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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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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正十三年的初冬,寒意已悄然浸透东京府下町的每一寸土地。
那座曾经回荡着竹剑交击声与少年呼喝声的“冲田剑术道场”,如今彻底沉寂了。时光仅仅流逝了三年,荒败的气息却已如同浓密的苔藓,爬满了道场的每一根廊柱、每一扇纸门。庭中老松虬枝徒劳地伸向灰白色的天空,枯山水庭园被落叶与尘埃覆盖,再也寻不到往日精心打理的模样。
在这片被遗弃的寂静中心,存在着一个同样被遗弃的“存在”。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在此。
漫长的、仿佛凝固了的时光,早已将他过去的记忆研磨得支离破碎。唯有三年前那个夜晚降临的、几乎将灵魂都撕裂碾碎的剧痛,如同一个无法愈合的疮口,偶尔在寂静中隐隐作痛,提醒着他曾经历过某种可怕的“转变”。
除此之外,尽是模糊的雾霭。
父母的容颜,兄长的声音,道场往日的光景……皆已褪色成无法辨认的残影,沉入意识深处无法打捞的黑暗之中。
他只是本能地停留在这里,这片土地是他与世界仅存的、脆弱的连接点。一种深植于骨髓的眷恋,一种无法言说的执念,将他禁锢于此。
道场主体建筑内部,阴冷、空旷,弥漫着木头腐朽和尘埃混合的沉闷气味。曾经整洁的榻榻米变得灰暗破败,纸门上遍布破洞,如同盲人空洞的眼窝,漠然地望着庭院的荒芜。
他通常蜷缩在最里间那个原本属于他的、如今只剩空荡墙壁的房间角落,或是无声地徘徊在幽暗的走廊里,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
庭院的一角,有三座小小的、没有立碑的土坟。那是他凭着某种模糊的冲动,小心翼翼地将散落在走廊上的、已经无法辨认形貌的遗骸收敛起来,亲手埋葬的。
他不知道他们是谁,与他有何关系,只觉得这样做是“必须”的。每当血色的月亮升起,一种难以排遣的、深沉的哀伤便会笼罩了他,他会走到那三座土坟前,静静地站立很久很久,白色的发丝在夜风中轻轻拂动,通透的蓝眸里盛满了孩童般的迷茫与哀戚。
他是“鬼”。
他清晰的知道这一点,并非来自记忆,而是来自身体内部无时无刻不在咆哮的、对鲜血的渴望。那饥饿感如同地狱的火焰,日夜灼烧着他的脏腑,试图吞噬他残存的理智。
他也曾无数次被那本能驱使,在深夜里游荡出道场,目光饥渴地追寻着偶尔晚归的町民身影。
但每一次,就在他即将扑向那些鲜活的生命时,一个声音总会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那声音很模糊,听不真切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极其熟悉的焦急与恳切。
“…不可以…”
“…停下…”
“…绝对…不能…”
那声音仿佛拥有某种魔力,总能在他即将彻底沦陷的瞬间,如同一盆冰水浇熄那疯狂的食欲,让他猛地惊醒,惊恐地看着自己变得锐利的指甲和口中探出的獠牙,然后如同受伤的野兽般,仓皇地逃回道场的废墟深处,将自己更深地藏匿起来。
町民们似乎也隐约察觉到了这座废弃道场的不对劲。
偶尔有胆大的少年在黄昏时分靠近,往往能瞥见一道白色的、如同幽灵般的身影在破败的庭院或廊下一闪而过,有时,甚至能听到极其微弱、仿佛压抑着的痛苦喘息声。
流言渐渐传开。
人们说,冲田道场一家死得凄惨,冤魂不散,尤其是那个年纪最小、病死的孩子“朔”的魂魄,一直留在那里不肯成佛。于是,路过的人有时会朝着道场的方向,带着几分恐惧又几分怜悯,低声念叨一句:“可怜的朔少爷啊……”
“朔……”
他听到了这个称呼。透过破败的墙壁,传入他异常敏锐的耳中。
这是……他的名字吗?
