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兽的法则》罗莎琳Rosalind

8、我们的夜晚还很长

　　这儿以前是个渔村。
　　南滨路一线以捕海鱼为生，自女孩记事起，海水的味道便似乎从未从她苦捱的童年中散去。

　　辛咸的风拍打上岸，也将母亲淹死在海面。

　　“小野，妈妈还要和大家一起去捞鱼，等你把这些海水全部一滴不漏地倒进这细口瓶，妈妈就回来了。”

　　笨拙的手握紧粗糙的纸杯，女孩倒了又洒，洒了又倒。

　　“妈妈，我倒进去了，但你回来晚了。”

　　“傻小野，那是因为你洒出来了很多。”
　　“等你什么时候一点都没洒出来，妈妈就会按时回来。”

　　她懵懂地点头。

　　小时候总吃鱼，咸的鱼，苦的菜，卖不出去的小虾。
　　但母女二人总吃得有滋有味。

　　母亲经常给她脸上擦灰，也给她自己擦。
　　母亲说，当女子的身份无法匹敌自身的容貌，那容貌就会带来灾祸。
　　八岁前，没有任何人说过她长得貌美。

　　母亲又捕鱼去了。

　　她这次一滴不漏地将母亲留下的海水全灌入了细口瓶。
　　快速，精准。

　　“小野，你快来！”
　　隔壁卖生鱼的阿姨急忙冲进店里，抓着女孩的手就要往外走。

　　她起初不肯，还身子往里缩。

　　“你这孩子，做什么！”
　　“你妈妈没了！掉海里了!”

　　母亲总不肯让她去海边。
　　说风浪大，说邻着陆地的海面脏污，如果有机会，那就去远海。

　　“捞上来了！捞上来了！”

　　她那时候终于明白了，这大海与人生的风浪。

　　辛咸的风拍打上岸，也将她的母亲淹死在海面。

　　可是，妈妈，我这次一滴不漏地把海水灌入了瓶子，你的按时上岸却成了你的死期。
　　是我害死的你吗？

　　可是，妈妈，你明明是溺水。
　　为什么满身伤痕血污。

　　小野，你要功成名就，起帆后看得到干净的远海时，再露出你的脸。

　　山风摇动杂草，夏兮野缓缓抬眼。
　　他听到了，又怎么样呢？

　　“苏医生怎么会自作多情。”

　　夏兮野接过苏臣递来的酒，眼睛盯着他的脸，将香槟饮尽。
　　再将空掉的酒杯在男人面前晃了晃时，像是已然接收了一棵橄榄枝。

　　“你只是想与我共度良宵而已。”

　　苏臣微微一笑，并没有再接话茬。

　　“夏老师既然迷路了，那就跟我回去吧。”

　　“好啊。”

　　夏兮野跟在苏臣身后，眼神忽地一瞥。
　　侧门后，掩遮着一个摄像头，从苏臣出现那一刻，它便早亮了起来。

　　什么设备检修广告插入，无非是要拍到更真实有意思的场面而做的噱头罢了。

　　再回到房间里时，摄像机位都已经架好，没有人喊开始，但四面八方的眼睛无孔不入。
　　桌子上多了一张广告商赞助的卡纸，上面印刷了一些字迹规则。

　　“想来二位已经浅尝了一些酒的味道，不知道喜不喜欢呢？”
　　导演的声音传来。

　　“还行。”

　　“酒瓶里还剩一些酒，如果想继续饮用，请阅读桌上的问题小卡，只有按照上面步骤进行，才能有美酒的饮用权哦。”

　　苏臣没有动，眼神示意请对面的人先看。
　　夏兮野果断拿起卡纸：

　　【野兽恋人问答小挑战！】
　　【（请完成一项后，再选择要不要倒一刻度的酒）】

　　夏兮野敏锐地捕捉到了两个词：选择、刻度。

　　她拿起酒瓶一看，果然工作人员用马克笔在瓶身画了好几条刻度线，将剩余的酒分为了六份。

　　“‘选择’要不要倒酒，是什么意思？”

