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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八章 少女心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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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使在江夏已等了几日,久不见裴徵到来,不能复命,心急如焚。裴徵一行一下码头就给堵了个正着,公主信件必涉机密,又不敢在街边草草拆开,急忙忙赶到驿馆。裴徵读毕就是心中一跳,知道公主那句“我定送你一功名”,怕是来了。
却也未料到竟是这样天大事情。
楼见高手捧信纸,并不似裴徵那样忧心忡忡,只道:“真奇怪,江南怎么会闹水灾?”
裴徵摇头说:“江南有不少州县在长江支流沿线,有水灾不足为奇。”
“非也非也,你将我小瞧了。我就是没有老师教,还不知道水乡的风貌吗?”楼见高说,“尚明十二年起水利兴修,这几年间江南沿线工事才竣工,今年并非暴雨之年,黄河长江都没有洪水爆发的事件,江南又怎么会闹水灾?”
这话如同一言点醒梦中人,裴徵猛抬头,转瞬定下心来,说:“言之有理。我三哥正随漕运使梁文京督修河道,除却运输粮食,还为的是开河避洪,今年确实没有大范围的洪灾。不过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详细?”
楼见高摊开手,说:“腐书生不做学问,不就议论时政?吵得面红脖子粗,我都听得背下来了。”她晃悠到榻边坐下,“有说天人感应论的,有说工部贪污的,还有说户部假公济私的。说起这个他们就头头是道,却不见谁的策文比贺宣怀的好。”
“天人感应论?”
“自然是他们的公论。女人当政,老天爷就要降灾害。他们说,圣上担心天后遭受非议和天谴,就提前做好水利工程。”楼见高没忍住笑出一声,突然探身问,“圣上和天后的感情真的那么好吗?”
裴徵叫她的话题给闪了一下,一个不防又是失笑,她点头说:“是很好的。”
“竟然真的很好。”
裴徵说:“这样的说法流传得很广吗?”
楼见高哂笑了一下,躺了下来,悠悠地说:“牝鸡哪能司晨呀?”
裴徵摇了下头,道:“说工部贪污还说得通,为什么说户部假公济私?”
楼见高一个咕噜爬起来,说:“裴娘啊裴娘,好个高门贵女,真是不识五谷!你问我怎么会知道兴修水利,我就是不听酸书生的时政大论,也知道得清清楚楚。兴修工事的钱要从哪里出?当然是加收赋税了。蜀地这么富足,岂不该‘能者多劳’吗?我的老汉儿还义捐了不少噻。恐怕都捐进王八蛋县令的荷包里了。”
她轻盈跳下,说:“这次潞城水灾的事儿,我看就是工部贪污了,不然好好的河道怎么会坍塌?见了长公主,你就叫她好好主持主持公道。工部不说,我们的县官是一定不要放过。”
说她有见识,不出三句话又天真,裴徵不禁笑了下,说:“不可妄下结论。”
“哼,反正我说定是如此。”楼见高背着身走开了。
裴徵又笑,歪了歪头看楼见高的背影。她身上总有新的神奇。刚才这些话让裴徵视野为之一开,楼见高却浑然不觉。她非常敏锐,但却几乎没有一点政治敏感。民间流传这么广的天人感应论,楼见高听闻却只有文人——女性文人的激愤。或许她的确不是一个政治家。
“江夏这样的名城,却是不能多留了。”裴徵走到楼见高旁边,窗牖大开,街景繁华异常,裙摆往来间,不知藏着多少灵秀。只一缕消息飞进这窗来,就能改变一生的命运。可是没有时间了。
楼见高侧首看她,裴徵收回视线,询问地看向她。楼见高敲了敲她的脑门,裴徵往后缩了下脖子,更是莫名其妙地笑了,楼见高说:“四品的官帽压得你头儿略沉,好一个小大人!”
