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白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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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叔叔眼睛微微眯起来，笑得很和蔼，他蹲下身把乔恩上次说的玩具车从购物袋里拿出来，塞进面前的男孩怀里。
“好乖。”许辰瀚顺势用手背蹭了蹭他的脸。
“谢谢许叔叔。”
许叔叔平时会问他有没有受委屈，受欺负，这些特别的关心让乔恩对待许叔叔时异常乖顺，每每拿到礼物和零食的时候他都会双手接过，非常郑重地说谢谢。
乔恩认真巡视包装完好的玩具汽车，过了会儿，他把一辆红色消防车拆出来，放到唇腭裂男孩的储物柜里。
分蛋糕是最温馨的时刻，空气中弥漫着奶油和蛋糕胚的香甜气味。
许思淼一块也没有分到，乔恩听他苦恼地对妈妈说：吃腻了。
乔恩瞅着许思淼，他发现这个男孩的眉眼长得更像乔澜。
许思淼有些挑剔，几乎不怎么说话，也不想跟他们成为朋友。
那天乔澜提议让他们在院子里玩一个新游戏：
所有人把自己愿望写在小纸条上，装进玻璃瓶里，然后选出一个人帮他们把坡璃瓶埋起来。
“为什么要选出一个人去埋，大家不能一起去吗？”坐轮椅的哥哥要比玩游戏的孩子们都大，他甚至在大家写愿望的时候就拿好了一柄小铲子。
“大家都知道位置的话，要是有人偷偷挖出来、破坏了大家的愿望怎么办？”乔澜笑吟吟说：“那现在我们选一个人出来吧，大家觉得是谁？”
以前出现需要大家投票的情况，除了坐轮椅的哥哥自告奋勇总是乔恩获胜居多。
大家总是格外宽容地对这里唯一一个健全人说：“让乔恩去吧”、“乔恩你来吧”、“你们不要争了，让乔恩代表我们吧”。
然而现在不是这样了，有人说：“这样的话，那就让我们今天认识的新朋友、淼淼去吧？！”
女孩子性格更细腻，叠千纸鹤的女生非常小声地说：“那是不是也可以让两人去做这件事。”
好像没有人听到。
反正许思淼板着那样一张脸被大家喜欢了。
拥有父母的人处于在健全人之上，乔恩失落地想，抬头时却看到许叔叔一脸为难地看着他。
这个男人似乎想把这个机会从儿子手里放回群众之中。
只是许思淼已经被大家委以重任，拿起了他们的时光瓶，还带着了轮椅哥哥准备好的小铲子出发。
离开前他说：“虽然这里是你们最熟悉的地方，但我会把它藏得很深，让你们一点也发现不了。”
“好！”大家异口同声。只有乔恩一言不发。
许思淼跑到后院去了，乔恩闷闷不乐看向千纸鹤女孩的帽子。
他们实在是一起生活太久，乔恩对周围人的病症特征都不敏感了，叠千纸鹤的女孩有白化病，她近视很严重，戴着和半张脸一样大的黑色镜框，因为怕太阳，很少到外面玩，刚才乔奶奶给她戴了个很大的帽子，她的刘海总有一边遮着眼睛、平时喜欢找些关于“天使”的话题和大家聊天，她给自己取的英文名是angel，很凑巧的是她的名字就叫安格。
“刚才应该让你们俩去的，是不是不开心了？”许辰瀚担心地走过来，弯腰摁紧安格拉的帽子。
安格静静的，她没想到自己的话会被人听到，只是很慢地说：“我感觉思淼哥哥离我们很远，他不来的话我们谁也不知道去哪里找瓶子了，这是件重要的事。”
后来临别，所有孩子都遥遥向许思淼招手，他竟然一点都没停留，转身就走，好像离开鸡群的鹤。
刚刚他们还做了些朋友之间才能做的事呢，鲜明的讨厌逐渐在乔恩心里滋生。
但玻璃瓶在哪里的秘密就只有许思淼一个人知道。
乔恩十四岁，某天孤儿院的宿舍开始明确划分男女区域，乔奶奶格外严厉地告诫他们晚上不允许串寝，不久之后生理知识、性启蒙也随之而来。
那段时间有些从城里来的社工做读书活动，把新书放在以前乔澜拿来的旧书中间，并且用问答形式讲解了心理方面的知识，当然了，书是关于勇气和健康方面的，不太能引起孩子们的阅读兴趣。
