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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章 瑶池仙品 ...

  •   星月初上,传闻中繁华不夜的锦绣名城江夏竟就息了。裴徵和楼见高从马车上下来,甚而有些觉得不久前刚见闻的渝州的热闹也是场幻觉。唯有远处的黄鹤楼依然高高耸立着,香烛如从前般的灯火通明。
      “黄鹤楼的灯光是为壁上的诗文点的。我叔父说节俭不在此。”驾车的年轻人说,“行俭令突下,看惯了热闹的江夏百姓还不太习惯。武昌南市也早早的宵禁,要不是还能看见黄鹤楼的灯火,恐怕大家心里都要空落落的。”
      “二位娘子还未去过吧?”他说。
      裴徵摇了摇头,看着他的神态,不知怎么就想起天京来了。楼见高似乎不太能理解他语气里的自豪,但也为之感染,远望着黄鹤楼的灯光。
      “啊,怪我。现在该叫郎君才对。”他笑说,伸出手,裴徵道,“郑郎。”
      他的手掌又指向楼见高,楼见高说:“高郎。”
      “我是韩郎。”他又指了下自己,看向丛竹清幽的院落,说,“这就是宋末儿的住所了。”
      他走下台阶,回头道:“随我来。”
      他说着径自进了院子,敲了敲房门,发出了一声类似鸟叫的叫声。等了一会儿,窗前灯火飘过,门开了。
      楼见高在后头挽着裴徵的手臂,激动异常,踮着脚往里看,开门的居然是个只有十三四岁的清秀男孩子。楼见高不明就里,但还是很激动。裴徵拍了拍她的手,两个人都摆出个男儿郎的样子,彼此对视,又忍不住笑了。
      “请吧。”
      那男孩秉烛在前引路,韩郎打头,楼裴并肩在后,进了屋子,又自后院而出,穿过清幽雅致的庭院,步入内阁。楼见高小声问:“为什么这里有个小男孩?”
      韩郎小声回复:“那是龟儿。”
      “龟儿?什么是龟儿?”楼见高问。
      韩郎说:“妓院伺候妓女的杂役,许多很小就买来养在身边了。”
      他还要再说,裴徵用眼神对他摇了摇头,遂把话咽下。
      那小男孩在门前停下,说:“娘子在里面等着了。”
      韩郎点了点头,回头看向裴徵和楼见高,推门走了进去。里面黑幽幽的,一打开门,异香扑鼻,就好似踏入了什么幻境异界一般。楼见高听见自己的心在砰砰乱跳,忍不住握住了裴徵的手肘。裴徵安抚地拍了她两下,将她的手拿下。
      走进内室,屋里灯火幽幽,气氛极为暧昧。裴徵心中奇怪。宋末儿是有才情格调的名妓,又有孤傲的名声,平日行事估计也并不轻薄。又是刺史引见,她一定知道来者不为眠花宿柳,为何却摆出这番做派?
      正犹疑间,忽然亮起两盏灯台。两个婢女从屋子两侧走出来,将灯台放在案上,原来面前竟然飘着一面巨大的轻纱。灯光放下,就映出一道清幽的人影,影影绰绰的坐在琴后头。
      楼见高冷哼了一声。
      琴声响了,一道穿颅而过的清音。裴徵和楼见高都为之一震,几乎同时微微站直了。那人影兀自抚琴,并不理睬。楼见高不懂音律,只觉得好听,转头却见裴徵听得出神。她不解,却莫名的有些不高兴了,那不高兴又转瞬被好奇和喜悦压了下去。
      一曲罢,众人才回神。那两个婢女过来将轻纱撩开,把房间里所有的灯台都点亮了。霎时间房中亮如白昼,照出榻后半挽着头发的一个清淡的美人。美得惊人,像屏风上走下来的画。她明明与她们年龄相仿,却有一种奇异的女人的风韵,这种风韵是小云儿也没有的,按理说,也是她们身上不当有的。楼见高从未见过这种美,一时就看呆了。
      “宋娘子。”韩郎上前,宋末儿站起来,两个婢女为她披上了一件红色的衣裳,将头发迅速地挽好,插上簪钗,顷刻间她就变得极为浓艳,和刚才的清淡判若两人。
      “叔父托我向你问好。两位郎君从京城慕名而来,这位是郑郎,这位是高郎,仰慕娘子的才气,特来拜访。”
      宋末儿这才抬眼看过来,定定的目光逐次扫过裴徵和楼见高的脸。二人都做出男子做派,叉手见礼。楼见高挑起眼帘偷瞄她。
      宋末儿没说话,站起来,转头看向韩郎,伸出脚。白嫩的一双脚,赤裸着,鞋是一双红鞋。韩郎愣了一下,居然真的蹲跪下来为她穿鞋。楼见高先是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为这堪称禁忌的,平日绝不可能看到的秦楼楚馆风情而惊住了。好人家的女儿,绝不会让陌生男子为她这样穿鞋。她一下子就意识到这是妓女与恩客调情的一种把戏。
