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期糖》妗许

28、不许凶人

　　谢萦对摄影的热爱，近乎痴迷。他的相机如同他身体的延伸，无论是在未名湖畔捕捉晨光熹微，还是在暗房里等待影像一点点浮现，他都沉浸其中，乐此不疲。

　　他的摄影作品开始在一些校内的比赛中小有名气，尤其是一组名为《医者晨昏》的纪实照片，细腻地捕捉了医学院学生从清晨诵读到深夜实验室灯下的身影，光影运用和情感捕捉都极为出色，获得了不少好评。

　　林见清是那组照片的忠实观众之一。他在照片里看到了熟悉的图书馆角落，看到了江述低头看书的侧影（虽然只是模糊的背景），更看到了谢萦镜头下对医学世界的独特理解和温柔注视。

　　“拍得真好，”林见清由衷赞叹，“感觉你把他们的辛苦和坚持都拍出来了。”

　　谢萦正盘腿坐在宿舍的地毯上整理底片，闻言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真的吗？其实我觉得还不够，我想拍得更……有力量一点。”他歪着头思考，“下次我想跟拍怀谨他们做实验，不过他们实验室管理好严，不一定进得去。”

　　他说起摄影和傅怀谨时，眼睛里总有光。

　　除了严肃的创作，谢萦另一个巨大的乐趣，就是拍他身边的人，尤其是林见清和江述。

　　他似乎有种天生的直觉，总能捕捉到两人之间最自然亲密的瞬间。可能是江述在图书馆习惯性帮林见清拂开额前碎发的动作，可能是林见清在球场边看着江述进球时下意识握紧的拳头和亮晶晶的眼神，也可能是他们并肩走在放学路上，夕阳将影子拉长交织的静谧画面。

　　这些照片，谢萦都会精心冲洗出来，装进自制的漂亮相册里，送给林见清。

　　“喏，你们的‘恋爱成长记录’。”谢萦献宝似的把一本厚厚的相册递给林见清，笑得像只狡黠的小狐狸。

　　林见清翻开，看着里面一帧帧被定格的时光，心里感动又温暖。这里面有很多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细节，却被谢萦的镜头永恒地保存了下来。

　　“谢谢你，谢萦。”林见清的声音有些哽咽，“这些太珍贵了。”

　　谢萦摆摆手，浑不在意：“客气什么呀，你们可是我最重要的模特兼室友！”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带着点小得意，“而且，江学长私下给我发了个大红包，让我多拍点呢。”

　　林见清：“……” 他就知道。

　　江述对那本相册的喜爱程度，似乎比林见清还要高。他特意买了一个带锁的盒子，把相册珍重地收了起来，美其名曰“绝版影像，禁止外传”。

　　当然，谢萦的镜头更多时候，还是对准了他的傅怀谨。

　　他的手机相册里，塞满了傅怀谨的各种照片——在实验室穿着白大褂专注的样子，在图书馆皱眉看书的样子，甚至是他睡着时毫无防备的侧脸。有些照片甚至模糊不清，一看就是偷拍的。

　　林见清有一次无意中看到，忍不住失笑：“你这是‘傅怀谨专属跟踪狂’吗？”

　　谢萦理直气壮：“我这叫记录生活！而且怀谨他都不爱拍照，我只能偷偷拍啦！”

　　他抱怨的时候，嘴角却是翘着的。傅怀谨确实不喜欢镜头，但对谢萦的偷拍行为，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最多在他拍得太过分时，无奈地抬手挡住镜头，或者直接把捣乱的小家伙捞进怀里禁锢住，让他没法再“作案”。

　　有一次，谢萦跟着傅怀谨去郊区拍星星。夜晚的山顶很冷，傅怀谨把自己的外套裹在谢萦身上，看着他冻得鼻尖通红却还兴奋地调整着三脚架和相机参数。

　　“怀谨怀谨！快看！北斗七星好清楚！”谢萦指着天空，激动地回头。

　　傅怀谨没看星星，只是看着他在星空下格外明亮的眼睛，然后拿起手机，对着他拍了一张。

　　照片里，谢萦裹着过大的外套，仰着头，眼睛比天上的星星还亮，背景是浩瀚的银河。

　　那是傅怀谨手机里，为数不多的、主动拍下的照片之一。

　　谢萦发现后，开心了好几天，把那张照片设为了所有设备的屏保，逢人便炫耀：“看！怀谨给我拍的！是不是超好看！”

　　在他的世界里，美好的事物都值得被镜头记录。而他最珍贵的作品，永远都与他在意的人有关。无论是林见清和江述细水长流的温情，还是他和傅怀谨之间沉默却深沉的羁绊，都在他的镜头下，化为了永恒的光影诗篇。

　　————

　　在林见清的印象里，谢萦和傅怀谨的感情一直是稳定而甜蜜的。谢萦性格软糯，傅怀谨虽然外表冷峻，但对上谢萦，底线总是一退再退。即便偶有摩擦，也多是谢萦小小地闹一下脾气，傅怀谨哄上两句，或者用一个沉默却温暖的拥抱就能化解。像所有校园情侣一样，他们的世界简单而美好。