　　苏臣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身站在了她的身后，弯腰看着她手里的规则。

　　导演组解释道：
　　“就是如果你们两人有谁不想与对方结成‘野兽恋人’，则也可以选择该轮回不喝酒，”
　　“以最后酒瓶和两只酒杯里有没有剩下酒来决断结果。”

　　“那真是一个为夏老师量身定制的规则。”

　　“苏医生别想太多。”
　　得知规则后夏兮野嘴角轻扬：
　　“我们开始吧。”

　　【请男嘉宾用‘为什么’向女嘉宾提出一个问题。】
　　【女嘉宾必须用‘因为’开头来回答。】
　　【完成后，两人可以自行聊天。本轮双方都有权利选择倒酒，但只能给对方倒酒。】
　　【若有一方未按照要求完成，则由另一方决定下一项问答的规则。】

　　苏臣细长的眼眸一眯，轻柔而又迅速地抛出问题：

　　“你为什么不想和我成为今夜的‘恋人’？”

　　夏兮野刚想迂回，“我没说过”四个字都到了嘴边，却硬生生咽了下去。
　　她必须要先用“因为”来回答，不然下一把就要任苏臣掌控了。
　　她可不敢想这人肚子里都憋了些什么坏水。

　　“因为..”
　　夏兮野看见苏臣小幅度地挑了挑眉。

　　她笑了，双手交叠撑在桌面上：

　　“因为我觉得，我还会有更合适的人选。”
　　“苏医生难道不觉得吗？”

　　听到答案后，苏臣并没有多意外，相反笑意更深了：

　　“我当然知道。”

　　他站起身来，以居高临下的姿势拿起酒瓶，往夏兮野的杯子里倒了一刻度的香槟。

　　“但这也要看我让不让了。”

　　“好啊。”
　　“既然苏医生要发起挑战，”
　　“那这一局，我就不用你陪我喝了。”

　　夏兮野这次喝得没那么急，她慢悠悠饮完，将杯子重新放回桌上，笑盈盈地盯着苏臣。
　　她这轮“选择”：不倒酒。

　　橄榄枝是易碎的，本来看似是调情的游戏环节，此时却充满了无形的硝烟。

　　热搜：【对抗路恋人臣兮】

　　另一边

　　法式香槟鸡胸肉、香槟烤三文鱼、香槟煮青口、香槟黄油酱汁虾。

　　每个人兜兜转转，最终形成了四个分组。

　　付白音（女）和陆风（男）、林曼曼（女）和牧斯年（男）、杨霁（女）和温向安（女），最后还落单了一个男生。
　　顾昼。

　　本来还剩下最后两个女生和顾昼的时候，几个人都有些为难。

　　“要不你俩一组？”
　　顾昼单手叉腰，另一只手随意地往后摆弄了一下头发。

　　“让女孩子落单应该不太好。”

　　“那昼哥你…能自己把菜做好吗？”
　　选过一次顾昼的温向安紧张地问道。

　　“害，哥最最擅长抓住女孩们的胃了，妹妹你就瞧好吧。”

　　见他这么回答，其他人也不好再说什么。

　　经过了众人熟悉的满山找菜的环节，每个分组都进入了自己的厨房。
　　令节目组和观众都有些惊讶的是，顾昼竟真的如他刚才自己所说的那样，对做饭很擅长。

　　很难想象，一个全场唯一一个穿着休闲西装，满身矜贵，又看似纨绔不羁的公子哥，能在厨房里如鱼得水。
　　拆开纽扣，挽起里衬衫的袖子。橄榄油在珐琅锅里泛起泡，他将迅速剥好的完整虾肉入锅，海水的气息裹着焦脆的香甜腾空而起，黄油融化之时，他还有空闲游刃有余地颠锅。
　　比起隔壁其他人看着说明一步步小心翼翼地制作，顾昼的做菜手法简直是赏心悦目。

　　其余人还没有出锅的动静，顾昼默了一会儿，从菜篮中又选出了一条较小的虾，切成了花型，放油锅里煎了煎。
　　最后摆盘时，他将它摆在了一个不算太显眼的位置。

　　镜头外几个工作人员不禁和他搭话：

　　“顾少爷你这技术真行啊。”
　　“是啊，闻起来好香。”

