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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砌成此恨无重数   自那以 ...

  •   自那以后,何瑜便对外称病不再见人,谷桡也经常见不到阿娘,谷桥生请了个老实的妇人照顾年幼的谷桡,安排好后便一头扎进“蛊女”的漩涡中。
      黄夏兰听说了后一直很担心,却也只能在极少数时间里勉强见上一面。黄夏兰从未见过身体极好的何瑜如此虚弱的模样,第一次时差点哭了出来,气得她当场就要去找谷桥生讨个说法,还是被何瑜给拦住了。
      黄夏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好心疼地抱住了何瑜,她真的瘦了好多,受伤的灵魂藏在干瘪的皮囊里喘息。
      何瑜静静地窝在黄夏兰怀中享受这难能可贵的休憩,直到黄夏兰开口:“珍珍,我有了。”
      她像应激一样猛地抬头,对上黄夏兰温柔似风的目光,只好恍惚地呆滞着,“是……怀上了?”
      “嗯,这么多年终于怀上了。”视线中的女人还保留着少女一般的温和神态,向好友分享自己的喜悦。
      黄夏兰牵起何瑜的手,带着将掌心落在肚皮上的衣服,轻轻抚摸着。
      何瑜明明都是做母亲的人了,竟仍觉得手足无措。
      “好……好,你肯定很高兴吧阿兰,想好名字了吗?应该刚怀没多久吧,名字不着急……等孩子出生了,要是个麟儿便和我们阿桨认作兄弟,是千金就认兄妹。”
      黄夏兰看着她终于打起精神,点头道:“自然如此的。”
      可这几面之后,竟再也不复见了。
      百年之长,从未有一人修复成功蛊女之法的残卷,甚至一度让“蛊女”成为了一个传说,难度可想而知。
      谷桥生确实是少之又少能拿到残卷内容的人,但他高估了自己的实力,有些事不是仅凭努力就能做到的,而他不是那个命定的天才。
      失败、失败、失败。
      无止境的失败让那个本来踌躇满志的男人逐渐低压起来,眼见着那老匹夫退位的时间逐渐逼近,谷桥生愈渐疯狂起来。
      走到这一步,何瑜也没有能力阻止这一切了,他们都没有回头路。
      承受了无尽的苦楚最初只为了复仇这一个念想,最后,谷桥生手段用尽也只得到了一个伤痕累累的半成品。
      但好在百余年过去了,现在已经没有人知道真正的蛊女该是怎样,一小瓶药血在寨长更位的大会上一出就为谷家赢得了寨长的席位。
      而当其他人质疑地想要知道蛊女的真实身份时,都被谷家借口保护与施压给盖了过去。
      至于为什么是半成品——何瑜只得到了效果大打折扣的药血,并且无法让紫雾瞳夜蝶认主,但装作成功也绰绰有余了。
      换届尘埃落定,谷桥生如愿以偿,现在正忙得不可开交,何瑜也终于可以再陪着孩子过平静的生活。
      何瑜还会偶尔带着谷桡去看望即将生产的黄夏兰,陪她说说话。
      一切都仿佛安详而平静了起来。
      直到时间流向黄夏兰早产临盆的那日,谷桥生让何瑜试着接触紫雾瞳夜蝶,结果因此反噬重伤,在昏迷中错过了让她真正终生痛苦的事。
      如果她还醒着,一定会去陪着黄夏兰,可她在重重噩梦中没能见上阿兰最后一面。
      何瑜再次醒来,拖着病躯赶到时,只见祝丘失魂落魄地抱着一个婴孩跪在黄夏兰的床边。
      一天了,尸身仍未下葬,也不知是不是祝丘用了什么手段,看起来竟还和活着那样,恬静得像一场安眠而已。
      那襁褓中的孩子细细嘤嘤地哭泣着,连哭声也如此孱弱,哭得整张脸都憋成了紫红色,一副短命相。
      何瑜差点都没站住,黄夏兰去世的噩耗压过了心中所有其他的事,在那一刻起,她对谷桥生陡然生起了冲天的恨意。
      如果不是那一天的昏迷,有药血傍身的何瑜若是在场,黄夏兰还不一定会去世。
      一旁,祝丘突然开口:“这个孩子也活不了多久了。”
