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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二章 女名山婙 ...

  •   裴徵回到驿馆时,已近了宵禁的时辰。街上的人流和摊贩慢慢地散开,远处的灯笼摇摇晃晃地融进黑暗里。小厮接过她手里的缰绳,堂前等候的下属迎上来,道:“楼娘子还没有回来。”
      裴徵凝起眉头,又将缰绳握回手里:“至今没回来?”
      “是。”
      小厮在一旁看着她,不知要不要将马牵走。裴徵想了想,又翻身上马,属下阻拦道:“学府,马上到宵禁的时间了。”
      马在原地趱步,裴徵犹豫刹那,问:“黎宁睡了吗?”
      “属下不敢擅进闺房,不过晚膳后不久驿馆的人送过盥洗用品,应该是睡下了。”
      “好。”裴徵说,“你们留在这里照应,我再去一趟苏员外家。”
      楼见高实在让她放心不下,这时讲不上什么礼数了,最多不过是叨扰一夜,也不是没有过先例。在楼家那一晚她们也是相谈甚欢,谁能想到最后竟然让楼见高落得一个九死一生。她再不肯让这种事发生第二回。
      她话罢催马便走,方行之不远,街那头马匹沓沓而来,正是她派去跟随楼见高的两名属下。掌管宵禁的官兵已经在巡道了,裴徵勒住马匹,向他们身后张望,却并没有马车跟随。
      “怎么回事?”裴徵问,“楼娘子呢?”
      “楼娘子还在苏员外家。宵禁时辰将至,她说事情未完,令我们回来与学府报信。她说让学府不要忧心,她处理些私事,明早上便回。”属下道。
      “糊涂!”裴徵皱眉道。
      那二人第一次见学府发火,略微一怔。裴徵斥道:“既如此我为何还要让你们费力跟随?楼娘子现在还在苏员外府上?”
      渝州水路通达,今天那三娃一看就是商队往来的老手,如果将人带走,商船顺流直下,已不知行到哪里去了。
      裴徵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二人一眼,催马要走,巡道的官兵已逐渐靠近了。两个属下面面相觑,阻拦道:“学府休恼,现在已经宵禁了,楼娘子同样出不了门。她的家人将她送到苏府就离开了,并没有逗留。楼娘子到了就去了小苏娘子的闺房,属下不便跟随,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出来。属下也不知她们在做什么。”
      “再也没有出来?”裴徵心头一跳,苏员外也同样是丝绸商人,与楼员外说不定就有往来,如果是他受人之托……
      “啊,学府放心!”另一人忙接过话头,“我们回来之前,是楼娘子亲自出来交代的,并非旁人传话。”
      裴徵惊忧少减,疑虑未消,正犹豫间,巡夜士兵前来问话。大概见裴徵穿着绯色官服,也算有些眼色,对她亲随问道:“阁下是什么人?现在是宵禁时间,有公务在身,也要有文牒才行。”
      裴徵回马而去,属下解释的声音落在脑后,她心事重重。
      房间里,烛台还亮着两盏。黎宁确实已睡熟了,裴徵轻手轻脚地走近床边,宽衣去冠,一头青丝披散在绯袍上。她低头解官服的扣子,不知在想什么。黎宁翻了个身,含糊叫了两声什么,小孩子黏糊的声音。裴徵的手一僵,人都定住,再定睛去看,人没有醒来。裴徵这才反应过来,黎宁说的是阿咪——麽些话的妈妈。
      裴徵的心霎时一片柔软,站在床边,歪着头微笑地看着黎宁。
      她把衣裳挂到衣架上,吹熄了蜡烛。
      鸡鸣三声破晓,晨钟悠然。裴徵睁开双眼,双目清明。她起身,小黎宁在她身后揉眼睛,四处看了一圈,问:“楼姐姐。”
      她半梦不醒的眼睛也一下清醒了,又小鹿一样的灵清。裴徵摸了摸黎宁的头,蓦地笑了。这画面看起来很像楼见高“抛妻弃子”。裴徵摇了摇头,觉得自己也受了楼见高的影响,开始会有这些不着边际的念头。
      “始乱终弃”听着的确像是风流才子的脾性,不知女子能不能免了这个俗。她昨晚跟庞别驾在军营里喝了酒,今天早上醒来,觉得自己昨晚几乎要闯宵禁的架势有些冲动。如果说昨天属下没有讲明最后是楼见高亲自出来传的话,她怕不是真的会纵马冲关。
      这太不像她的行径。又或者是……之前在京中过得太顺遂了吗?她是裴天官的女儿,长公主身边的红人,没有可供她急躁的场合。裴徵现在清醒过来,那些不安给她压下去了,但并非消散了。她看着自己的官服,开始考虑这件四品官的衣服能做到多少事。
      比起这身四品的官服和圣上的钦旨,似乎这些官员们更在意的是她裴天官之女的身份。访寻女才——一个游戏而已。一个圣上高兴、长公主高兴,派出一个望族之女游山玩水的游戏。
      这身四品的官服本身有多大的能量?
