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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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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墩是跑着进了屋子的,肩头上的雪还没有来得及都掉,就迫不及待地对正在藏首饰的陈青说:“公子,您兄长回来了。”
陈青被花汁染过色的手指微微一抖,木匣子掉落在地上,玉镯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那抹绿色油润得好似马上就要生根发芽一样。
顾不上散落一地的金银首饰,陈青夺门而出。
艳红的裙裾卷着寒气,轻轻扫过飘落在空中的雪粒,莹白的雪花落在了他镶嵌着东珠的发丝间,待远处被雪花模糊的身影渐渐变得清晰起来,他忙敛了裙摆,抬眸望去,男子披着墨狐的大氅,冰冷的五官线条近乎要与身后的冰天雪地融为一体。
陈青喘着气,薄薄的气雾逐渐在落雪中消散,他无暇注意男子久久停留在他身上的视线,抹了一把粘在脸颊上、勾起痒意的发丝:“我兄长呢?”
男子没有说话,依旧是凝着一双冷冰冰的眼睛瞧着他,那架势似是要将他盯出一个洞来。
许庭朔目光微微下移,踩在雪中的绣花鞋只剩下了一只,上面还点缀着绒球,而另外一只则是不见了踪影,徒留下白玉色的足尖孤零零地点在地上。
陈青见男子半天也不说话,不再寄希望于男子身上,转而看向男子身后。
男子身后倒是站了不少人,但没有一个是他的兄长。
心急如焚的陈青很快就注意到那两三人的身后有一个巨大的铁笼,像是用来关大型猛兽的。
可笼子里却不见生满毛发的猛兽身影,有的就只有一个蜷缩在角落的身影,身上落满了积雪,不知道有多久都没有动过身子,仿佛失去了生机一般。
陈青怔了怔,饶是与兄长有很长时间都没有见过,但他从小到大都与兄长相依为命,又怎么可能记不住兄长的身形。
“哥哥……”
陈青唇瓣动了动,唇舌好似被冻住一般,发出的声音哑哑的。
不顾裙摆沾雪,急切地走上前,他想要打开笼子,但笼子门被用他手腕粗的铁链封得严严实实,在门上缠绕了一圈又一圈。
方才见到兄长的喜悦变成了恼怒,他怒目瞪着守在笼子旁的侍卫:“给我兄长开门。”
被他凶的侍卫好像才回过神来,面颊和耳畔都透着一抹不自然的红晕,在许庭朔目光示意后,侍卫拿出钥匙,打开了笼子门。
许庭朔转过身来,悄无声息地来到陈青的身后,浓艳的大氅像是独傲在雪中的寒梅。
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弯曲,目光凝在笼子里的男人。
如若不是因为要带这个男人上路,他怕是早些时日就能回来了。
男人失控的时候就像是一只野兽,而且大多时候都处于失控,没有丝毫的理智可言,如若能杀了也好,可偏偏要将男人活着带回去,便只能将其关在笼子里。
饶是这样,他与侍卫还是被男人给抓伤了。
怎么会有人将这种男人认作是兄长?
尤其还是……
许庭朔薄唇轻抿,目光落在了那道清瘦的背影上,上半身微微绷紧,已经做好了随时将陈青救下的准备。
笼子门被打开,关在笼中许久的男人耳尖动了动,下一瞬就扑了出来。
许庭朔眉心一拧,刚要出手,迈出的步子微顿了下,一路上让他们苦不堪言、茹毛饮血的男人突然间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没有撕坏“少女”的身子,而是张开手臂,小心翼翼地将“少女”抱住,因为个头要比“少女”高上许多,男子轻轻弯下腰,用脸蹭了蹭“少女”的脖颈。
方才的那点不愉快烟消云散,陈青用力抱住兄长,手在兄长的后背上摸了摸,能够清楚地感受到背脊的轮廓,兄长消瘦了好多。
从前,兄长不想要看到他因为自己的胸而不开心,就吃很多东西,那个时候他们很穷,也吃不到什么很好的,凡是能被咽下肚的,兄长都吃了。
他害怕兄长受伤,不允许兄长进山打猎,可兄长不是很听,依旧进了山林,捉野鸡野兔给他吃。
他吃剩下的,兄长就都吃了。
兄长吃很多,只是想要让自己的胸也壮起来,这样奇怪的人就不只他一个了,他就不会总是伤心了。
可是,现在兄长摸上去瘦削了好多,不知道一路上受了多少的苦。
许庭朔还在提防着如同猛兽一样的男人会突然伤害“少女”,“少女”却突然间回头,瞪了他一眼,满头的珠翠微微晃动。
陈青还未好好算一下这笔账,脖颈间的痒意更甚了,他回头看过来,兄长似是有些不满,更为用力地蹭了蹭他。
“哥哥,你还好吗?”
