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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六章 言外之意 ...

  •   “是父亲。”女子说。
      “哦?”杨傥忙从床上起来,“岳丈这么晚过来?”
      “朝中出了大事吧。”她犹豫着问,将头发挽到一边去,从架上拿起衣裳,“早上父亲不是被召进宫了吗?”
      隋杏为杨傥把衣服披上,整理衣襟。烛光下投下影子,这对夫妻身形和谐相当,各自的身姿颀长。大概因为与母亲更相像,杨傥生得一张与女子比也不输俊俏的脸,但他似乎并不以此为荣。至于永王妃隋杏,少女时代的她是什么模样,让裴徵见了现在的她之后再去想,可能也不大想得起来了。总之她现在已是一副王妃的容貌了,大气、华贵,且身上带有一种妇人独有的哀愁。这种种种种,都像是一幅汉代的画。只有那双杏眼还残留着一丝少女的余韵,因为圆溜,眼尾却翘着,显得格外明亮机警。现在,那双机灵的杏眼乍一看和从前没什么两样,仔细一看,就会发现,和许多嫁为人妇的女孩一样,开始含着一种共性的有口难言。
      “兴许吧。”杨傥说,“你先睡吧,我去去就回。”
      他话罢拂开隋杏的手,抬腿便走。隋杏跟上一步,欲唤又止,只道:“殿下出去了。”
      门外听到动静,早就备好灯笼等着了。隋杏静立着,直到灯火都远去了才踱步回来,重新躺在床上,看着床帷。那双眼睛在夜里依然是非常的明亮,这个时候,她又非常非常像从前在宫里读书的样子了。她是将军的女儿,偶尔,裴徵的策文也不如她。曾有一次辩论,她把裴徵都给赢了。她记得永王——彼时还是大皇子的杨傥就是在那之后开始仰慕她的。
      隋杏轻轻翻了个身。
      影影绰绰的烛光落在窗纸上,光影逐渐斑驳了。越过庭院、回廊,窗纸的另一头,房中只有在密谈的隋太安和杨傥。绕着书房,连侍卫都没放。
      “水阴德天人应,是君意否?”杨傥拿着信纸,“只有这一句?”
      “正是。”隋太安说。
      “奇怪。”杨傥在堂中踱步,回转头问,“确认是刑荣的信吗?”
      “确凿无误,是刑荣的儿子亲自送过来的。”隋太安说,“还说刑荣要他一定亲自交到我的手上。”
      “你觉得他是什么意思?”杨傥说,“此事必然和潞州灾情有关,只有这么一句话,实在奇怪。他和我们还不曾有什么来往,为什么以这样亲近的密信问到我的头上?”
      隋太安斟酌片刻,说:“刑荣和聂公都是朝中保守派的人物,现在聂公亲近永王,刑荣必定也有打算。这莫不是一个投名吗?”
      杨傥顿了顿,笑了,说:“越过聂公,他就是个近臣了。”
      他又走开两步,说:“老师,我心里还是不安宁。他既然直接来信给你,想必是知道了冯培和我们的关系。如果是想要投诚,为什么还给圣上寄急报?他真有这个心,就该得到了我们的准确消息再行动。你觉得,是他的试探吗?”
      隋太安挠挠头,叹了口气,说:“这正是老夫奇怪的地方,如果说他怀疑我们,圣上为什么还令我暗中朝潞州增兵?由此可见圣上并不怀疑殿下,也就是说刑荣没有不好的言语。再者说,以他的能力,秉公断处不是什么难题,他却肯来消息相问,所以我想,他未必包藏祸心。”
      杨傥虽说不出什么具体的反驳之词,心中却总觉得有些微妙。他轻轻摇了摇头,说:“此事不可轻举妄动,暂不要回他,容我仔细思量。”
      话罢他忽转一笑,上前搭住隋公,道:“辛苦老师星夜来访,可好用些羹汤吗?”
      “不了。”隋公感慨地说,“年岁大了,夜里克化不了汤饭了。想当年出征的时候,还在烹羊啖牛呢。这一事不容小可,给殿下传了此信,老夫就回去了。”
      “老师老当力壮,不可太过谦婉了。”杨傥道,“贤甥那头,老师可曾有过什么授意吗?”
      “授意。”隋太安咬重音复述,恍然大悟杨傥问的是“天人应”之事,道,“老臣不曾有此授意。”
      “此计甚妙,可惜学生亦不曾。”杨傥说,“我知道了。老师且先安睡吧。你我明日计较。”
      隋太安辞别而去,杨傥自己又在书房中琢磨片刻,仍然不能明白。他又定睛看了遍那信纸,递到烛上点了,回至寝宫。
      开门声,掀帘声,脚步声,衣裳的窸窣声,洗手洗脸的水声。隋杏背对着床榻,问:“父亲说什么了?”
      杨傥还在出神琢磨,叫她吓了一跳,笑道:“你还不曾睡?”
      他走近,低头亲了亲隋杏的脸,头发缠进头发里,发梢落在脸颊上,痒痒的。杨傥在床边坐下,沉吟半晌,说:“刑荣在潞州来了封信,我们实在是想不通。”
      隋杏眼睛亮了,她缓缓抬起眼帘,半倚起来,问:“怎么说?”
      杨傥挥挥手,房里伺候的通通下去了。杨傥斟酌片刻,将前情讲了一番,又说:“岳父说刑荣是为了投靠,我却觉得不然。此人不得不防。一时真不知道怎么答应他。”
      隋杏想了想,说:“或许,你和父亲的想法都是对的呢?”
      “怎么说?”杨傥问。
      “圣上令我父亲出兵,一定是从刑荣那里得到了有人要谋反的消息。”隋杏说,杨傥好整以暇地听着。
      “天人感应论直指天后,满朝中,扳倒天后,对谁最有利?”
      杨傥眸光一缩,微微直起身体。霎时间,全身冷汗直冒。隋杏虽然脑中已经想清楚,但看见杨傥的反应才切实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这屋里霎时是一片冰冷。隋杏吓得连话都说不出。二人手脚俱是一片冰凉,待过了片刻,杨傥才说:“继续说。”
      “刑荣不喜天后当政,有意亲近殿下。然而兹事体大,他又怕谋……幕后之人是殿下。”隋杏说,“从龙之臣与逆臣贼子,他会怎么选?”
      杨傥缓缓站起身来,踱步到窗前,又踱步回来。停到床边,脑中嗡的一声,杨傥说:“他这封信既是投诚,亦是试探。”
      “正是。”隋杏说。
      这一刹那杨傥灵台通透,忍不住来回踱步,又气又笑,说:“好啊!好啊!”
      好一个官场的老油条!如果要谋反的不是自己,他就利落站队,得个通风报信之功;若自己谋反,这封书信来往就成了他刑部的呈堂证供了!怎有人能圆滑至此?真不愧是刑部侍郎!
      他对隋杏也感到说不出的赞扬,转头刚要说些夫妻温存的话,却见隋杏裹在被子看他,脸上没有一点儿笑模样。杨傥的笑容缓缓凝住了。隋杏看着他,幽静地说:“如果刑荣站队泰王,卿将如何?”
      杨傥霎时面如土色。
      潞州大灾——天人感应论——有人暗中谋反——当地县令冯培是隋太安的外甥——隋太安是他杨傥的老师、岳丈。
      真相已经不重要了。刑荣若是想做功夫,只需要弹一弹小指头。父不疼,母无能,他这个庶长子就是二圣的眼中刺。正好比瞌睡的人遇到枕头,只需刑部侍郎的一句话,不费吹灰之力,永王一脉全无埋骨之地。
      杨傥忽又笑了,土色的面庞慢慢转白,好似那些政事都不值一提了。他亲昵地凑上来,缱绻地亲吻他的妻子,说:“杏儿,好杏儿……”
      隋杏没有说什么。后来,她也没有说什么。愁了一晚上的隋太安第二天又来到永王府,只见自己的好殿下已然不发愁了。当日又是两封信从隋太安府发出,一封寄给刑荣,一封寄给冯培。寄给刑荣的到得早,与来信一般的言简意赅:

      非君意,秉公严处。吾候天命,克日将征。

      寄给冯培的到得晚,晚到应付现场勘查和文卷调查的公务都结束了,他享受着姬妾的服务,吃完了丰盛的晚饭,笑呵呵地把孩子放下,接过了属下递来的书信。
      他盯着信纸,好像足有一年那么久。姬妾婢女仆佣没人敢凑到近前来。只有五六岁的小丫头不知畏惧,跑到阿爷面前,骄纵地叫道:“耶耶,你在看什么?我要你抱我,我要比阿南高。”
      冯培回过神,笑呵呵地把女儿抱起来,一展手,把信纸烧了,随手一扔。他把女儿顶到脖子上,说:“耶耶呀,在看给你选个好女婿呢!”
      “啊?不要!不要!我要一辈子跟耶耶在一起。”
      “一辈子跟耶耶在一起?”冯培眼圈红红地笑,驮着孩子在屋里小步的跑,“不行哟,我的囡儿要嫁个大将军呢!”
      妻子看到,冲过来骂他,合身珠翠乱响。——小心摔到了,太不像话了,你们一个比一个不像话。孩子放在地上就嘻嘻哈哈跑走了,信纸早烧得差不多了,残片跟着脚步飞。

      甥母当如国夫人,甥女犹得嫁将军,甥男口含万两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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