　　顾昼还在调整那朵虾花的位置，垂眸笑着：

　　“说了，哥是无敌的。”

　　酒店里的两位势均力敌的“恋人”迎来了最后的两个问答环节。
　　经过夏兮野的回旋拒绝与苏臣的步步紧逼，酒瓶里的香槟寥寥无几，只剩下了最后一刻度的饮用量。

　　“夏老师，读题吧。”

　　【请女嘉宾提出一个关于‘今夜’的要求。】
　　【男嘉宾必须回答：当然可以。】
　　【并在24小时内兑现承诺】

　　夏兮野读题的声音像清脆的泉水，利落好听，又带着几丝慵懒，洋洋盈耳。
　　其实无论怎样，算下来，只要苏臣规规矩矩地按照规则要求完成任务，瓶子里的酒总会喝完。
　　但她还有一个机会。
　　那就是初始的规则里说的，如果在其他人送菜来之前没有喝完酒，那么两个人也算任务挑战失败。

　　恋综录制一共才七天，好不容易回到大荧幕前，她不能把时间全浪费在这个紧追不舍的苏臣身上。
　　在娱乐圈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观众的喜好她摸得一清二楚。

　　人们喜新厌旧，热点更迭换代。

　　她要把流量牢牢地把控，将导演组的剧本变为能为己所用的资源。

　　恋综。

　　他们要看的才不是恋爱。是手段、戏耍、是暧昧、勾引，是诡局的修罗场。

　　夏兮野轻轻用右手抵住自己的左胸口，闪着落日余晖的睫毛宛若蝴蝶振翅般眨了眨，她站起身来弯腰凑到苏臣的身前，蛊惑似的开口：
　　“苏医生，你今夜能为我诊断一下我的心病吗？”

　　“当然可以。”
　　“美丽的患者。”

　　苏臣的气息吐露在夏兮野的脖颈，毫不犹豫地回答。

　　看着眼前清风晓月般的男人，他温润的笑意似乎藏在被她遮住的阴影里，泛起极度灼烧的诱惑力。
　　他像蛰伏已久的猫科动物，略高的眉骨下投射出的几寸视线，让被注视的人宛若囚于冷色双眸的困兽。

　　如果放在以前。
　　她也许会对他下手。

　　但今时不同往日。

　　夏兮野一把抓住苏臣握住酒瓶的手，两只白皙的手掌交缠：

　　“苏医生怎么不现在就问问我，我有什么心病？”

　　“我们的夜晚很长，夏老师。”
　　“我并不急于一时。”

　　“这样的话，我会觉得是苏医生对我失去兴趣了。”
　　夏兮野靠得更加近，但苏臣好整以暇，似乎很享受她的这番自导自演。
　　男人依旧没有松开握瓶子的手，毕竟早就一眼看穿对方埋的是什么心思。

　　“兮野。”

　　夏兮野被突如其然的暧昧称呼喊愣了一瞬。

　　“乖，松手。”

　　“你…”
　　还没反应过来，苏臣趁机稍稍用力，便夺回了瓶子，将剩下的香槟尽数倒进了夏兮野的酒杯当中。

　　“最后一条规则。”
　　“夏兮野。”
　　他拿起桌上的规则卡，没有给对方任何的回旋机会，顺势读了出来。

　　【请男嘉宾提出一个关于‘消失’的要求。】
　　【女嘉宾必须回答：‘当然可以’。】
　　【并在24小时之内兑现承诺】

　　他说完，便将卡纸随意扔开，又恢复了对夏兮野原先的称呼：

　　“夏老师。”

　　“请让香槟，五秒钟之内从你的酒杯中消失吧。”

　　落日的光明晃晃地照了进来，安静的房间内，能听到楼下有好些人说说笑笑上楼的声音。
　　时间在倒计时，苏臣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笑脸。

　　夏兮野看着对面露出狐狸尾巴的心理医生，咬牙切齿吐出四个字：

　　当然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