      如果楼见高真的被抢走了,她能做什么?能否差使一队皂役,催动一个小卒?
      她在这些思考中盥洗完毕,脑中最坏的想法楼见高已经在千里之外的舟上——可能都不是在回稻城的船上,谁也不知道楼家的商船会带她去哪,多久才会回来。甚至……
      甚至可能都不是楼员外来接她了!是那个三娃假传消息另有图谋,天高地远谁能追查!甚至可能……
      裴徵的心掉进冰洞里的时候,噔噔的脚步声跑上了楼。裴徵猛地转头看去,楼见高正对上她的视线,一怔,扑过来抱住了她。裴徵睁大双眼,楼见高退开一步,笑说:“许久不见,甚是想念呀!”
      她跳开,弯腰捏黎宁的脸:“小灯笼,想没想我?”
      裴徵默默长出一口气,走到镜台前挽发,笑说:“让不知道的听了还以为楼娘子走了一年。”
      她既觉得楼见高的亲热劲儿好笑,也觉得自己刚才那些杞人忧天的想法好笑。楼见高本来还在磋磨小黎宁,听了这话走过来,靠在一边,说:“你岂不知相思苦断肠?”
      她笑:“你对你的长公主没有苦断肠吗?”
      裴徵挑起眼皮看着她。楼见高说:“你怎么不问我去做什么?”
      “那楼娘子去做什么?”
      “问得好。”楼见高说,从身后的包袱中抽出一个卷轴,解开丝带,轻盈一展,赫然是一幅墨迹新干的画像。
      名不虚传的才女名手,形神俱全的一个饮月仙人。三分点睛的神气,都在眉尖。
      裴徵一时惊艳,回过神啼笑皆非,说:“你急火火的离开,只是为了让苏泓给你画一张画像吗?”
      好没心肠!滑稽了裴学府一夜的牵肠挂肚!
      “正是如此。”楼见高毫不羞愧地说。裴徵笑出一声,她抱住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楼见高,觉得应该找个由头教训她一下。之后的路还那么长,大诗人总是这样心血来潮可叫人消受不了。
      “果然这样的才华,才能名动一城,有价无市。”楼见高赞叹道。她将画挂到一旁,兴冲冲问道,“对了,你见到筝儿了?筝儿如何?可是个大才女吗?”
      “筝儿暂可不提,这幅画是怎么回事?”裴徵说,“才上官场就以公谋私,看来楼娘子苗头不好。”
      “裴学府要审我吗?”楼见高笑道。
      “正是。”裴徵说,大拿派头地整了整衣襟,端方坐正,“你要从实招来。”
      楼见高笑歪在那里,裴徵偏开头,也笑。黎宁早不知道什么时候下去吃饭了。笑了会儿,裴徵转回头,嘴角虽是忍俊不禁,还是那样审问地看着她。
      “好有趣的裴娘,你太好了,裴娘,你太好了!”
      裴徵无辜地看着楼见高,就如她不知道楼见高为什么能被她逗得笑成那样一样,也不明白楼见高为什么突然如此振奋。
      楼见高走过来,又从她的小包袱里摸出一个什么,递到裴徵的手上,语气笑意已低下去,说:“这是昨天三娃拿给我的,是我娘让他带过来给我的。”
      “这是什么?”裴徵不解道。
      鲛绡的细绳,两头双丝的穗,缀着些小金珠。长度约有二尺,美观固然,说是腰带,恐怕不够结实了。鲛绡里头虽然还包着链子,也吃不住力道。
      裴徵恍然,说:“是手绳吗?”
      她在腕上缠了几圈,觉得很似胡姬酒肆里喜爱的装扮,有些异域风情。楼见高笑了,说:“这个创意很好,不过这是腰绳,你没有见过吗?”