这里有很多孤僻的孩子。
就是因为担心孩子们会产生心理问题，许叔叔每次来都有单独的谈心活动，大家默认跟许叔叔展示自己更脆弱的一面，在那些社工面前丧失了很多热情。
隔天许叔叔来的时候，只有安格一个人在活动室认真看那些新书。
“你不去吗？”乔恩把许叔叔分给他的零食放在储物柜里，正好经过门口。
“我觉得许叔叔跟每个人聊天说的话都不一样，他有偷偷对我讲。”
安格轻轻翻着书页，对乔恩低语：“说只想当我一个人的叔叔。”
“真的吗？！”乔恩吃惊地攥紧袖子，怔在原地。
——这种话很不公平，他以为许叔叔只对他一个人说过。
安格拿书越过他，把书放在角落小书架上，睫毛低垂，“当然是真的，我为什么要骗人呢。”
原来许叔叔不是独独宠爱他。
乔恩失望地垂下脑袋，只是这种一模一样的话到底是所有人都有，还有只存在于他和安格拉两个人间那就不知道了。
他想再说些什么，半晌，又觉得说不出口的，于是飞快三步作两地逃跑了。
聊天室是收拾出来当空教室的地方，放着运动器材，篮球、羽毛球，呼啦圈，断了腿的木马和旧婴儿车，关于运动方面的器材大家使用不多，只是每个星期这个教室都有人打扫，让中间那张黄色空桌和两把椅子周围干干净净。
每个人可以在哪里待十分钟左右，许叔叔会一边在桌上批改带来的作业，一边听大家讲些最近困惑的问题。
有人三两成群，有人一个人。
唇腭裂男孩从门里出来，哭丧着一张脸，说被许叔叔批评了。
轮到乔恩了，他迟疑地敲开门，推门而入。
“奶奶说你最近很乖哦，考试得了第三名。”徐辰瀚微笑着放下钢笔，两手交叠在试卷上，他把桌上改好的试卷折叠起来，对乔恩招招手。
乔恩露出笑容，只是笑容很快从脸上瓦解：“嗯，那已经是上个星期的事了，第三名没有奖状。”
“坐到这里吧。”
乔恩几步走到桌边，没有坐，抬起脑袋，有些迟疑：“叔叔，我刚才听安格说你跟她也说过一样的话，可是叔叔你不是说最喜欢我了吗？”
许辰瀚的回复没用几秒：“可是，谈心的话，那也是因为要公平，我不能偏心你一个人。”
“没有，叔叔！我不是在意这个！”乔恩立刻摇头辩解。
虽然他有为那句一模一样的话感到奇怪，但他突然意识到种强烈的差异，尤其是他和安格不同的性别，他终于纠结地说了出来：“叔叔你不是说吗，除了我之外其他的孩子不听话又烦，要是能做我一个人的许叔叔就好了，那你也亲了安格？”
“当然没有，我最喜欢你了，但安格拉也很可爱，她最近好像状态不怎么好，你们得让她一个人静静。”
乔恩眉头终于松懈几分，许叔叔已经拽着他的胳膊让他坐下去，他的额头得到一个吻。
他抬起眼睛，以前被亲他的眼睛会亮一下，只是今天乔恩没什么心情，看了眼近处的男人就落寞垂下睫毛。
“乔恩你今天怎么了，为什么这么不开心？”
“没有。”乔恩盯着许叔叔手上的动作，拇指和食指形成一个“C”形在他大腿上比划，而后，突然从口袋里拿出板奶片。乔恩喜欢吃这个。
除了上学和接受社工帮助，他们接触的所有外界新事物都来源于许叔叔，乔恩记得自己第一次吃这种糖就是许叔叔给的，许多没见过的零食只能在许叔叔这里才能吃到。
原来世界上除了饭菜还有很多其他口味的东西，比如辣条，薯片，巧克力，酸奶和火龙果，还有那种使劲打开壳子才能吃到的坚果，他不止一次觉得许叔叔就像真正的圣诞老人。
许叔叔曾经送给他的小汽车、飞行棋、拼图、积木，到现在他都完好保存着，有时候拿出来看看，依旧能想起当初有多么新奇和好玩。
他的玩具确实比其他人多一点，他没有太过分，也拿出来给其他人玩过，但他总担心会弄坏，就小心眼地不再借出，同样，大家的也不再借给他。
所幸同伴们一直对他很包容，从没为这个吵过架。
乔恩记得安格收到的礼物有八音盒和芭比娃娃，穿白色裙子的女孩形象是她最喜欢的。
“安格的娃娃都旧了。”
“好像是，因为她现在已经不喜欢那个了。”
乔恩失望地点点头：“噢。”
那就没有东西安慰她了。
当天晚上乔恩让别人给安格带了两袋薯片。
偶然一次，乔恩站在书架边看见安格上次翻阅的书。