      一直盯着黄夏兰的何瑜顿时转头,她这时才认真打量了一遍祝丘怀中的婴孩,发现这孩子和黄夏兰长得真像啊,最像的地方是鼻子和嘴唇,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因为谷桥生的要求,何瑜从未向其他人暴露自己“蛊女”的身份,一来是自己这个半成品也经不起检验,二来也怕别人盯上。但这一次何瑜只想让黄夏兰的孩子好好活下去,弥补她空洞死寂的遗憾。
      何瑜尝试性地当着祝丘的面给孩子喂了血,原本还哭闹不止、有气无力的婴孩像是得到了母亲的爱抚一样,渐渐舒缓了下来,不再哭了,身体也因为缓和下来的呼吸而渐渐褪去吓人的紫红色。
      何瑜怜爱地抱着逗弄襁褓里好奇的婴童,叫着黄夏兰一早就取好的小名“阿枫”,错过了身旁一错不错死死盯着她的目光,像是在看什么救命稻草。
      她的身份已经不言而喻了。
      何瑜甚至留了几份药血,一些备着给阿枫用,一些给祝丘看看能不能研究出新的药,而这一切都必须瞒着谷桥生。何瑜有时也松了口气,幸好他垂涎寨长的位置已久,颇为热衷。
      而祝丘呢?他心中对吴瑜自然也有恨,若是能早来一天……偏偏是那一天,他失去了自己的挚爱,而吴瑜是这个寨子中唯一有可能能救黄夏兰的人。
      退一万步来讲,黄夏兰照拂她们一家人这么长时间,算作是恩情也理应相报,可偏偏是那一天。
      而何瑜又如何告知他关于紫雾瞳夜蝶一事呢?暴露自己蛊女的身份已经是危险的下下策了,这件事一出,便是直接把她钉死在了残次假货的位置上,谷桥生若是知道了后果不堪设想。
      思及至此,何瑜也只能把祝丘的恨意打碎牙往肚子里吞。
      日日的惶恐、黄夏兰离世的悲恸、失血的孱弱都纠缠着她不放。她之前总以为长大了自己就有能力去改变一些曾经无力的事,能让阿娘过更舒心的日子,却没想到未来这一路上,短短不过几年,她几乎失去了所有爱她的人。
      她突然惶惶地想,阿枫的命就像吊在半空一样,现在几乎全是靠着她的血及制成的一些药物才得以活着,那她要是出了意外怎么办?她又如何继续支撑着一个逐渐成长的孩子?
      目光空空地落在了一个小身影上,那是她的阿桨。
      要是这样,她的阿桨又该怎么办呢?
      “阿桨,过来吧,阿娘抱抱你。”何瑜疲惫地露出了笑容,张开双手等着人向她走来。
      小谷桡虽然嘴上说着自己已经长大了,但仍无法拒绝阿娘的亲近,忸怩了两下还是诚实地扑入怀抱。
      阿桨真的长大了,却还是那么爱叫“珍珍”,就像黄夏兰一样几乎不会叫自己的全名。
      何瑜捏了捏小男子汉的脸,无声之间决定给自己的孩子留下真相。
      她已经很虚弱了,若自己也命不久矣,阿桨迟早会去找很多人来了解当年的事。与其让他痛苦地怀疑,不如就让作为亲历者的自己来留下真相。
      何瑜叹了口气,只是,不是现在。
      随着阿枫不断长大,祝丘贪得无厌,开口要量越来越大,总是对她说关于能治阿枫的药自己已经有了眉目,只是需要反复的尝试。
      何瑜无法拒绝,祝丘的目光后好像总有一道温和而哀伤的视线,让她彻夜难眠。
      就像凌迟一样,何瑜又撑过了此后好几年,知道内情的人都不免诧异,他们都以为她活不过这个冬天。
      可对抗时间又谈何容易?她的状态越来越差,身上有无法磨灭的实验痕迹,成为半成品她付出的代价沉重无比。一眨眼,两个孩子竟都长大了。
      她的阿桨啊,是个懂事的少年人了。
      别的少年都在外玩得不亦乐乎,满寨子疯跑不着家,她的阿桨永远乖乖守在她的床边陪她聊天解闷。
      何瑜相信,谷桡已经到了能消化这些过去的年纪了。
      蛊女、药血、她错失的一生挚友、长达数年的续命,这些一切都被尽数告知,没想到却撞见了谷桡满眼的不解愤怒。
      “为什么要为了祝长生做到这种地步?你还不明白吗阿娘,他几乎要耗死你剩下的这半条命啊!”
      何瑜看着儿子的泪眼,自己又何尝不是被撕扯着呢?
