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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番外·跟我回去十四岁   这世界 ...

  •   这世界并不全然寂静无声,甚至想要安静时总是徒增喧哗,也徒增烦恼与悲伤。
      天还亮着,可祝长生却缓缓闭上双眼,只因太阳早已在这间小屋内升起又落下,即使看得清所有,也是黑夜一场。
      寂静的墨色河流中,仍有回忆在其间浮沉,漫过他的鼻尖、唇齿,被喉咙干渴的少年舔舐吮吸。
      ……她还是哭了啊。
      我还是把她惹哭了。
      我们在“错”与“错”之间抉择良久,连相遇也是一场难言的错误罢?
      祝长生还记得他和银丹的第一次相见,阿爹只说那是救他性命的药,所以日后理应要住在一起。
      阿爹的身后,是一个神色紧绷踌躇的小女孩。
      杏眼圆圆,眉头向下撇,唇角抿得白白的,缩着手怯生生地望着他,垂下来的脑袋顶上藏着一个小小的发旋。
      像一头初生的小鹿,带着晨露,生下来第一次眨眼。
      小女孩还没说一句话就被身前的男人一把推至了台前,瞪大的眼睛猝不及防和祝长生对上了,两个人都愣愣的搞不清状况。
      本应负责介绍的男人,丢下一句“——叫她银丹即可。”就自顾自离开了,小女孩只能仓皇地站在原地,也不敢看床上坐着的男孩。
      男孩只有七岁,却不像其他这个年岁的稚童那般吵闹天真,那时的祝长生已然是个小少年了,三月桃红般的眼温柔亲和,他看着踌躇的小女孩,最后笑弯了眼,让她走近些。
      小小的祝长生牵起小小的银丹的手,银丹依然不说话,有些疑惑地望着他,望着他们相握的手。
      他说:“你叫银丹对吧?我叫祝长生,长生不老的长生……嗯,从今天起,我们要住在一起,我就是你哥哥,是兄长,你就是我的妹妹。”
      女孩眨眨眼,轻歪了脑袋,视线仍落在他脸上不动。
      祝长生感觉他像在和一只鹿、一只兔子、一只狸奴说话,小兽听不懂人语,却还是乖乖看他动嘴巴。
      女孩无言时,祝长生敛下眸光,他捧着的那只手上,手腕向深处露出了一道又一道没被袖管遮盖的伤口,痕迹竟还新鲜着。望着那显眼又鲜艳的疤,他脸上的笑意渐渐被吹散,飘得模糊而疏远。
      他捧着那只手,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良久,男孩终于动了,他伸手摸了摸女孩的头,顺着那手臂向上攀去,是满脸无奈的苦笑。
      可这时,女孩却毫无征兆地开口了:“……哥哥?”
      男孩怔住了,他甚至觉得这一刻好像抱住了一轮月牙,莹润柔软,又像被小狸奴舔了舔脸颊,比眼泪更濡湿,比金簪草更轻巧。
      祝长生此刻突然意识到,从今天起,他有了一个新的身份——银丹的哥哥,银丹的兄长。
      他终于真正展露笑意,“嗯”的轻声回应道。女孩在他的回应后,毅然丢弃了惶惶的模样,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望向他,像星星的孩子,让那张稚嫩瘦弱的脸庞熠熠生辉。
      他在她脸上读出了自己的命运,仿佛他们一直以来就注定要在此相遇。
      不是害死阿娘的祸端,不是羸弱的病痨鬼,祝长生被这个女孩望着,就像是在看她的整个世界那般重要。
      阿爹总对他说:“没有我,你早死了。没有你阿娘,你都不会活着。”
      二人初见的第一面,祝长生只是一个小小的七岁的孩子。那个小小的,七岁的孩子,早在那时就朦朦胧胧地明白了,和话本里写的《梁祝》一样,他们不会有什么好的结局的。
      就和他的阿爹与阿娘一样。
      阿枫没看进去缠缠绵绵、痴痴怨怨的情啊爱啊,只想着两个本该一生相伴的人,最终落得双双殒命的下场。
      小小的阿枫便想,不要做梁山伯与祝英台,也不要化蝶翩翩飞。
      他们只要做一对平凡的兄妹就足够了,不要生离死别,也不要举步维艰。
      ……
      祝长生回忆后才觉得感慨,孩童就是这般天真。
      妄念一场啊,一场妄念。罢了。
      在这个走不出的村寨里,我们只是井底望月的蛙,我们是离群的鹿,我们是唯二没有世俗之名的兄妹。
      你是药,我是遗物。你生而待死,我生如死物,这也许就是天生的兄妹吧。
      可若是……若是有如果……
      如果时间能停在某一刻,祝长生认真思考后,还是觉得停在十四岁吧。
      他的十四岁那年,是他们在旧居度过的最后一年。