      裴徵摇了摇头。
      “是保平安的腰绳,蜀地群山起伏,可能也是少数民族传来的吧。一开始好像是防蚊虫的,用药水浸过,后来就演化成了平安绳。”楼见高说,“姑娘家常戴。普通人家用红绳,富贵人家金银都有,一条细链,睡觉都不离身的。”
      楼见高说着在腰上比划了一下,说:“我不喜欢这些,很久都不戴了。这次……我娘特意嘱咐我,说是洗澡都不许离身。”
      楼见高抬头笑了下,说:“儿行千里,只有母亲想断肠。”
      裴徵看着她,有些嗟叹,也想起出门前母亲的千叮咛万嘱咐。离家这么久,不知道家里情况如何了。她一门心思放在公务上,有了机会就写信给长公主,居然忘了寄一封家书回去。
      “好看吗?”楼见高笑笑说。
      “好看。”裴徵说,用手捻了捻,笑道,“奇怪。”
      “什么奇怪?”楼见高说,“这就叫作奇怪。你问小灯笼,她们说不定还有更奇怪的呢!”
      “不是说这个。”裴徵说,“既然用鲛绡做面,为什么要用两层呢?”
      鲛绡材质胜在轻薄,每年给皇宫的供奉都有数,连照华也不过只有两身夏衣而已。既然选择用鲛绡,为什么要用两层?如果是怕不结实,为什么不用其他的布料?
      “你说的也是。”楼见高一时也疑惑,但转瞬就说,“可能是老汉儿摆阔吧,你晓得,蜀地商人是这样的噻。”
      裴徵给她逗笑。楼见高说:“也可能是我娘怕我不愿意贴身佩戴,鲛绡轻巧柔软,沾染汗水也不会黏在身上,这一点就连丝绢也不能比。我睡眠本来就不易,这也是我长大了就不愿意再戴腰绳的原因。如果用了其它能感觉到的材质,我摘来戴去,搞不好什么时候就丢了。”
      “知女莫如母。”裴徵本来是打趣她,话出口后才生了感慨,伸手去捻了捻这根腰绳,果然里面的链儿也细得几乎摸不出。世上除了母亲,还有谁能细心至此。
      “是啊。”楼见高说,也是认真的语气。裴徵看向她的脸,说:“所以你去找苏泓,是想把画像送回家里。”
      也难为小苏泓连夜赶工。
      “正是如此。”楼见高顷刻又活跃起来,笑眯眯说,“裴娘,知我莫如你呀。”
      “不敢当。”裴徵笑说。
      楼见高微怔片刻,大笑道:“好啊!”
      她扑上去磋磨裴徵,裴徵连连后退讨饶,正嬉笑间,亲随来敲门,见状一愣。二人在床边坐定,裴徵整了整衣襟站起来,说:“什么事?”
      “早膳备好了,请学府和楼娘子下楼用膳,另外,渝州别驾府把花押送来了。”
      裴徵走过去,将押册接过,说:“知道了,我们这就下去。”
      话说完,后脑勺就是一阵发麻。一回头,楼见高晃悠悠地一步一踢腿地走了过来,显然是还没完。
      裴徵失笑,说:“裴某认输了,不敢得罪楼娘子。还是来看筝儿的花押。”
      “痴心妄想!”楼见高说着扑上来。
      裴徵失笑,极力推她,那亲随走回来,又是一怔,说:“楼娘子家那个叫三娃的来了。”
      “好!”楼见高说,转身回去收了画卷,就冲出门,路过裴徵,笑说,“饶你一回!”话罢扯了她手腕就跑。裴徵哎了一声,踉踉跄跄地跟上她。
      楼见高与家人叙话,裴徵不便打扰,在餐桌边翻开筝儿的花押。楼见高迈开腿坐进长条板凳,看她嘴边笑意,好奇道:“怎么?”
      “好个筝儿。”裴徵笑道,神情意气风发。她将册子递到楼见高手上,楼见高一边拿起筷子,一边埋头读之——
      圣心俯佑,庭燎之光,唯贤纳取,无论阴阳。现有渝州地别驾府婢女,名筝儿,年二十有二。身微志凛,若芳枝出蒲草;怀褐逢识,全淑德于高门。敏秀聪明,出常人之阃阈;筹谋法度,行孙武于内庭……
      “裴学府写得好骈句嘛。”楼见高揶揄道,继续往下看,看到落款题字,嘴角倏地一扬。
      “好!女名山婙。”楼见高笑道,“好个女名山婙!”
      “山婙,山婙。”裴徵笑着念道。
      “女有才品,耸立如山,称之为婙。她可称得婙吗?”楼见高笑道,“她能写这一句,必然称得。”
      “她称得婙。”裴徵说,回忆起山婙眉间近乎扈气的傲色,说,“她是一座料峭的山。”
      见女如见母,落到这样的境地,依然保持着如此的本性,她的母亲也一定不寻常。
      “能给她起出这样的名字,不知道是出了什么变故,以至于家道沦落的呢。”裴徵自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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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隔日晚9点更新,不定期掉落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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