他茫然地接受。这似乎是他浑噩世界中唯一一个可以抓住的、属于他的标识。尽管他并不记得谁曾这样呼唤过他,但这音节听起来,莫名地带着一丝冰冷的熟悉感。
他是朔,一个不知为何滞留于此的、饥饿的、被某种声音守护着不去伤人的鬼。一个游荡在人类与鬼族世界边缘的、孤独的异类。
这样的日子,重复了无数个日夜。
直到某个新月之夜。
两名穿着鬼杀队队服、佩戴日轮刀的剑士,在追踪一只劣等鬼的气息时,误入了道场周边的区域。他们遭遇了那只鬼的伏击,战斗激烈,其中一人身受重伤,伤口染上了轻微的鬼毒。
打斗的声响和鲜血的气息,惊动了藏匿于道场深处的朔。
那鲜血的味道,尤其混合了鬼毒的、散发着异常“香气”的血液,如同最强烈的诱饵,瞬间点燃了他压抑已久的饥饿感,他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循着气味飘了出去,白色的身影在月光下如同真正的幽灵。
战斗接近尾声,一名队员勉强斩杀了那只鬼,但同伴已倒地昏迷,脸色发青,呼吸微弱。
朔到达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受伤队员身上流淌的鲜血强烈地刺激着他的感官,獠牙不受控制地伸长,蓝色的眼眸中,理智正被食欲飞速侵蚀。他朝着倒地的队员,缓缓伸出了手——
就在这时,那名尚且清醒、却也已筋疲力尽的队员发现了他,顿时面露极度惊恐:“鬼?!还有一只?!”他挣扎着想举起日轮刀,但伤势过重,动作迟缓。
这声惊呼,以及队员眼中纯粹的恐惧和敌意,像一根细针,刺入了朔混乱的意识。
几乎同时,那个熟悉的、阻止他的声音再次于脑海深处响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和急切:
“…救他…”
“…你能…做到…”
“…不是…伤害…”
救他?
朔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地上生命垂危的人类,又看向自己苍白而非人的手。一种陌生的冲动,超越了嗜血的本能,悄然萌生。
他迟疑地、几乎是笨拙地,将手掌悬停在那队员狰狞的伤口上方。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只是下意识地集中精神,试图回应那个声音的请求。
奇迹般地,他体内那股狂暴的力量,似乎理解了他的意图,开始以一种温和的方式流动。点点冰蓝色的微光,如同寒夜中的星尘,自他指尖飘散而出。微光中,隐约有半透明的、蝶翼般的幻影翩翩起舞,轻柔地落在队员的伤口上。
那景象有着一种诡异而梦幻的美丽。
伤口处发黑的中毒迹象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深可见骨的创伤也在微光笼罩下缓缓愈合。队员痛苦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脸上的青灰色褪去,虽然依旧昏迷,但生命迹象明显稳定下来。
一旁重伤的队员目瞪口呆地看着这超乎想象的一幕,完全无法理解眼前这只散发着鬼的气息、外形奇特的“鬼”,为何会施展出类似治疗的能力。
朔自己也有些茫然地看着这一切。
做完这些后,那被强行压下的饥饿感再次汹涌反扑,甚至更加强烈。他发出一声压抑的、痛苦的呜咽,不再看那两名队员,转身如一道白影般迅速消失在道场的阴影深处。
这件奇闻,被侥幸生还的队员详细记录,最终通过鎹鸦,传递到了鬼杀队当主,产屋敷耀哉的案头。
数日后,黄昏时分。
两道人影出现在了冲田道场紧闭的、腐朽的大门外。
为首的男子身形高挑,穿着纹付羽织袴,气质沉静温和,然而脸上却覆盖着明显的病损痕迹,一双眸子虽无法视物,却仿佛能洞察人心。他便是产屋敷耀哉。
他的身侧,屹立着一位如火焰般绚烂夺目的青年。金色的长发末端如同燃烧的烈焰,炯炯有神的赤黄色双眸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环境,他身披白色火焰纹羽织,身姿挺拔,正是现任炎柱炼狱杏寿郎,作为护卫陪同产屋敷耀哉来到此处。
“就是这里了吗?主公大人!”炼狱杏寿郎的声音洪亮而充满力量,在这片寂静之地显得格外清晰,“确实能感觉到一股……非比寻常的气息!非常微弱,但确实存在!”
产屋敷耀哉微微颔首,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是的,杏寿郎。根据报告,那位特殊的存在就在里面。他救了我们的队员。”他面向道场,仿佛能“看”穿那厚重的木板与尘埃,“我们不是来斩鬼的。而是来……邀请他的。”
炼狱杏寿郎朗声应道:“是!我明白了!”
产屋敷耀哉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道场内部每一个角落:“晚上好。冒昧打扰您的安宁。我是产屋敷耀哉,听闻了日前您救助我队员的善举,特来致谢。”
道场内部,蜷缩在阴影中的朔猛地抬起了头。白色的睫毛轻轻颤动。外面来了两个人。一个声音温和却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威严,另一个声音则如同太阳般炽热明亮。
他们没有散发出直接的敌意,但那个炽热的存在让他本能地感到一丝畏惧。
他没有回应,只是更加警惕地缩紧了身体。
产屋敷耀哉等待片刻,继续温和地说道:“我知道,您与我们平日斩灭的鬼不同。您抑制住了食人的欲望,守护在此地,甚至出手救助人类。这份意志,令人深感敬佩。”
朔迷茫地听着。
食人的欲望……抑制……他确实一直在和那种可怕的感觉斗争。原来这样做是“好”的吗?