兄长抬起头,清明的眼睛盯着他,不对他笑,也没有任何的表情,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响,却又在注意到许庭朔上前时,露出牙齿,发出警告威胁的低吼声。
陈青微微一怔,下意识拍了拍兄长肌肉绷紧的小臂:“哥哥,我没事,没有人要欺负我。”
小的时候,他们被困在山林中,林中有很多凶兽,他很害怕,兄长也不知道要做什么才能保护他,明明兄长也很害怕,却学着凶兽低吼的声音保护他。
兄长伤到了头,变回了从前的样子,以为他们又回到了那片山林中。
陈青想要拨开兄长的头发,看看兄长伤得重不重,可突然身子一轻,滚烫的胸口贴了上来,他被兄长抱了起来。
虽说他从前经常装腿疼、脚疼,但那个时候他毕竟年幼,他现在不是孩童了,又当着这么多人……
陈青的面颊窜上一抹红晕,推了推兄长的胸口:“放我下来。”
兄长不说话,一直偏着头看向某处。
他下意识看了过去,弄丢鞋子的那只脚沾染了些许的白雪,可能是寒风带走了他身上的暖意,雪花落上去很久也没有融化的迹象。
兄长抱着他走到一个侍卫面前。
侍卫见过兄长失控发狂的样子,即便训练有素,他还是控制不住地吞咽着口水。
陈青见到侍卫被吓得脸上没了血色,抿了抿唇,小声提醒:“我兄长想要借你的伞一用。”
这伞是留给长公子许庭朔的。
侍卫见许庭朔并未阻拦,手指发着颤,小心翼翼将伞递上。
兄长撑起伞,用脖颈和肩头夹住,挡住了即将要落在陈青身上的雪。
他抬手拨了拨伞面,露出一小截下巴:“多谢。”
陈青大概测得出男人的身份,估计就是许玮覃那个很少被提起的兄长。
虽然如此,但他还是隐约能够猜出许庭朔应该与自己的父亲关系不是很好,不然怎会在尚且年幼的时候就被送了出去。
许文岱是丞相,许玮覃用不了多久应该也会在朝为官,就只有许庭朔一个人经商。
许庭朔亦很少与家中有书信来往,如若不是这次家中有用得到许庭朔的地方,许庭朔就和被发配了没什么两样。
许庭朔应该很恨自己的父亲和弟弟吧?
要是他挑拨一下,说不定许庭朔就愿意帮他离开许府。
毕竟许庭朔不知道是从哪个穷乡僻壤里出来的,不仅身上衣服破烂,就连举手投足间也满是粗鄙。
“谢谢你帮我把兄长救回,到我屋中坐会儿?”
许庭朔垂下狭长的眼眸,许久都没有说话。
身后的人就更加不敢说话,个个噤若寒蝉,空气中弥漫着窒息的气息。
陈青见到许庭朔对他就是这样的态度,侧过脸轻哼了一声。
有什么了不起的?
如若不是他,许庭朔不知道还要在穷乡僻壤中待多久,到时候许文岱老死了,遗产都给了许玮覃,他看许庭朔要到什么地方哭去!