她抓住裴徵的腕子,一杆风似的拉得人一个趔趄,楼见高回头说:“那我们趁现在多逛会儿不就是了?逢人我就问,你可知道谁是才女吗?”
裴徵不禁笑出声,真就同她跑下去。在廊上见到馆驿人员,就要端稳,被楼见高拉得根本站不住脚,只得笑笑。走廊的人望着她们背影,都笑了。小黎宁正蹲在门口折草玩,楼见高喊道:“小灯笼!走!”
“人生苦短,哪有时间伤春悲秋?”走到大道上楼见高才松开手,牵住小黎宁,蹦蹦跳跳着招呼裴徵跟上。裴徵禁不住笑,心头的担子似乎一下子轻松了许多。如果江夏的官员在此时来请,一定在馆驿扑了个空,楼娘子才不管这些呢。
裴徵索性也不管了,挤进人群,跟上去。两个随从忙也跟上来。楼见高的晕船劲儿过去就食欲大开,掏铜板买各色的东西吃。给裴徵,裴徵摇头,裴学府显然很难有这样的闲情逸致。楼见高假模假样唉声叹气,和小黎宁对半分。裴徵失笑。楼见高叼着吃的,奔到一个小摊子旁,叫道:“裴娘,你瞧,真是稀罕,江夏的姑娘喜欢草编的首饰。”
小贩听了窃笑,说:“娘子十天没下船。”
“你怎么知道?”楼见高问。
这姑娘伢苕气。小贩笑了,一甩头说:“还用问!这是时新的打扮!今年的宫样子,哪是江夏的姑娘喜欢嘛!”他一甩手。
“宫样子?”楼见高不理解,转头看向裴徵。
裴徵显然也疑惑,走近拿起一枚草环戒指瞧。她打扮气度不一般,不似楼见高这样的亲和,小贩收敛了些,说:“娘子,来个么,两文钱。”
“一个草环戒指要两文?!”楼见高叫道,“真是无奸不商!”
裴徵听笑了,肩膀无奈地垂下来。楼见高似乎不介意把自己的至亲骂进去了,惊讶地打量着摊子上的“首饰”。小贩听了不大高兴,说:“两文么昂,我姑娘婆娘亲手编的。宫里娘娘都在戴呢,说是长公主府里传出来的。穿金戴银早过时了,来一个吧,娘子,别屁。”
没一句能听懂的,楼见高决定马上要和他说川蜀方言,让他也听不懂。裴徵倒是立刻会意,对楼见高说:“应该是宫里什么政令发了下来。”
“对呀,说什么行俭令,现在都不让宴饮了。能管到大官吗,宵禁之后还不是唱歌喝酒看跳舞,还是管我们升斗小民,饭馆都不叫喝酒吃饭了。”
裴徵和楼见高对视。
裴徵轻轻放下手里的草编戒指,说:“如此说来,城中的秦楼楚馆都歇业了?”
“秦楼楚……!”他说到这突然停下,挠挠头,说,“姑娘家打听这些干什么。”
他低头抬眼皮瞟了她们一眼,不说话了。
楼见高也不甚明白。裴徵回头看了亲随一眼,和楼见高退开了。小黎宁没动弹,还扒在摊子边儿看那些草编戒指。两个大人估计觉得她听不懂,谁也没赶。没一会儿小黎宁自己跑了过来,随从打听完,也过来了,说:“照那小贩说的,秦楼楚馆明面上是停了,都变成了暗门,私下还是会应召到官员富商家中献艺。”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楼见高说,踢了踢脚下石子,“司空见惯!”
的确是司空见惯,天京的官员宵禁之后就是这样偷偷办夜宴的,裴徵不以为奇。亲随问:“学府问及秦楼楚馆,是……”
“我有一个要见的人。”裴徵说。
楼见高看向她,裴徵说:“江夏名妓,宋末儿。”
此一行取道江夏,也可说是为了她的名头而来。
“名妓……名妓?”楼见高喃喃自语,嘴角慢慢地勾了起来。她是正经人家教养大的女儿,秦楼楚馆在她眼中是一种禁忌,一种奇特的吸引力,甚至是……不可言明的、诡异的、向往。
被文人墨客追捧的,被良家避之唯恐不及的,与寻常女子处于两个世界的,可以诗名与艳名同闻天下的——妓女。
楼见高说:“我也要见!”
