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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与天对赌 ...

  •   并非八岁,已有十岁了。太过干瘦,才叫外人把她年龄认错了。
      裴徵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孩。在京城,纵便是小商小贩家的女孩,只要家里疼爱,也是养得白净玉润。黎宁与所有的小女孩都不一样,干瘦中透着一股料峭,裹在一身民族绣刺的青蓝色彩文衣裳里,直板板的身子插在地上,一身的骨头好像是铁做成的。
      裴徵一眼就认出她来。
      那张小脸上的表情也带着些夷人独有的生硬,但眼睛很圆,眸子有一种动物的机警与沉静,看着人的时候愣生生的,眼神没有一点躲闪。与她对视片刻,就蹲下身子,继续跟寨子里的孩子玩起了算筹。
      亲随问是否要把她叫来问话,裴徵摇了摇头。她现在还不知当从何下手。
      雨下了三天,今早终于淅淅沥沥地停了。清晨,阳光透过稀疏的雨幕,从大山的背面斜刺进群山环抱的山寨。起先只是照亮了一面的楼阁,随后,雨水渐渐零落,金光普照,乌云之下万丈晴光穿刺而出。
      天晴了。
      忽然之间,死寂骤然败退,喧闹占领白昼。多日门户紧闭的山民门窗大开,男女老少出现在门前的街道上。打水的、劈柴的、做饭的,孩童穿街走巷。
      山寨如同一个古老的巨兽苏醒了过来。
      周围是鲜活的,无拘束的,是与汉人的城郭截然不同的地方。这儿的女人也与裴徵见过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样,几乎没有差别的黝黑,全不涂脂抹粉。面上的笑容却是极其热烈开放,男女衣着别无二致,言谈举止来看,似乎也并无什么男女大防。
      原始的寨子,裴徵也被还原成了一个原本的人。群山的冷彻清新气息从窗口涌入,饱满地充斥她的躯壳。一种前所未有的活力注入到裴徵的心中,她感到平和宁静,却也忽然感到一阵茫然。
      去璞存真之地,这里的人不求功名利禄,全无勾心斗角。她要怎么打动土司,打动黎宁?
      见高她……现下如何?
      非踟蹰时。裴徵收回思绪。
      已留下二人照应,兴许此时已与见高取得了联系。退一万步讲,若回到稻城时楼父仍不允,还可求公主降下懿旨召楼见高入宫。然而此地却在权力的触角之外。公主的懿旨能远下天门召来楼见高,却到不了这深山老林。如今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当以眼前事为要。
      她离开窗前,换成便装。夷人本就排外,取得她们的信任绝非朝夕之事。现下大雨方过,山路难行,趁机了解此地风俗人情,或许能找到办法。裴徵整顿好衣装,与亲随出门而去。
      楼家的铺面里又是一阵乒乒乓乓。
      楼见高的人影站在门口,左右顾盼。几日内快速消瘦下去的身形还未养起来,周身活力却已复苏。
      楼员外朝她瞥着,卷一卷这块锦缎,摸一摸那条丝罗,回头去,把成衣样子从柜顶取下,放在铺面上。从柜台后走出来,又走回去,转了个圈,又把拿下来的成衣放回去。
      “怎么样?”楼见高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给我们带路的那个乡民的家找到了,明日就叫他到城中来。”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楼见高捶着手心,徘徊了一回,猛一抬头,道,“既是如此,我现在就打点行装。”
      “楼娘子!”裴徵那手下唤住她,楼见高停住脚步,那人为难说,“您一定要现在进山吗?”
      “何出此言。”楼见高缓缓转过头说,红润的脸色白下去一分。
      “大雨方息,山路泥泞难行,如果出了什么闪失,我等跟学府难以交代。”那人说,“学府回程必然途径稻城,楼娘子不必心急。”
      “你不知我的闪失。”楼见高自嘲地笑了下,“不必多拦,我一刻也等不得。”
      她话罢就朝屋内走去。裴徵手下二人对视,彼此摇了摇头。楼见高不再啰嗦,立刻回到楼上打点行囊。提包下来时,正与拉扯着的楼夫人与楼员外撞了个正着。
      楼员外这两日与她有几分不自在。那日官差二人上门,楼见高可谓顷刻就活了过来,得知裴徵并未将她抛下,一张惨白的脸上霎时间浮现上光彩。楼员外那时只为她活命,满口没有什么不答应的。见这两天楼见高越发的恢复了些生机,原本的心思就又活络起来。
      有这个前情,父女一相撞,他的胖脸上露出些半尴不尬的表情,加之刚和楼夫人为这事刚在拐角处起了两句口角,一时更不好开口。可要放女儿走,又不甘心。楼见高在台阶上直直地望着他,望得楼员外越发心虚,嗫嚅了两下,只说:“行李收拾好了嗦。”
      楼见高只“哼”了一声,并不理会,将包袱越过楼员外递给楼夫人,说:“娘,装点胡饼路上吃,叫云儿陪我买水壶去噻。”
      “她么得空!”楼员外恼羞成怒地掷出来一句。
      楼见高母女看过去,楼夫人瞪他。他掖着手,一脸凶气,眼珠子滴溜溜转,却不敢看人,一梗脖子走开说:“媳妇家像你清闲噻,小安儿不要人看?”
