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韫色渡暖》NINMM

4、限定司机

　　沈清韫回到顶层的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她没有立刻投入工作，而是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河，试图将裴晞那张带着玩味笑意的脸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几分钟后，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坐回宽大的办公桌后，将所有精力重新投入到工作中。父亲的刁难、裴晞的骚扰，这些都是杂音，她必须专注于明韫资本真正的未来。

　　“小林，”她按下内线电话，“通知投资部所有副总及以上人员，半小时后第一会议室开会，重新评估所有在 pipeline 中的项目，优先级调整，我们需要寻找新的增长点。”

　　接下来的整个下午，第一会议室的氛围紧张而高效。沈清韫主导着会议，与团队一起仔细筛阅每一个潜在的投资项目。然而，现实却令人沮丧。

　　大多数项目要么前景不明，风险过高；要么就是估值已然虚高，失去了投资的最佳窗口期。偶尔有几个看起来还不错的，规模又太小，如同杯水车薪，根本无法支撑起明韫资本下一步的发展需求，更无法替代智瞰科技可能带来的战略价值。

　　“这个做新型生物降解材料的团队技术很有亮点，但产业化路径太长，需要持续烧钱。” “这家 SaaS 企业客户增长不错，但赛道太拥挤，盈利能力存疑。” “区块链底层技术应用……风险偏好不符合我们当前阶段的要求。”

　　一条条项目被提出，又被冷静地分析和搁置。最终，会议只筛选出两三个勉强合格的中小型项目，被安排给下面的投资经理去初步对接和跟进。

　　夕阳西下，会议结束。高管们带着压力散去，沈清韫独自留在会议室里，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上的项目清单。一种深切的无力感缓缓蔓延开来。她就像一位巧妇，面对着空荡荡的米缸，纵有浑身技艺，也难以施展。

　　忙碌了一下午，却并无大的收获。这种停滞感比直接的失败更让人焦灼。

　　她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处理完几件紧急的日常公务，窗外的天空早已彻底暗了下来。城市霓虹亮起，她却感到一丝疲惫。拿起手机，屏幕上躺着几条未读信息。

　　最早的一条来自下午，是念念。 【姐姐，你今天会准时回来吗？我读到一些关于...人际交往的书籍，有几个概念不太明白，想等你回来问问你。】后面跟了一个小猫抱着书本的表情。

　　紧接着是保姆Amy发来的。 【沈小姐，念小姐下午似乎心情不太好，看书也有些心不在焉，问她只说没事。晚上吃得比平时还少，只说想等您回来。】

　　最后一条是一个小时前，念念又发来的。 【姐姐，你还在忙吗？】

　　字里行间透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愧疚感再次攫住了沈清韫。她立刻起身，抓起手提包和外套，快步向外走去。

　　一边走，她一边试图给司机打电话，随即才想起常用的那辆座驾今天上午送去年检了。她蹙了蹙眉，这个时间点公司配车的其他司机也都已下班。她快速查看了一下打车软件，等待接单的队列长得令人绝望。

　　深夜的寒风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地裹紧了外套，站在写字楼前的风口，试图拦下一辆路过的出租车，但无一例外都亮着“载客”灯。

　　就在她准备走远几步去主干道碰碰运气时，一个熟悉而略带戏谑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哟，这不是我们日理万机的沈总吗？这个点站在路边吹冷风，体验民间疾苦？”

　　沈清韫身体一僵，缓缓转过身。

　　裴晞正懒洋洋地靠在她那辆哑光黑的跑车车门上，双手环胸，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她换下了白天那身职业套裙，穿着一条修身的黑色牛仔裤和一件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黑色羊绒衫，外搭一件皮衣，整个人显得随性又张扬。茶棕色的刘海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那双桃花眼里闪烁着显而易见的好奇和……看热闹的兴味。

　　沈清韫压下心头因被打扰而升起的不悦，维持着基本的礼貌：“裴小姐，这么巧。”

　　“不巧，”裴晞笑得像只偷腥的猫，“我专程来等你下班的，没想到沈总这么敬业。”她歪着头，目光在沈清韫略显疲惫的脸上转了一圈，“怎么？被小情人放鸽子了，没人接？”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沈清韫努力维持的平静。她想到下午一无所获的会议，想到念念还在等她，想到父亲和智瞰科技的麻烦，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涌上心头。她的语气不自觉地冷了几分：“裴小姐，你的想象力很丰富，但请用在合适的地方。”

　　“哦？”裴晞挑眉，非但没被吓退，反而凑近了一步，饶有兴致地打量她，“那就是公司遇到麻烦了？说出来听听，说不定我能帮上忙呢？毕竟我现在也是明韫的小股东了。”

　　“不劳费心。”沈清韫避开她的目光，继续试图看向车流，语气疏离，“我的事，我自己能处理。”

　　“啧，真是铜墙铁壁。”裴晞耸耸肩，但依旧没有离开的意思。她看着沈清韫在寒风中微微瑟缩了一下，又一次徒劳地招手，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情绪。她晃了晃手中的车钥匙：“行了，别硬撑了。这个点这里打不到车的。要去哪儿？我送你。”

