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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弈 ...

  •   李倓不记得什么时候起就不爱跟李俶对弈下棋了,是从吐蕃归长安时?还是离开长安前在百孙院最后一次跟他下棋的时候?尘封已久的记忆此刻回忆起来都是模糊不清的,像隔了一层薄雾。
      白子先行,故李俶偏爱执白子,每次落子似乎都有意要试他深浅,李倓不语。在吐蕃这些年他变得沉默寡言,见李俶时好时坏的落子,索性顺了他的意。黑子声东击西攻之;白子见招拆招守之,本是占据先机的一方却好似处处受制,危机四伏。黑子跟白子在方寸棋盘间转圜,打得势均力敌。李俶的白子韬光养晦,不露锋芒,对纠缠上来的黑子剑影刀光也一一化解去了,李倓心里便始终觉得和他对弈属实是不痛快。
      不知这一局下了多久,待李倓回过神来时手边的茶已经凉透了。下人内侍都被李俶遣散了,说是“许久未见建宁王要同建宁王叙旧”,连奉茶的人也没留下。李倓想到此不免冷笑一声,投子认输。
      “是我输了,殿下好棋艺。”
      李倓敛目垂眉,拱手行礼,不着痕迹地避开了李俶投来的目光。
      李俶带着些笑意的声音在他面前响起:“棋局还未结束,黑子锋芒颇盛,倓儿怎么认输了?”
      “若殿下无其他要事,我便告退了。”李倓没答他,自顾自道。
      李俶明显愣了一下,手背贴着青瓷茶杯被凉意一激,随即又温和一笑,挽袖将铜壶放至茶炉上:“倓儿来了连热茶都未喝上一口,是我这个做兄长的招待不周,喝杯茶再走罢,就当王兄给你赔礼了。”
      “我……”李倓话还未说完,一阵急促的雨点坠地打叶声就打断了他的话。
      就连天公不作美也帮着李俶。
      “这雨来得急,走得也快,正合喝一盏热茶,倓儿那时再走也不迟。”李俶望着从檐上落下的雨点感慨道,炉上的热水烧得正沸腾。
      李俶就是这样,连他的借口都给他看的明明白白,抢先一步便将他要说的话都说去了,让他拒绝不得。
      李倓无言,看着李俶熟练地罗茶煮茶,沉默了半晌道:“这些琐碎让下人内侍来做便是了,何必劳烦殿下。”
      “难得有这样的兴致。”
      “没想到殿下有这样的雅兴。”
      李俶话音刚落,李倓便接上了一句,他斟茶的手不免顿了一下,不知该说些什么。
      屋外雨声和屋内煮茶声听得格外的清晰。
      李倓捧起茶杯,吹了吹,氤氲的雾气在他眼前连成了一片,看不清李俶的脸反而让他安心了不少。他随阿姊离开长安时,没能见到最想见的兄长,如今好几年过去,再回到长安,他记忆里的那个兄长一点没变,待人依旧温和,他竟不知该如何与他相处了。若是李俶与他为了输赢全力争抢,他倒也不至于如此不自在。
      一盏茶的时间过得极快,正在李倓盯着沉浮的茶叶发呆时,耳边忽地响起了李俶的声音:“雨停了。”
      李倓忙抬头,起身行礼离开了这个让他如坐针毡的地方。
      这局棋还未下完,李俶无言地笑了笑,拾起了两枚被黑子围困其中的白子。李倓的那杯茶还是温热的,他心里也没来由地想,他这个弟弟,就像一只受了惊的狸奴,浑身的毛都立了起来,冲着人大声哈气,一旦有人靠近一步便会扑上来撕咬,对他示好便会吓得躲起来。他这些年在吐蕃的日子是怎么过来的?
      李倓在长安的日子也越来越长,走动也时常只来李俶这儿,两兄弟见面也无甚好说,赏花游玩自是没有的,天气不好时便留在行宫与李俶对弈,天气好时李俶便爱要他陪自己去骑射。都说建宁王善骑射,看他失了准头的箭射出偏了靶心,李俶便知他心里又藏了事。
      “长大了的弟弟,什么事也不爱同哥哥说了;一口一个‘殿下’倒是生分了。”李俶勒绳调转马头行至李倓身旁,压低了声音颇为失落地说道。待李倓回神与他对视,便看见了李俶眼底的一丝哀怨,他更是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率先一步心虚地挪开了目光。
      李俶颇为无奈地笑了:“罢了,今日晚膳做鹿肉炙,请建宁王赏个脸?”
      “殿……王兄言重了。”李倓听着带着些许谄媚的话从李俶口中说出,背上迅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改口答道。
      李俶许久不听这一句“王兄”,当即明了,李倓是默许了要同他一起用晚膳,嘴角不由得上扬,眼里也露出一丝狡黠来:“原来建宁王爱吃鹿肉炙,早些同王兄说便是。”
      “……殿下不要得寸进尺。”李倓收弓转过身来便看见了满脸笑意的李俶,一时间不知作何表情。
      只是今日觉着,长安城的如火烧似的晚霞格外好看。
      后来兵祸起于范阳,天子入蜀,建宁王身死天泣林。不久,太子身体抱恙,变得沉默少言,偶有来客与之对弈,惊叹太子竟执黑子了。
      每至夜半,忙于案牍的李倓抬头时总会想起李俶。他不止应付朝中繁琐,还要应付东宫中琐事,就连凌雪阁与空城殿大小事也要决断一二。偶尔忙里偷闲他也会去探望李俶,他那个不谙宫闱之争的兄长,中毒至今未醒。他想同李俶说些话,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只好坐在榻边陪着李俶,一坐便是一个时辰。他想着和李俶对弈的棋局,白子与黑子总是背道而驰,而结局殊途同归。李俶问他,他所求太平盛世,他答不过百姓安定,阖家安康,李俶笑着答他,是了。
      李倓皱眉无言。