　　然而，大三那年的春节，却让林见清看到了这对情侣之间第一次，也是印象最深的一次剧烈冲突。

　　那年冬天，北方遭遇了数十年不遇的暴雪，交通几近瘫痪。林见清、江述，连同谢萦和傅怀谨，都因航班取消或路途危险，被迫留在了学校，无法回家团圆。

　　四个年轻人索性凑在一起，在江述和林见清在校外租住的小公寓里过年。窗外是漫天飞雪，银装素裹，屋内开着暖气，贴上了福字，倒也显得温馨热闹。

　　谢萦显得格外兴奋，拉着林见清一起包饺子，虽然包出来的形状奇奇怪怪。傅怀谨和江述则在客厅里下棋，偶尔传来几句低沉的交谈。

　　变故发生在年夜饭桌上。

　　傅怀谨那时已经开始在医院实习，高强度的工作和直面生死带来的压力，让这个本就沉默的男人更加疲惫，眉宇间总带着化不开的倦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席间，他的手机响了数次，都是医院打来的，虽然他都简短处理了，但气氛明显沉凝了些。

　　谢萦似乎想调节气氛，夹了一块他最爱吃的糖醋排骨放到傅怀谨碗里，声音轻快：“怀谨，你尝尝这个，我和见清一起做的！”

　　傅怀谨正低头看着手机上一条新的工作信息，闻言只是“嗯”了一声，并没有动筷。

　　谢萦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又小声说：“你最近都好累，吃完饭早点休息好不好？”

　　傅怀谨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不耐：“医院的事，没那么简单。”

　　或许是积压的压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或许是谢萦过于单纯的关心在他看来有些不切实际，当谢萦再次试图拿走他的手机，让他“专心吃饭”时，傅怀谨猛地抬起了头。

　　那一瞬间，他眼神里的冰冷和烦躁几乎凝成了实质。

　　“你闹够了没有？！”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淬了冰渣，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我的事情，不用你一直指手画脚！”

　　整个客厅瞬间安静下来。

　　谢萦完全愣住了，夹着排骨的筷子还悬在半空，他漂亮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受伤，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他从未见过傅怀谨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林见清和江述也停下了动作，担忧地看着他们。

　　“我……我只是想让你放松一下……”谢萦的声音带着哭腔，细弱又委屈。

　　“我不需要这种方式的放松！”傅怀谨像是被点燃的炸药，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谢萦，胸膛微微起伏，额角青筋隐现，那架势，竟像是要控制不住动手一般。

　　林见清心里一紧，下意识地站起身。

　　“傅怀谨。”江述的声音冷静地响起，带着警示意味。

　　傅怀谨的动作僵住，他死死攥着拳，看着谢萦被他吓得脸色苍白、眼泪大颗滚落的样子，像是突然被一盆冰水浇醒。他眼中闪过一丝懊悔和痛苦，猛地转身，大步走进了阳台，重重地关上了门，将自己隔绝在冰冷的雪夜中。

　　压抑的啜泣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谢萦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显然被傅怀谨刚才那一瞬间爆发出的、近乎暴戾的情绪吓坏了。

　　林见清连忙走过去，轻轻将他揽进怀里，拍着他的背安抚：“没事了，没事了，阿萦，他只是一时冲动，不是故意的……”

　　谢萦把脸埋在林见清肩头，哭得更加委屈，滚烫的泪水很快浸湿了林见清的毛衣。他断断续续地哽咽着：“他……他从来没……没那样凶过我……他刚才……好可怕……”

　　江述看着阳台的方向，眉头紧锁，但没有过去。他知道，此刻的傅怀谨需要独自冷静。

　　不知道哭了多久，或许是情绪过于激动，也或许是哭累了，谢萦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最终靠在林见清怀里，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竟是哭着睡着了。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鼻尖和眼眶都红红的，看起来可怜极了。

　　林见清小心翼翼地把他抱到客房的床上，盖好被子。

　　等他走出客房，发现傅怀谨已经回到了客厅，正沉默地站在窗前，看着外面依旧纷飞的大雪。他的背影显得异常孤寂和疲惫。

　　听到脚步声，傅怀谨转过身，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眼神里充满了血丝和深深的懊悔。他看向林见清，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怎么样了？”

　　“睡着了。”林见清轻声回答。

　　傅怀谨痛苦地闭了闭眼，低声道：“对不起……我刚才……失控了。”

　　那一夜，雪下了一整晚。
　　新年的钟声在寂静和一丝未散的硝烟中敲响。

　　裂痕第一次出现在看似完美的关系里，也让林见清明白，再深厚的感情，也需要在现实的压力下小心维系。而依赖，有时不仅仅存在于恋人之间，也在朋友无声的陪伴和守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