那本《儿童性早熟与青春期延迟》的书里面放了书签的地方是——“性激素（雌激素/睾酮）过早升高，会强力驱动骨骼成熟，让骨骺软骨细胞增殖、分化加速，最终导致骨骺线提前闭合。”
乔恩看了会儿，他太笨了，理解不了是什么意思。
很快下个星期天到了，许叔叔带着他们在附近的河边野餐，徐思淼破天荒出现了一次。
这里离福利院的后院有六百多米，是一座小山丘，植物茂密，落叶遍地，旁边的小河里湍流的急水正哗哗作响，河岸很窄，不算平整。
许叔叔为他们分配好今天的便当，拍拍手对许思淼嘱咐说：“思淼，你代替我看着大家，我回去拿充电宝马上就回来了。”
许思淼点头答应，安格则拿着野餐布走上旁边的高坡。
见周围的人都在寻找位置，乔恩默默追上去问：“骨骺线提前闭合是什么意思，是不是会变强壮的意思？”
“发育提前停止的意思。”安格静静回答他。
乔恩不由愣住。他习惯懵懂无知地吃一些东西，懵懂无知睡一些觉，不明白是好还是坏。
还没等他说话，就听到旁边灌木里有猝然响动，安格被这动静吓了一跳，
乔恩定睛一看，是只逃窜的野兔。安格踉跄几步没站稳脚跟，立刻失去平稳、猛地摔下去，噗嗤滚落进湍急的河水里。
突然的变故让周围人根本没来得及发出什么声音。
等乔恩惊悚地追过去，许思淼已经飞快脱了鞋子跳进河水里，把安格的脑袋从水面上抬起。
他只比乔恩大一岁，但会游泳，这几年来不停上窜的个子很有优势，能在不深的河床里站稳脚，比他们这些小弱病残同龄人有力气，大家合力跪在岸边伸手帮助，终于把安格拉了上来。
许思淼爬上来，胡乱清理了头上的水藻。
见安格浑身湿透伏在地上痛苦干呕，乔恩使劲拍打她后背，想让她肚子里的脏水和浮萍吐出来。
“别拍了，我先带她回去换衣服。”许思淼冷冷看乔恩一眼，像看着废物。
乔恩下意识后退一步。
这也不是他弄的。他只能不忿地故作镇定。
野餐提前结束了，大家纷纷主动拿起东西。
许思淼背着安格，显然不想替父亲改变原先的野餐计划，他是个有主见的人：“你们不用收拾，千万别离河边太近了，我爸马上就回来了。”
除了重症脑瘫和下肢严重萎缩的同伴，能正常走这么远的同伴不多，轮椅哥哥为了照顾剩下的人留在家里，也许是大家太久没有一起离开福利院，稍作停顿后，还是选择留下。
许思淼走了会儿，听见背上安格咳嗽的声音不对，一回头。
只见乔恩正默默跟在他们身后，手里紧握着安格的帽子和装午餐的布袋。
雪白的安格薄薄一片，湿淋淋贴在许思淼背上。乔恩把自己的外套搭在她身上。
许思淼没说话，继续前进，三人沉默了一路。
走到后院，正好碰见往回走的许叔叔。
许辰瀚看见许思淼浑身湿透，三步并两疾步走来：“你们怎么了？！”
许思淼说：“安格不小心掉到河里了。”
“怎么那么不小心？”
“刚才有野兔子在草丛里动，她被吓到了，就从坡上摔进河里。”乔恩把事情补充完整。
“思淼，你赶紧去找你奶奶换衣服，免得晚上发烧。”许叔叔皱眉将安格从许思淼湿淋淋的背上转移下来，着急地拿自己衣服擦了擦许思淼的脖子和头发。
许思淼说：“爸我没事。”
“你赶紧把衣服换了。”许叔叔又催促一声才扶着安格手臂回屋：“走，我带你回房间换衣服。”
乔恩看见许思淼走了，准备帮忙：“我去找温度计。”
医药箱就放在活动室的柜子上，里面有创可贴，棉签和消毒水，他很快找到了那根小小的水银柱，往女生寝室跑去。
门关着，乔恩站了会儿，试探性抬起手臂。
他用力敲出一声“笃”响，手掌压着门把手往下压。
在福利院里工作的人不多，前年保洁和照顾残障儿童的护理员都因退休离职，现在只剩下两个采购和做饭的大婶，这几年乔奶奶身体每况愈下，她经常失眠、被头疼脑热困扰，在许叔叔过来的时候，他们就好像放假了，经常聚在房间打毛衣毛裤，做大罐大罐的腌菜、水果罐头，为冬天做准备，或者只是看书打牌。
乔恩在楼梯上，看见许思淼从三楼下来了，问：“奶奶在房间吗？”
“在看书。”许思淼换的一身衣服并不合身，是旧的。
他脸上表情有点不高兴，但这已经是奶奶能找到的最好的衣裤了，许思淼很快释怀，眼皮往下，看到乔恩手里仍拿着那根温度计。