      再看那韩郎的姿态。楼见高又不知怎的激动起来,几乎有种想要掐裴徵的胳膊的冲动。她都准备好将要恶心了,但是那个韩郎既不狎戏,也不卑微。他好像很认真地在做这件事情,好像他真的仰慕她一样。
      楼见高没见过,不能懂得,只觉得心跳得像要到喉咙口了。又好像知道了为什么娘说要躲她们远些走,会学坏。她的脸红透了,转头去看裴徵,裴徵还是一副吃过见过的端稳样子,但是耳朵也红透了。她第一次这么明显的感到裴徵在装模作样。
      裴徵也知道自己在装模作样,甚至装得有些过了,但她也不能不这样。与楼见高纯粹的“大开眼界”不同,她是高官的女儿,长公主的副手,自小出入宫廷,具备非常敏锐的察觉微妙的能力。她感到宋末儿似乎是故意这样做的,她在臊她们,从她们进门,这场“妓女演出”就开始了。裴徵不能明白为什么。
      “贵客远道而来,受宠若惊。厅内已摆好宴席,请随我来。”宋末儿这才与她们万福见礼,唤道,“吟风,诵月,待客。”
      “吟风,诵月,好名字。”裴徵说。宋末儿定定望了她一瞬,转头走了进去。韩郎和裴徵紧随而入,楼见高跟在身后,指尖下意识的搭住裴徵的手肘,止不住的东张西望。众人在桌前坐下,那小龟儿进来侍奉倒酒了。
      真好看的小男孩,小安儿长大了也一定这样好看的。楼见高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龟儿看,看得他不自在地腼腆笑了下。裴徵在桌下撞她的腿。
      几句惯常的欢场寒暄,宋末儿道:“几位都是清幽雅客,今日来行律令吧。几位郎君诗才如何?”
      裴徵道:“不过是门外之徒,久闻宋娘子才名,不敢班门弄斧。”
      “有才之士不必做这样谦辞。门外之徒就近不得末儿的门了。”宋末儿问道,“高郎如何呢?”
      楼见高从裴徵脸上收回视线,见不得裴徵吃瘪,也为宋末儿的高傲有些不悦了。还是她的少年意气,将双指一甩,指向黄鹤楼方向,道:“不怵黄鹤楼前诗。”
      她眉头一挑,直视宋末儿眼睛,说:“宋娘子赐教。”
      宋末儿与她对视几秒,却扑哧一声笑出来了。楼见高扬起眉头,更是莫名其妙。只是从方才起就不知为何有些剑拔弩张的氛围好像放松了些。宋末儿笑道:“好。拿我花签来。”
      那龟儿听令去拿,少一会儿,拿了签筒回来。宋末儿接过,好像才想起韩郎似的,问道:“韩郎可做得诗吗?”
      那韩郎支吾了一下,说:“略写得一些。”
      “那便好。”宋末儿道,“这套酒令没什么稀罕,不过是抽签联诗罢了。签上写有花名,抽中者要为签上之花作一首诗,头签者定韵,每人联一句,诗句中不可有花名,若做不出,要罚一杯酒,也不可牵强附会,若众人都猜不出,也要罚一杯酒。”
      楼见高道:“好玩儿,好玩儿!”
      在公主府上时,裴徵与玉桐等人也常常联诗作句,大小宴席,也有她的头角,并不似楼见高这样少有见识。花签实在常见,她还是说:“妙极。不知谁来抽头签?”
      “主不欺客,既然由韩郎从中撮合,就由韩郎来定韵吧。”宋末儿道。
      好一个“主不欺客”,裴徵心中赞叹。这等样人物就落在了这泥沼中,平日里怎样生活?她那些赞就化成一声长叹了。再看楼见高,在旁边摩拳擦掌,全然沉浸在了即将斗诗的兴奋之中。
      她二人却好似一路之人。
      那韩郎似乎有些踟蹰,叫楼见高都要有些不耐烦了。方才在外头那样爽朗阔达的一个人,怎么进来之后这样腼腼腆腆的?催促道:“韩郎莫推辞,别辜负了宋娘子的一番好意,起句吧!”
      宋末儿说:“高郎说得是。”
      韩郎豁出去一般,道:“好!我来头签!”他话罢便去抽签,捂到手里,陷入思量。宋末儿道:“吟风,击鼓。诵月,备大觞来!”
      霎时鼓点急催,美酒斟满。那韩郎口中念念有词,片刻后,先诵了起句,道:“芳菲未采不知秋,天女奉酒缘客留。”
      实在淫俗,楼见高顿觉乏味,暗自摇头。裴徵在桌下轻轻捏了捏她。宋末儿却平淡道:“应景之句。”
      裴徵看向她,一时读她不懂。
      那韩郎隐隐有几分尴尬,接着说:“清风摇动美人面,碧水荡漾君子求。”
      “……是莲花么?”楼见高说,感到匪夷所思,裴徵又捏了她一下,楼见高直直地看着韩郎,还是忍不住道,“却也要思量?