      可是……
      “可是我又如何——看着阿兰在世上唯一的孩子死在我面前?”
      她的声音哽咽而苦涩,化成吞没一切的深潭,复杂到根本理不清也不见底。何瑜无措又无奈的眼睛望着谷桡,再一次发问:“我还能怎么办呢?”
      那双眼在此后日日夜夜都将困在谷桡的梦里,一遍一遍诘问着彼此。
      他们到底该怎么做?
      只可惜这个问题他们还没想明白就不允许再有下文了。苦苦支撑的身体终于一朝溃败,那些流出身体的血液像满上身躯的水,点点滴滴逐渐汇成一片水泽、一处深潭,然后把自己溺毙。
      谷桡站在何瑜的墓前,亲眼见她下葬也无法回过神来。
      慈乌失其母,哑哑吐哀音。昼夜不飞去,经年守故林。
      乌鸦失去了它的母亲,哀伤地一直哑哑啼哭。白天和黑夜都不肯飞去,长年守着旧日的树林。
      很久,很久,都无法回过神来,又哭又茫然,他怔怔地发问:为何这世间如此荒谬?
      他的珍珍……他的阿娘。
      这份债谁来偿?
      谷桡的泪流够了,他就长大了,是时候算算这笔烂账了。
      正是因为这么长时间他什么都没做,谷桡便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没了何瑜,祝长生又不能断药,他便更疯狂地钻研起蛊女之法,试图炼制出真正的蛊女为祝长生续命。
      正因如此,祝丘需要地位、需要翻阅典籍的权力,也需要名义,于是他开始一点点向谷桡灌输着隐去部分的“真相”——毕竟正是他的阿爹威逼利诱才会让何瑜成为蛊女,这点可是无可动摇啊。
      无所谓,他们都是仇人,都该死,但有些不配死的那么轻易。
      谷桡接受了祝丘的暗示,不过还是个束发之年的少年,便与祝丘联手算计自己的生父,最后在祝丘的促成下,手刃了谷桥生。
      他那时确实太年轻了,面对自己的亲爹,一时动摇就留下了一道要跟着自己一辈子的伤疤。
      那条伤疤横亘在脖颈处,最初深到血肉模糊,差点要了他的命。当然,也要了谷桥生的命,足够公平。
      谷桥生在死前吐了他一口血沫,大笑着告诉了他何瑜的真实身世,笑他复仇都找错了因果。
      哪有错呢?都是要轮上的,都要去黄泉路上见。
      与祝丘的盟约只是为了方便复仇,按理来说下一个目标就该是祝家的这对父子了——而这时候,最大的变数出现了。
      银丹。
      或者换句话来说,祝丘真的炼制出了蛊女,真正的蛊女。
      这下,祝长生算是真的有救了。
      谷桡第一次见那个怯怯的小姑娘,明明一点也不像,居然隐隐约约看见了珍珍的影子,但他却无法抬起自己颤抖的手做些什么。
      他反复对自己说,别暴露了。
      虽然祝丘也信不过他,结盟之初便在谷桡身上下了蛊,没错,和银丹一样的同心蛊。原本的计划中,谷桡立马就会拉着这对父子同归于尽,可银丹的存在改变了他的决定。
      珍珍正是因此丧命的,那银丹呢?她能不能走出一条新的路,她能不能活下去?
      银丹和珍珍,是同一棵树上的两朵花。一朵正在盛开,一朵已经凋谢。谷桡看着银丹,就像看着当年的阿娘。
      这对父子不能死的太轻易了,当然还有何石。他愿花上剩下所有的时间等待,比起复仇,他更想等着看银丹给他一个结局。
      毕竟他还记得当年阿娘告诉他真相时是如何说的。
      “阿桨……这份恩怨本就不是给你背的,我只是……怕你被骗了。听话,我的好孩子,累了就别抓着不放吧。”
      “……要是阿娘不在身边,以后要过得开心才是。”
      若是珍珍在天有灵,一定要狠狠骂他一顿,该做的不该做的他都干了,还是像小时候一样任性。
      她没说错,确实很累。
      没有你在的人间确实无味。
      ……
      夜夜夜半啼,闻者为沾襟。
      百鸟岂无母,尔独哀怨深。应是母重使尔悲不任。
      每夜半夜里悲切地啼叫,听见的人们都替它流泪。
      难道其他的鸟儿没有母亲,为什么你的哀怨最深。可能是你的母亲特别爱你,使你压不住悲痛的心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砌成此恨无重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