      说着,梗着脖子走到柜台后面去。楼见高看了他一眼,说:“那我自己去。”
      她说着背身就要走。许是屡次被忤逆,许是后悔自己答应放楼见高走,又或许是那日哭着拉着女儿的手,说只要你好起来我什么都同意的狼狈样子突然让他感到一个一家之主的不堪,楼员外忽而就像一只炸腮了似的胖狮子,爆发地喊了一声:“你不许去!”
      楼见高脚步停住,缓缓地转过脸来。楼员外生平不是脾气暴戾一言九鼎的人,吼出来这句,自己也就泄了气了。他也没有脸面把答应的话吞回去。就梗着脖儿,硬揣着假威风,大声说:“你不行进山,就在这等那女官回来!谁知道那俩汉子是不是好人嗦……反正你不许去!”
      “哎,这是什么话……”裴徵的一个属下说,另一人按住他的手臂。
      楼员外只说话,不敢看楼见高的脸。楼夫人就见楼见高脸上的光彩如同那日骤然复活般迅速地寸寸枯萎下去,顷刻之间面色如纸。楼员外还在自顾自地嘟囔,突然面前一道残影闪过,下一秒脸上就挨了一个大刮子。楼夫人手颤着,自己也露出惊讶的表情。楼员外顿了一会儿,忽然大号了一声:“反了天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楼夫人这些年虽然霸道,却也是第一次动手,心中说不胆怯也是假,但已做了出来,就只得绷着。她双眼泛红,转头说话时声还颤着:“云儿,你去陪娘子买水壶。三娃子,你看着前头。”
      她说完,对楼见高使了个眼色,就转头去追大哭大喊着走掉的楼员外了。楼见高还脸色惨白地站在原地。小云儿怯怯地回头看了那边两眼,这才挽住楼见高的手臂,将她拉出去了。
      一路上楼见高都没说话,她走得快,小云儿跟得吃力,时而要小跑几步才赶得上,衣袂飘飘。她偷眼看楼见高的脸色,心中不很明白。
      待在杂货铺子前停下挑选,楼见高似乎才恢复些,与她商量些选哪个的话。小云儿心不在焉地替她选,从荷包里掏出铜板付钱。说:“老爷已气成那样,为何一定要走呢?”
      她挑起眼帘看了楼见高一眼,说:“家里……总归衣食无忧。小安儿不和你抢的。”
      “——这挎包我也用得上。小云儿,你不明白。”楼见高摇了摇头,说,“你嫁给了胖老头,已是人生无望。我岂能一生受困于此。”
      说完话,只觉身边空气静了。楼见高转过脸去,心头就是一紧,自知说错了话。小云儿双眼通红噙泪,说:“我已是人生无望,你奔你的前程去吧!”
      话罢将铜板丢于货摊上,便跑开了。楼见高本想追她,不知为何,脚却钉在了原地,双目大张,怔怔地望着小云儿的背影跑远了。
      当夜无话。
      次日,引路的乡人上得门来。楼见高去意已决,家人再未阻拦。裴徵的两个手下人也劝阻不得,只得硬着头皮舍命陪君子。经过三日的晴天,地面已晒干许多,然而马车经过依然带起一层泥印。一上午过去,马车停在一狭隘山路前。
      “喏,就这儿,往后我不跟着上了噻,过了山头就是那儿。”那乡人说。疯球嗦,雨季往里进,嫌命长的嘞。
      “这儿是去往麽些族寨子的必经之路,我二人上次就是自此返回。”裴徵属下说,“据说这里是川藏的行脚商人生生走出来的一线天路,之后只能靠脚力,马车上不去了。”
      楼见高从马车上步下,只见面前崇山直插入云,山体青苔密布,树木遮天。她的目光逡巡了三个来回,一定睛,这才终于看到那条蜿蜒如蛇线的小路。窄只一人能行,如腰带盘绕山间,远处已隐没入云雾中。
      那两属下对视一眼,说:“而且刚下过雨,恐怕更难行走。楼娘子,还是等学府回来不迟……”
      话未说完,却见楼见高翻身上马车,径自从马车中提出行囊,背到身上。那二人一愣,原指望楼见高知难而退,没有想到她竟要迎难而上。立刻上前一步,正色说:“楼娘子,生命大事不可儿戏。”
      “如今上山必有性命之忧,如楼娘子执意要走,恕某二人不能同往。”
      “就是,就是噻!”那领路的乡人也说,“女娃娃,你也山里长大的,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嗦!”
      “并未想让你二人与我同行。”楼见高自顾自地说,那二人愣怔,楼见高从行囊中掏出一信件,说,“若我未与裴娘同回,此信请代转耶娘。”
      那二人还要说什么,楼见高抬手制止。那二人察觉到她周身气场变化,一怔。
      楼见高遥遥望向远方山巅,说:“今日如不死,便得长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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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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