暴来时,何高树被成鹰成雀护在中间,不仅没有受到任何伤害,甚至手心还是温热的。
比起何好女去世的时候,她长高了一些,看映真的时候只需要微微抬头,现在那张微微抬起的眼睛含着泪。
映真反手抓住了高树的手,和松开手时一样果决。
她抓着高树的手,那双第一次握在一起只有几个用笔磨出茧子的手,现在掌心都粗糙不少。
那只手最后用力的握了握高树的手,毫不犹豫的松开,提起身边的设备箱,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没有催促地站在车门前。
直到挡风玻璃前的世界渐渐清晰,庄逢雁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开门按钮。
于是气囊门弹开。
映真没有回头看任何人,只抬手拉起了面罩,遮得只露出一双眼睛,独自下了车。
“哐当——”
门重新合上之后,成鹰盯着那道身影走过石堆,消失不见。
“我们真的能放她一个人吗?二层有防风棚人都呆不住。”杨安嘟囔了一句,蹙眉看向逢雁,“现在下车不是放她去送死嘛。”
杨平扯了扯妹妹的袖子,示意她少说两句。
但王望花已经呜呜哇哇地比划起来了。
“是,是,老姐姐,我知道你也觉得杨安说的有道理,但是……”宋临临一顿,转身去找王茜茜,“你妈这是说什么呢,怎么还越比划越着急呢。”
王茜茜转过身,盯着妈妈翻飞的手势,气沉丹田:“是人家映真带着我们一路走,是人家映真带着我们一路求生路,是人家映真弄到了这辆车,还想着让我们真正过上比以前更好的生活,没有人家映真,我们这群老的老小的小估计早就死在T市了。”
王茜茜猛喘一口气,连珠炮一样继续。
“这种不知道东西南北的时候让她一个人出去,和直接把她送到那些感染者面前咬一口有什么区别?卸磨杀驴,见风使舵,这车是映真的,就算是走也应该是我们下去,哪儿轮得到映真下去?!”
她劈里啪啦倒豆子一样把所有该说的话都说了出来,余光瞥见逢雁解了安全带从驾驶座上下来,王茜茜急忙补充:“我妈是这么说的。”
庄逢雁大步流星,三四步就迈到了她面前,王茜茜下意识低头——说实话,她是有点怵逢雁。
庄逢雁步步紧逼,一直走到王茜茜面前,手臂一伸,王茜茜下意识缩到王望花和李猛女中间。
逢雁的手堪堪停在她的耳边,布料擦着铁制品摩擦的声音响起,王茜茜睁开眼睛——逢雁抽走了自己的防寒外套,一边往身上罩,一边低声交代。
“我下车之后暂时不要移动,所有人都留在车里,如果有突发状况就沿着能看见的石堆走,我来的路上做了标记,找红丝带……”
王茜茜劫后余生般摆了摆胸脯,李猛女一只耳朵听着交代,一只手撑到王茜茜肩膀上:“你不怕逢雁了?”
“我怕,现在手还在抖呢。”王茜茜提起自己确实还在发抖的手,“但总不能真的放映真一个人吧,会出事的。”
李猛女露出个笑,捏了捏王茜茜面条一样发软的手指头:“以后想起来,她们会感谢你的。”
“感谢我?”王茜茜看过去,逢雁抽起驾驶座下的枪背在肩上,没有任何负担的拍了拍成鹰的肩膀,说了两句什么,示意曲柳开门,下车,“我不用她们感谢我,只要都活着回来就够了。”
风沙还没有停歇。
踏在软绵绵的沙子上,庄逢雁朝着映真离开的方向追去,她已经和成鹰说好了,鸣枪示意——一枪是找到人,两枪是需要支援。
沙尘暴没有完全停歇,映真应该在避风处等着结束后离开。
庄逢雁于是沿着避风带一路走去,石堆群不大,但古怪的是始终没有看到映真的身影,别说身影,连她设备箱的影子都没有找到。
心脏跳的越来越急,庄逢雁大口大口隔着面罩呼吸,视线不断搜寻。
没有?
没有。
没有!
诺亚方车上前所未有的安静,大家都侧耳听着,生怕风声遮掩了枪响。
“砰——”
一声,成鹰紧绷的嘴角刚刚缓和,第二声枪响紧随其后。
“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