本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然而不久后，安格就死在了她曾无意跌落过的那条河里。
大家打着手电在附近寻找，只有乔恩带着困惑站在黑漆漆的河水边。
他在水里看到一抹似有若无的白，轻飘飘一片光晕，揉揉眼再看，又消失了。
凉风下，乔恩慢慢冒出一颗颗鸡皮疙瘩。这里是上游，一定是他看错了，是手电筒反射到河面的光。
但隔天经验老道的搜救队一来就把目标锁定在水里，尸体确实在下游河床找到，甚至都没花费太久时间。
尸体表面没有挣扎形成的伤口，遗体洁白无瑕，尸检认定为自杀。
很快，安格的所有东西都被清理干净，衣服、玩具、书本，和她一直在叠的那些千纸鹤。
“这些纸鹤，能稳稳托着安格把她送到天堂去。”乔奶奶对大家说。
乔恩看着安格的遗像，内心巨大的怒火在混沌中突然分明了，他掉头就走：“根本没有天堂。”
从前福利院不乏在治疗下正常死亡的孩子，却从未发生非自然死亡事件，这件事给所有人都留下阴影，以至于灵堂上的沉默持续很久。
每个人都因为安格的事困扰，他们带着自己叠好的千纸鹤送给许叔叔，想让这些千纸鹤送安格到天堂去。除了再也没有参加聊天室活动的乔恩。
不过没有人在意。
乔恩和所有人的关系都不算好，和安格待在一块儿的时间并不比其他人多，这种普通的关系往往意味着更快脱敏，哪怕从哪之后乔恩表现异常。
排斥所有人接近，性格变得越来越古怪。
过了一个月，就发生了那件事。
那是许辰瀚最后一次带着市区社工来做蛋糕。
周围人惊呼和许思淼憎恨的目光都逐渐被风裹挟着远去。
被警察带着从福利院走出去，乔恩好像失去地心引力牵引，终于变得轻松。
没人把这件事关联到一起，乔恩更没有出具任何证言，能代表的事实不多，医生全身体检时也没找到被虐待痕迹。
只是曾经在审判席上的乔恩，多看了许思淼好几眼，有人敏锐发觉后在报纸上作了文章，只有一句。
——可能与孩子间的矛盾相关。
*
下雨了，锁住大院门的铁链被雨水打得哗啦作响，上面全是锈迹。
乔恩撑伞离开大门口，他独自绕道前往孤儿院后院。后院比前院更绿，杂草丛生，茂密的爬行藤蔓肆意生长。
没有人的地方被时间占据，如过洪流过境早已荒芜。
听人说，他离开一年多，乔奶奶就因病去世，最后他们的福利院是如何宣布解散和安置同伴的，乔恩一概不知。
再走上两百米，眼前出现条浅浅的小溪。
溪底很黑，有水流经过的沟壑游着只不知哪来的家养鸭子。
一排四个错落有致，不大不小，白得刺眼，远远看去，白鸭有头有尾有棱有角，像四个游弋的纸鹤。
由于上游河道近年来发生变化，这里河岸线剧降，没有多少水了，前面也是小溪模样，看不到四年前的湍急河水。
不远处传来一阵声响，乔恩回头，出乎意料看见一行人。
许辰瀚走在最前面，一看就是担任了导游，燕京和董秘微微落后在他旁边，其余几个乔恩不认识。
许辰瀚当初伤到脊椎，现在走路上半身微微扭曲佝偻着，人面上还是跟以前一样清瘦，五官周正，不太显老，脸上则是一贯的笑。
直到许思淼突然喊了声“爸”，乔恩这才发觉许思淼跟在后面，罕见地父子同行。
“怎么了？”
“这里的树叶，下了雨就特别滑，你小心点。”许思淼随口应付。
前面那人用雨伞遮挡，转身走了那些鸭子们走的小路。
燕京眼前闪回着乔恩湿漉漉的脸，本就不怎么好的心情跌入谷底。
乔庄镇的气温没有回升迹象，一大早外头就飘着小雨，他今早洗好衣服走的时候特意嘱咐这家伙今天不要出远门。
故地重游不是好事，他更不想重新揭开乔恩的伤疤。
燕京摩挲着兜里的手机，手机竟有心灵感应似的响了一下。
许辰瀚拿起手里叮铃响的钥匙，将钥匙对准生锈的锁孔叹惋：“马上就要动工了，我带你们进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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