那亲随的神色顷刻间变得踟蹰起来,几度欲言又止,道:“宋末儿确实才名在外,只是,学府毕竟身份特殊,恐怕名头不美。”
裴徵说:“你想的是周到的,但我还是想亲自见她一见。或许我们可以隐姓埋名,改换男装过去。”
那亲随脸上还是为难,想了想,又说:“学府,就算如此,可属下听闻宋末儿性情清傲,不是那等随意应召而来的粉头,如今行程急促,想来恐怕无缘……”
楼见高的眉头早横了起来,见他再三推阻,不禁开腔道:“她才名在外,文人墨客都趋之如骛,怎么我们去见就名头不美?这样说来,狎妓可以,访贤就不行。看来若是叫你去,名头就美了?”
她言辞锋利,那亲随面露窘迫,看向裴徵。他的顾虑裴徵明白,其实一路上也在踟蹰,不知到底该不该见,又该如何去见。现在既然是从明面上转为了背地里,反而给她提供了几分便利。
楼见高说完也瞧她,偏着头,一副歪歪的不好惹的样子,等着她拿主意。裴徵刚要说什么,人头涌动,就见方才留在码头处理事务的亲随的身影,看到他们忙挤过来,道:“学府!”
他走近前,低声道:“有公主急信!”
“不必惊慌,我已看过了。”裴徵道。
那亲随摇了摇头,身边让出一人,并非驿足打扮,看起来有几分面熟,似是府中典军,禀道:“禀学府,长公主加急快信,令我必须亲自送到学府手上。”
裴徵心中又是咯噔一跳,问道:“你从京中来,不曾换人?你是哪日出城?”
“快马加鞭,不曾换人。”那人道,“小人初七出城。”
初七出城,今日十五。裴徵暗自思忖,上一封书信送到江夏已有几日,也是急信,如此说来送出不过三日就有这一封十万火急的快信——有什么变故?
“还需学府印信,小人方可复命。”那人道。
“事不宜迟,随我回馆驿。”裴徵说。这样严肃事态楼见高未曾见过,牵着黎宁,老实地一路跟回,歪头打量裴徵,好像不认识似的。
回到馆驿,裴徵与那送信人进入房间单独议事,楼见高百无聊赖地坐在门外,对这还没有踏入的官场有些好奇,也有些讨厌了。黎宁在她身侧坐着,拿手捅了捅楼见高的侧腰,小手伸过来,手心里是一枚草编戒指。
楼见高一愣,霎时喜笑颜开,接了过来,使劲儿地搓了搓黎宁的脑瓜,把她揉得东倒西歪,口中说出许多溢美之词。她其实并不是不喜欢这草编戒指,但若拿钱去买,就觉得追了风尚,落了流俗,所以不愿意。小灯笼亲手编的可就不一样!