“这个世界,存在着以人类为食的恶鬼,它们由鬼之始祖鬼舞辻无惨创造,带来无尽的悲伤与痛苦。”产屋敷的声音带着一丝沉痛,“而与之对抗的组织,即为鬼杀队。我们一直在寻找愿意站在人类一方、对抗无惨的伙伴。”
鬼舞辻无惨。
这个名字如同一个冰冷的钥匙,猛地撬动了朔记忆深处某个被遗忘的角落。一阵剧烈的、幻痛般的撕裂感再次掠过全身,让他轻微地痉挛了一下。
他想起来了……那个夜晚,那个有着猩红眸子的男人……是他带来了这一切!
而“鬼杀队”……这个词也带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模糊的熟悉感。仿佛很久很久以前,有人曾对他提起过……是那个埋藏在土坟下的、模糊身影中的某一个吗?
“…离开这里…”
一个极其细微的声音,仿佛叹息,又仿佛劝慰,在他耳边响起。是那个一直阻止他伤人的声音之一,但这次似乎带着不同的意味。
“…不必…再守着我们了…”
“…去你应该去的地方…”
另一个同样细微、却略显清冷的声音接着响起。
朔困惑地环顾四周。除了外面那两人,他什么也看不到。
产屋敷耀哉似乎感知到了内部的细微波动,继续说道:“您拥有非凡的力量,却用于克制与救助。这份力量,如果愿意,可以拯救更多被鬼伤害的人。我的组织‘鬼杀队’,需要您的帮助。我并非要求您立刻与同类厮杀,或许,从救治那些受伤的队员开始,会更容易一些?我们有专门的治疗设施‘蝶屋’,那里或许能为您提供一处新的容身之所。”
新的容身之所……
离开……这里……
朔的心猛地动了一下。
守在这片废墟三年,与饥饿和孤独为伴,记忆日渐模糊,他早已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空虚。
他并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等待什么。
外面那个人的话语,以及脑海中那两个熟悉声音的劝慰,仿佛为他指明了一个方向。
他厌倦了这片只有痛苦回忆和无尽饥饿的牢笼。
他迟疑地、缓缓地从阴影中站起身,犹豫了片刻,他最终还是迈出了脚步,走向大门。
“吱呀——”
腐朽的大门被从内轻轻拉开了一条缝隙。
炼狱杏寿郎立刻上前半步,挡在了产屋敷耀哉身前,那是一种对待鬼的本能反应。
透过门缝,产屋敷耀哉“看”到了那个身影。
白色的发,白色的眉睫,颈侧妖异而美丽的蓝色蝶纹,以及一双如同最纯净蓝宝石般的眼眸,此刻正带着明显的怯生与警惕,还有一丝孩童般的好奇,从门缝中望着他们。那容貌精致得近乎虚幻,却又带着非人的苍白。
果然如同报告中所说,是一只从未见过的、形态特殊的鬼。
“您……”朔开口,声音因为长久不与人交流而显得有些干涩沙哑,却依然能听出属于少年的清冽音色,“……真的……需要我的力量吗?”
产屋敷耀哉脸上露出了一个无比温柔而真诚的微笑,尽管那双失明的眼睛无法聚焦,却仿佛蕴含着能融化冰雪的暖意:“是的。我们非常需要。您的选择,或许能改变许多人的命运。请问,我该如何称呼您?”
少年鬼沉默了一下,轻声回答:“……朔。他们叫我朔。”
“朔吗……很好的名字。”产屋敷微微颔首,“那么,朔,愿意跟我离开这里,加入鬼杀队吗?”
朔的目光越过他们,最后看了一眼身后荒凉破败的庭院,那三座无名的土坟,以及这座禁锢了他三年的记忆牢笼。脑海中,那两个细微的声音似乎也安静了下来,仿佛在默默支持着他的决定。
他转回头,蓝色的眼眸中虽然依旧迷茫,却多了一丝微弱的、如同初生星辰般的光亮。
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
新月悄然升起,清冷的光辉洒落在废弃的道场,也照亮了少年鬼迈向未知未来的第一步。炼狱杏寿郎看着这只奇特的鬼,洪亮地说了声:“很好!跟我来吧!我会带你前往总部!”语气中带着他特有的坦荡与包容。
产屋敷耀哉的笑容愈发温和。
命运的轨迹,于此悄然偏转。
白色的少年鬼,离开了他的永恒牢笼,即将踏入一个充满刀光剑影、却也蕴含着新的羁绊与希望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