      韩郎霎时满面通红。宋末儿开解道:“也算工整。”
      楼见高喃喃说:“好……”她缓缓从韩郎的脸上移开视线,像是没见过这种生物似的,“到你了,裴……”她的尾音弱下去,“郑郎!”
      韩郎犹还臊得面红耳赤,如坐针毡。裴徵瞥了他一眼,心下轻轻叹了一叹。她伸手去抽花签,楼见高目光灼灼地望着她。裴徵看过,眸光略微定了一定,吟道:“银阶玉殿寻不见,片片红消香尚留。”
      “梅花。”宋末儿沉吟道,“好一句,片片红消。”
      楼见高扬着下巴笑了下,说:“郑兄好句!”
      “到我了!”楼见高嗖的伸出手去抽签,看得了,笑了,定了一定,吟道,“莫任长风夺鬓去,捽破相思散九州。”
      她回神,挑起眉毛看着宋末儿。宋末儿受她挑衅,却忽的笑了,说:“好诗才,真妙句。”
      楼见高就这样一笑泯恩仇,很轻易地喜欢上她了。
      韩郎茫然问:“什么花?”
      “茱萸。”裴徵说,轻轻偏眸看着楼见高。
      “茱萸?”韩郎还待要问为何是茱萸,忽的想起重阳风俗,又记起许多过往诗句,露出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再一品味,极为惊奇地看着楼见高。
      楼见高全未留心,声音都软乎下来,笑说:“到末儿娘子了。”
      宋末儿抽了一签,在手中看了一眼。桌上几人齐看她。宋末儿的目光看向裴徵,又落到楼见高的脸上,轻轻收回视线,吟道:“凭君话断真国色,只占花中最末流。”
      她看向裴徵。
      裴徵心头咯噔一声,从刚才起一直萦绕在心头的不解霎时明了了。她对上宋末儿的视线。
      楼见高道:“国色……牡丹?哈!牡丹乃是花中之王,怎么却说是最末流?此句牵强,看酒看酒!”
      “高郎这话谬了。”宋末儿还看着裴徵,说完这句才转回视线,不以为然,“人人都道牡丹国色天香,我就不能说它最末流吗?”
      裴徵道:“愿闻其详。”
      宋末儿瞥她一眼,沉静道:“士子道莲花高洁,根茎埋在淤泥里,却可供贫寒人家一顿饱餐。小童爱蒲公英,吹散了满天零落,还做药材可用。冬日踏雪寻梅,围炉煮茶,还借得一缕雅香。唯有牡丹枉为花王,自己占尽风华,引得人竞相观看,冷落群芳,不曾惠及他人已落下乘,还把芍药连累了个妖无格,最不可取。”
      楼见高听这一番话,深以为奇。转头去看裴徵。裴徵说:“此话不然。”
      她的目光与宋末儿的对视,楼见高将她二人打量。裴徵说:“士子道莲花高洁,是托物言志,表明心中夙愿;小童爱蒲花飞散,观玩的是一份童趣;兰清幽,菊淡泊,众人称颂喜爱,并不在于其药用的价值。茱萸有杀虫驱寒之效用,世人赞颂它,却是为了登高望远那一刻与姊弟们的团聚和对亲人的相思。其中所承载的精神,难道不远远大于一副汤药的效用吗?
      “牡丹是花中之王,是群芳的统领,存于斯处,光华照世,就足是她的价值。何况,娘子怎知牡丹未曾惠及他人呢?天京赏花节到来时,街上车马横流,郊野也是遍地芬芳,去赏牡丹的路上,就叫那山花野花也崭露头角。”裴徵说,“若人有那爱屋及乌之心,为此爱花惜花,定有花开连锦之日。”
      “纵有这等事,却与妖无格的芍药何干呢。”宋末儿冷淡说。
      “芍药妖无格,不过是前人的一句诗,怎可任他评说?我们再做一首不就是了?”楼见高懵懂观望,终于隐约听出来弦外之音,虽然不甚明白具体何事,但也知道宋末儿是以芍药自比,就道,“拿纸笔来。”

      《江夏咏芍药赠宋末儿》
      何必含香独怆怜,花中名将自铿坚。
      遥堆锦簇千重火,袖挽南风玉里仙。
      时人轻薄哂浓淡,横眉冷笑醉凭栏。
      娇娆未许冲天木,且待明光世外天。

      芍药也能烧起冲天的火,花也能咏得豪气干云。那韩郎亲眼见着这翰墨生成,心中只觉惊骇,他不自觉上前将纸卷捧起,缓慢吟出。风流名妓的好纸,细滑得似绢,纸卷比着后头的人,灯火下钗环明灭,衣是霞染的红,脸是失血似的白。神笔丹青描不出的美人画卷,人诗交相映,这写的就是宋末儿的风骨!
      屋子里霎时间如入太虚般的安静。只有烛火和他的手在抖。三人的影子落在墙上,似一幅群仙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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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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