小黎宁就要给她夸得将要绷不住小神童包袱,嘴巴抿得猫儿一般。身后房门吱呀一声开了,那典军经过楼见高身畔,轻轻点头,迅速离去。裴徵迈出门槛,唤来亲随,耳语不知吩咐了什么,那人点头离去。又唤来一人,令他去给江夏刺史送拜帖,这才走到楼见高身旁。
楼见高仰头看她,晃了晃伸直的两条腿,半开玩笑地说:“裴学府好大的威风呀。”
裴徵无奈摇头一笑,她坐下来,揉了揉黎宁的脑瓜,感叹说:“恐怕你见人就问认不认识才女也来不及了。事态紧急,我们明天就要启程。想见宋末儿,只能是今晚了。”
“怎么了?”楼见高轻轻问。
她拍拍裴徵的头顶,轻轻摸了摸她的脸,温情没过两下,就转为了两只手指的捏捏,笑着说:“好大的官味儿啊。”
裴徵猝不及防笑出来,说:“仕途之中,实在为难,抱歉抱歉。”
“原谅原谅。”楼见高说。黎宁伸出手到裴徵身前,草编戒指躺在手心儿。
裴徵拿起那枚戒指,霎时间变得很柔软很柔软,好像无形的官衣在她身上融化了一样。楼见高拍了拍黎宁,让她自己去玩,黎宁默不作声地跑开了。裴徵和楼见高看着她的背影笑,都觉得黎宁许多时候很有一种动物感。
“现在说说吧。小楼小楼,排忧解愁。”
裴徵没忍住又笑出一声,才说:“两封快信这样紧急,京中一定出事了。公主这次来信叫我务必小心谨慎,改换男装暗访,不要泄露行踪。”
“公主还说,以安危为要。”裴徵低声说。上一封信还是那么笃定,要她速去灾地,不过三日间,为何出京前的“我定送你一功名”,却转为了“以安危为要?”
“裴娘怕死?”楼见高说,探过脸来。
裴徵无奈看她。
“那我不能明白。建功立业在即,为何反而惆怅?”楼见高说,浑不在乎,“灾区似乎已经民不聊生了,大任当头,就是为此捐躯,也算死得其所。”
裴徵想,三岁的年龄差或许已经大了。或许,见高还是个少女,而她已经不是了。少女心事是狂想加轰轰烈烈,而她太务实了。她也不得不务实,前无古人的担子压在她肩上。
她听不得楼见高把死字挂在嘴边,她是一颗璀璨的明星,合应挂在天际上。就叫众人学、众人看,丹青留一笔独特的名。千百年后裴徵的名字埋没在碎纸尘灰中,楼见高依然要是一颗划破天际的长星。她绝不允许她籍籍无名的陨落。
“我不要这样的死得其所。”裴徵说,“见高,这也不是你的死得其所。”
她从来只是听的,她不说,她柔和而海纳百川。这突然间的气势将楼见高镇住了。
楼见高双目睁大看向裴徵,在知己的定义上又认识了名为裴徵的这个人。不再是裴徵单方面的理解她,她也在向她展示她自己了。裴徵问:“见高,将要大展身手前的感受,你还记得吗?”
大展身手前的感受?楼见高的思绪迅速回到初见裴徵的那个夜晚。痛快、振奋、狂放、愉悦——到了以为被抛下的三天三夜……绝望、痛苦、撕裂。楼见高不自觉干呕了一声。
不对。不对。不对。不是这里。她不是常人,她是个狂妄之徒,她是个烂漫的理想主义者,她受冲动所控制,无法自抑,她是个后知后觉的人。不是这里。
找到了。找到了——
是渝州城那个吹着江风的夜。
楼见高望进裴徵沉静而深邃的眼睛,在属于裴徵的自抑而克制的目光的眼底,她看到了一抹和她一样的,属于初出茅庐者的迷茫。
楼见高嘴唇轻动,道:“不安。”
改变命运前,在船驶入充满迷雾的大海前,哪怕有再笃定的终点,都会有的,不安。
酷热的五月她们两个出了一身的冷汗。忽然之间,两个人都转过头去。小黎宁站在楼梯口,沉静地看着她们。这对视诡异而安静,让楼见高想起来最初认识的黎宁的样子,在这些日子的朝夕相处中,她几乎要忘记了她的魔力。
黎宁没有说话,也没什么表情变化,小小的脸上有一些近乎语言不通的无奈,又有一种动物的无辜和坚持,那神情就和下决心离开寨子的那天一样。
黎宁转头下楼了。接替她的是亲随的身影,禀道:“学府,江夏刺史有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