      凌雪阁第二日送来了一把链刃,说是按阁主要求所制。李倓自然知道他们所说阁主是谁,同它一起送来的还有一份隐龙诀要义。
      隐龙隐龙,百鳞之长又怎么甘心敛其锋芒,收起爪牙,甘愿俯首滩涂,困于虞渊之中?这些疑惑都困结于心,李倓习起一招一式来皆受其困阻。
      他负气似的把手中的链刃随意丢到了地上,坐在一旁的石凳上盯着链刃发呆。那柄链刃上刻着“长安”二字,不知是出自凌雪阁精密坊匠人之手还是出自他那太子哥哥之手,若是出自他那兄长之手,这字倒颇为难看了。
      想到即便是人前近乎完人的李俶亦有不擅长的东西,李倓的嘴角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微微上扬。曾经有一把刻有长安二字的短刀隔了许多年才被李俶送到他手中,这把链刃上刻的字,比当年的那把短刀上好看了不少。
      “隐龙隐龙,是‘隐’而非‘困’。”
      他不知是不是失了神,竟好似听到了李俶的声音。定神一看,这方偏安于东宫的小小院落中,只有他与池清川二人。
      这便是李俶的意思?他为了自己所行之道甘愿做一尾收敛鳞爪的龙?
      鬼使神差地,他去拾起了那柄名为“长安”的链刃,链刃中嵌的两枚白子,想来是李俶命人放进去的。他和李俶时常对弈于桌前,李俶都只用白子,兄弟二人在棋局间不论输赢,只论山河壮阔,长日久安。
      谋者以身入局,这次天地方寸间的棋局里,必有一方要做输家。李倓握紧链刃的手一紧。是隐于河山之间的龙,还是困于虞渊的蛟?
      “主上,属下有一事要禀。”
      一旁看他练了许久的池清川犹豫再三终于忍不住了,李倓闻言回神,挑眉颔首示意他说下去。池清川几乎是看着他长大的,想必方才都已看出些端倪。
      “习武不可急躁亦不可强求,”池清川行礼道,“待心中困惑解开,必一日千里。”
      李倓轻轻摇了摇头。回首半生,阿姊、师父都已离开,如今偌大的皇城中最后一个能解他心中困惑之人,自身也困于这棋局之中。

      所求之药带着北方微凉的风雪,越过山塧,历经艰难险阻终送到了长安。李俶醒转那日李倓不在,只是后来听吴钩台首说只余二十年光景,他竟松了口气,还好有二十年光景,他能陪李俶再走二十年。
      没想到李俶才回到东宫不久,便密召李倓进宫,要与他对弈。李倓无奈道太子殿下抱恙,还是养好身子再与弟弟对弈罢,没想到他倔强得很,连棋盘都让人摆好了,拈起了一枚白子。
      李倓叹了口气,只好坐下来陪他一局。台阙之上星月高悬,夜色清凉如水。
      “倓弟这些日子辛苦了,”李俶屏退了刚点好灯的下人,煮好的茶就放在他手边,“不知倓弟心中是否有了答案?”
      李倓道:“王朝积弊颇深,沉疴还需下猛药。如今大乱正适宜大治。”
      李俶听罢摇了摇头:“多年战乱以致民生凋敝,王朝空虚,难以支撑大治。”
      李倓知李俶心中早有定夺,此刻问他该如何行医治病不过是为说服他。沉疴痼疾非一日而成,而今他剜去腐肉,也该用些补气养元的方子了。他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远眺着乍明乍暗天幕之下方从战乱硝烟中稍作喘息的长安城,轻轻舒了口气。战乱以来,苍生倒悬。他们的子民扶老携幼远离故土,李豫所说句句在言黍离之悲,中心如噎。迎着东边泛起的熹微晨光,他终是为李俶的“道”让出了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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