      祝丘疏于管束两人,忙着新居的事宜。
      洗得素白的帘子隔开两张相近的床,灯火透过布帘还能隐隐约约看到人影,他们躺在两侧的床上,晚上会隔着帘子比划手影玩。
      蝴蝶飞啊飞,小鹿蹦啊蹦,小狗汪汪叫,小兔踢踢脚。
      睡不着的漫漫长夜,有了一个守望他的人,夜色不再叫人害怕,影子成了依偎他们身侧的顽皮精怪。
      每个夜晚,会有一只手钻过缟素的布帘,包裹着握住他冰冷的手,这是他一生中最柔软的火焰,温暖到连梦中也会燃起这簇焰尖。
      就这样,那个小小的姑娘把他的生命变成了整片森林。
      那一年,他们种下的桃树已经长得愈发高了,每年春日就盛了满树烂漫花影,桃红如垂云,盈盈可触。
      那一年,“祝长生”终于放下了对父爱虚无的追寻,他终于接受了“生来便是错误”的定论,于是他的世界缩小到只剩下了一对兄妹的身影。
      再走近些,漆黑的世界便飘起灯花,噼啪的烛花下,是一对依偎取暖的小狐狸,抱着莠草做的蓬松尾巴安然入睡。
      祝长生也想像它们一样安然、幸福,就像……他们曾经那样。
      祝长生从不后悔留下方寻真,甚至可以说,那是他做的最明智的决定。
      方寻真——他对兄妹而言到底算什么呢?窥见自由的门孔、打开囚笼的钥匙、燃尽迷雾的火种,还是最终让他们成为自己的一面镜子?
      好复杂啊,祝长生想,大概只是命运送他们的一个“礼物”罢了,每个收到礼物的孩童都会雀跃不已,心感满足。是一想到他,就会流露出点点笑意,和喜悦过后的惆怅。
      这份礼物名叫挚友,名叫亲人,名叫他渴望的求而不得的具象。
      可他已经没法再那样幸福了啊……争吵过后是诀别,谎言的下场是众叛亲离。坦诚本身就是毒药,隐瞒更是饮鸩止渴。选择从最开始便毫无意义,是比谎言更荒谬的谎言。
      祝长生不愿为自己辩解,也不会后悔做下的决定,他只是……觉得有些遗憾。
      人生之大憾,世间偌大,无有一处角落可以容纳得下他们,能让他们安心地待在那里,什么都不想。
      只要有人说话就有人接,有人伸手就有人握住,风雨不扰,平静安详。
      遗憾眼泪太烫,血太凉了,言语太单薄,背影太悲壮。
      遗憾银丹早已长大了,遗憾直到最后,他还是选择对银丹隐瞒了真相。
      遗憾祝长生甚至不知道在梦中,该去到哪一年的桃花树下等她。
      身体的痛苦都好像远去了,只有脑中还留着一个新生的念头在嘤咛啼哭,学着第一次呼吸。
      若是有如果,我们不要在这里,跟我回去十四岁,躲到彼此的怀中,躲到凤仙花丛下,不要被命运找到……
      这张床太冷了,他像是飘浮在半空,才渐渐暖和了些。
      时间一点点在掌心流动,倒回到生命中最幸福的时刻,那个少女回过头来冲着他粲然一笑,就像回到了他的十四岁一样。
      那笑靥如此鲜妍,也如手臂上瑰色未好的伤口一样。
      ……
      祝长生总算做了一个美梦,他渐渐阖上双眼,也能缓缓露出一个笑了。
      梦的尽头,满是金色的天光,分不清是晨曦还是夕阳,只觉得真好啊,这般亮堂堂。
      他脚下绵延着漫漫花海,比他走过的长夜还要漫漫,他就站在那花海中间,身体从未如此轻盈、如此舒适。
      火红的花海与金色天空交界的地方,有一高一矮两个身影遥遥而立,银丹望着他,笑得那么温柔与快活,在向他招着手。而那背对着他的高大背影没有回头,却也轻轻地摆着手,分不清是重逢还是告别。
      祝长生知道,那是他的家人们,他们在等他,在这个世界上最美的地方,等着与他的团圆。
      少年义无反顾地迈开腿,就像他从未如此果敢,如此坚决。
      他要去见他们,那是他爱的人们。
      ……
      他们不是梁山伯与祝英台,也没有真的化蝶,没有生离死别,没有举步维艰。
      祝长生与银丹回到了十四岁与十三岁,也走向了十六岁,十六岁的红线上站着名叫“方寻真”的侠客。
      在这场梦里,他们藏得好好的,没被命运找到。
      故事的最后,狐狸弟弟终于回到了狐狸哥哥与狐狸妹妹的怀抱中,在世界上最美的地方、在晨曦与黄昏的交界、在时间与命运的狭间、在凤仙花花海的尽头——
      他们永远拥抱着,永远幸福,永远停留在这一刻,永远不变。
      世界像墓碑一样纹丝不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番外·跟我回去十四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