　　“谢谢，不必。”沈清韫立刻拒绝。和裴晞单独待在密闭空间里？光是想想就觉得难以忍受。

　　“怕我吃了你？”裴晞嗤笑一声，“放心，我对木头美人没兴趣。就是看在同为公司负责人的份上，发扬一下互助精神。”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几分故意的挑衅，“还是说，沈总其实很怕和我独处？”

　　又一辆空出租车无视了沈清韫的手势，疾驰而过。

　　沈清韫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理智和情感在拉扯。疲惫、焦虑、对念念的担忧，以及打不到车的现实，最终压倒了她的坚持。

　　她最终妥协了，但语气依旧僵硬：“西山别墅区。麻烦裴小姐了。”她告诉自己，这只是权宜之计，是为了尽快见到念念。

　　裴晞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赢得了某种胜利。她利落地拉开副驾的车门，笑容灿烂：“早这么痛快多好。请吧，沈总。”

　　沈清韫面无表情地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目视前方，将身边那个显然心情极佳的女人彻底无视。

　　跑车平稳地汇入车流。裴晞果然如她所说，暂时安静了下来，只是手指随着电台里的爵士乐轻轻敲打着方向盘。

　　然而，这安静并没持续多久。

　　“沈总。” “……” “沈清韫？” “如果裴小姐是想聊天，恕我不能奉陪。”沈清韫看着窗外，声音冷淡。 “别这么无情嘛。”裴晞的声音带着笑意，“长路漫漫，聊聊天打发时间而已。比如说……聊聊你为什么一副被全世界欠了钱的表情？”

　　累积了一天的压力、对念念的愧疚、对工作的担忧，以及被裴晞一再撩拨的烦躁，在此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缝隙。沈清韫转过头，目光清冷地看向裴晞，语气是一种极度克制下的精准反击：

　　“裴小姐，你是否认为所有人都应该对你无休止的、缺乏边界感的玩笑报以微笑？或许在你的认知里，这是一种有趣的社交方式。但很抱歉，在我看来，这更像是一种对他人工时和情绪的无谓消耗。如果你所谓的‘帮忙’需要附加这种持续的噪音干扰，那么我现在就可以下车。”

　　车内有一瞬间的寂静，只有引擎低沉地轰鸣。

　　裴晞惊讶地挑了挑眉，随即，一种更加浓烈的兴趣在她眼中化开。她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低低地笑出了声。

　　“哇哦，”她吹了个口哨，语气里满是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原来沈总不是冰块，是裹着冰的辣椒啊。呛口，但是够味！我终于有点明白……”

　　她话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沈清韫说完那番话后就后悔了。她很少这样失态，尤其是在一个近乎陌生的人面前。她懊恼于自己的失控，那份惯常的冷静面具仿佛裂开了一道缝，而这都是因为旁边这个女人。她抿紧唇，不再开口，只是耳根微微有些发热，将头转向窗外，只留给裴晞一个冷硬的侧影。

　　裴晞却像是被取悦了，接下来的路程里，她虽然没再刻意找话，但唇角始终勾着一抹愉悦的弧度。

　　车子终于驶入西山别墅区，在一栋雅致的独栋别墅前停下。

　　沈清韫立刻解开安全带，低声快速地说了一句：“谢谢裴小姐送我回来，路上小心。”语气恢复了礼貌，但依旧透着疏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她伸手去开车门。

　　“哎，等等。”裴晞忽然伸手，按住了中控锁。她侧过身，笑吟吟地看着沈清韫，“不请我进去喝杯茶？好歹我也当了一回护花使者。”

　　“不方便。”沈清韫拒绝得干脆利落，声音里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很晚了，家人已经休息。再次感谢，再见。”

　　她目光平静却坚决地看着裴晞，直到对方耸耸肩，松开了中控锁。

　　“行吧。”裴晞语气似乎有些遗憾，但眼睛依旧亮晶晶的，“那……晚安了，沈总。希望明天还能见到你……更鲜活的样子。”

　　沈清韫没有回应，径直下车，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向家门。直到打开门走进去，将那个女人和那辆惹眼的跑车彻底关在门外，她才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仿佛卸下了一个沉重的负担。

　　保姆Amy还在客厅等着，见到她回来，连忙起身：“小姐，您回来了。念小姐她……”

　　“我知道，我看信息了。她睡了吗？”沈清韫压低声音。

　　“刚睡下没多久，一直强撑着等您，实在熬不住了。”

　　沈清韫心下又是一阵歉然。她轻手轻脚地上了楼，推开妹妹的房门。温暖的夜灯下，念念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但眉头却微微蹙着，手边还摊着一本翻开的书——《情感与社会认知》。

　　沈清韫的心柔软下来，她轻轻走过去，替妹妹掖好被角，吻了吻她的额头。看着妹妹恬静的睡颜，白天的种种纷扰似乎都暂时远去。

　　然而，当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卸下疲惫，脑海里却不自觉地闪过裴晞那张带着戏谑笑意的脸，以及自己最后那失态的反击。她蹙了蹙眉，将这种莫名的不快归咎于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