他拍了拍兄长肩头。
“哥哥,我们回屋。”
他抬手指了个方向,兄长迈着修长的腿,快步走着,一直受他指引来到屋内。
可方才一言不发的许庭朔居然跟了上来,还堂而皇之的走进他的屋中。
陈青又与忙着用脱下来的衣衫给他捂脚的兄长说了几句话,可兄长没有任何反应,就只是贴着他而立,等他拉着兄长的手,要求兄长坐下,兄长才会乖乖坐下来。
他拿起糕点分给了兄长几块,随后又缓缓将许庭朔打量了一遍,将糕点推到许庭朔的面前,唇角勾着很浅的弧度,“吃吧,很好吃。”
许庭朔大概也没有吃过几次。
许庭朔果然低头轻咬了一口,几口吃完,一副完全没有见过世面的样子。
“好吃吗?”陈青眨了眨眼睛,“你弟弟大概吃的太多了,我瞧他对糕点都不是很感兴趣,还以为你也是这样。”
“这么多年就没有回过家吗?这次回来可要多住一会儿。”
“晚上我会和你许文……一起用晚膳,你也来吧。”
陈青眼底划过一抹讥讽,见许庭朔就只是规规矩矩的坐在那里,收回目光,命巧墩请来郎中。
兄长看病时也不是很乖,差一点跳起来把郎中给撕了,还是他抓住了兄长的手,这才极为勉强护住了郎中一条命。
郎中胸口明显起伏着,鼻翼一张一缩,头发凌乱,抖着细瘦干枯的手指,差一点就要一命呜呼了。
“他……一时半会儿好不了。”
“你也不要再来找我了。”
郎中气愤地踉踉跄跄离去。
陈青看了一眼缩在他身旁的兄长,逃跑计划看来要搁置了。
在得知许玮覃因为腿被冻伤,不方便赶路,要耽误些时日才能回来,不知为何,心中默默松了口气。
他再三叮嘱过后,放心不下地来到正厅用晚膳。
许文岱还没有到,就只有他与许庭朔。
他瞟了一眼桌上的饭菜,都是他喜欢吃的,随后坐了下来。
抬眸见到许庭朔还站在一旁,都快要与柱子融为一体了,他心中讥讽许庭朔和乡野村夫没什么两样,什么大少爷,还不是一样没见过世面,会被许家父子欺负也是必然。
“过来。”
他对许庭朔勾了勾手指。
许庭朔轻轻敛下睫羽,还真就像一只听话的小狗,缓缓走到他的身侧。
他见许庭朔如此听话,心中喜悦,但是面上不露,想必用不了多少时日,许庭朔就会完全听他的话,为他所用了。
他拿起筷子把最大的鸡腿夹到了自己的碗中,又将另外一个鸡腿夹到许庭朔的碗中,见许庭朔迟迟都不肯动筷子,他干脆举起鸡腿送到许庭朔的嘴边。
“快吃呀”
“像这种东西,你父亲和你弟弟早就吃腻了,你怕是没有吃过几回,他们怎么能这么对你呢?”
他假意暗自神伤了一下,见许庭朔眼底似是盖上了一抹浓郁的阴霾,不由地勾了下唇角。
他心中还想着这人真好骗,他还没说三两句话,许庭朔就像小狗一样对他摇尾巴了,要是许庭朔将来当家做主,那他岂不是可以从许庭朔身上捞到更多的好处?
忽然,许庭朔站起了身,又直挺挺的跪了下去,垂着头,陈青还从未见过许庭朔如此这般低眉顺眼的样子,他下意识回头。
许文岱站在他的身后,不等他开口询问些什么,许庭朔像是突然之间打通了任督二脉,明明方才像哑巴一样,现在却好似突然找到了嘴。
“父亲,他引我去到他房中,刚才又想喂我,挑拨我与您和弟弟的关系。”
许庭朔把他做过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陈青当即恼怒的面红耳赤,指着跪在地上的许庭朔,气到身子发颤,半天才挤出两个字:“叛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