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辞渡》清盏客

1、秦淮雨，砚辞渡 天启三百年

　　天启三百年，江南春汛来得早。

　　秦淮河畔的青石板路被雨浸得发亮，水汽裹着岸边酒肆的桂花香、书肆的墨香，在湿冷的风里缠成一团。柳下砚舟拢了拢玄色外袍的领口，指尖凝着的淡金灵力悄然散开，像一张细密的网，顺着空气中那缕极淡的魔气纹路，往巷深处探去。

　　他刚从昆仑主峰下来。三日前仙门传讯，说江南一带频发“纸人作祟”之事——寻常百姓家的纸鸢、纸钱，入夜后竟会附上零星魔气，四处游荡，虽不伤人性命，却扰得民心惶惶。柳下氏世代掌管仙门阵法典籍，这类与“灵物附魔”相关的异动，自然由他这位刚接任宗主不久的柳下家主来查。

　　雨丝渐密，打在油纸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柳下砚舟停在一家挂着“知味书肆”木牌的铺子前，那缕魔气到了这里，竟像是被什么东西裹住，没了之前的散逸之势，反而凝在铺子二楼的窗棂边，隐隐透着点被压制的躁动。

　　他收了灵力，推门而入。

　　书肆里很静，只有掌柜在柜台后拨弄算盘的声音，混着窗外的雨声，倒有几分安逸。柳下砚舟目光扫过书架，最终落在通往二楼的木梯上——那梯阶缝里沾着点淡青色的粉末，指尖一触，便觉一股温润的灵力顺着指尖漫上来，恰好与那缕魔气的属性相生相克。

　　“客官要找什么书？”掌柜抬了抬头，见他一身玄袍，气质清冷，便知不是寻常读书人，语气多了几分恭敬。

　　“楼上可有客人？”柳下砚舟声音平淡，目光却没离开那木梯。

　　掌柜愣了愣，随即笑道：“是有位阮公子在楼上抄书，已住了半月有余。客官若是要寻他，可得轻些，那位公子性子静，最不喜被打扰。”

　　柳下砚舟没再多说，提步迈上木梯。梯板有些陈旧，踩上去发出“吱呀”的轻响，随着脚步渐高，那缕被压制的魔气越来越清晰，而与之对应的，是另一股更浓郁的淡青灵力，像春日里刚抽芽的柳枝，柔而不弱，将魔气裹在其中，半点也漏不出去。

　　二楼的窗开着半扇，雨丝飘进来，落在窗下的书案上。案前坐着个穿青布长衫的人，乌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侧脸线条清隽，指尖捏着支狼毫笔，正低头在宣纸上抄写着什么。他手边放着一只竹编的笼子，笼子里不是寻常的鸟雀，竟是一只通体泛着淡黑的纸鸢——正是那缕魔气的源头。

　　纸鸢的翅膀还在轻轻颤动，却被一层淡青色的光罩笼着，无论怎么挣扎，都冲不破那层看似柔软的灵力。而那穿青布长衫的人，仿佛没察觉纸鸢的异动，依旧专注地抄写着，笔尖划过宣纸，留下清隽的字迹，竟是早已失传的《清灵术要》残卷。

　　柳下砚舟站在梯口，竟一时忘了出声。

　　他自小在昆仑长大，见惯了仙门弟子的张扬凌厉，或是长老们的肃穆威严，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明明在压制魔气，却依旧气定神闲，连指尖的灵力都带着几分温和，仿佛不是在应对邪祟，只是在照料一盆易碎的花。

　　许是脚步声惊动了对方，那人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亮，像浸在春水里的黑曜石，带着点刚从书卷中抬首的茫然，待看清柳下砚舟时，才微微蹙了蹙眉，却没起身，只是轻声问道：“阁下是？”

　　柳下砚舟这才回过神，走上前两步，目光落在那只纸鸢上：“柳下砚舟。仙门传讯，江南纸人附魔，特来查看。”他顿了顿，看向那人，“阁下是？”

　　“阮清辞。”那人放下笔，指尖轻轻点了点竹笼，淡青色的灵力随之波动了一下，纸鸢的挣扎顿时弱了几分，“这纸鸢是三日前在河边捡的，魔气很弱，只是附在上面久了，倒有了点灵智，若是直接毁了，未免可惜。”

　　柳下砚舟挑眉。

　　仙门中人遇着附魔之物，向来是直接以灵力销毁，以免魔气扩散，像阮清辞这样，费心用灵力压制，还想留着纸鸢的，他还是头一次见。更何况，阮清辞所用的灵力，他竟从未见过——既不是仙门常见的金、白二色，也不是魔族的黑紫，而是独有的淡青色，温润却极具韧性，恰好能克制魔气，又不伤及纸鸢本身的灵智。

　　“阁下所用的，是《清灵术要》？”柳下砚舟目光落在案上的宣纸上，那残卷上的字迹，与他曾在柳下氏藏书阁里见过的《清灵术要》拓本，竟是分毫不差。

　　阮清辞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点了点头：“是家师所传。只是《清灵术要》早已失传，阁下竟也认得？”

　　“柳下氏藏书阁中有残卷拓本。”柳下砚舟走到案边，俯身看了看那纸鸢，“这魔气虽弱，却与三日前城西张家丢失的纸钱上的魔气同源，恐怕不是偶然。”

　　阮清辞闻言，指尖的灵力又凝了几分，纸鸢身上的黑气顿时淡了些：“我也察觉了。这几日我在附近查探，发现不止这一只纸鸢，还有几家百姓的纸钱、纸人，都沾了类似的魔气，只是都很弱，像是被人刻意稀释过。”

　　柳下砚舟心中一动。

　　他原以为只是寻常的魔气泄漏，可听阮清辞这么说，倒像是有人在故意散布这些弱魔气——既不伤人，又能引起恐慌，目的是什么？

　　“阁下可有头绪？”柳下砚舟看向阮清辞。

　　阮清辞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摩挲着案边的砚台：“暂时没有。只是这魔气的源头，似乎在秦淮河下游的废园里。我本想明日去看看，只是……”他顿了顿，看向柳下砚舟，“阁下既来自仙门，想必灵力更强，若是不介意，明日可否一同前往？”

　　柳下砚舟看着他。

　　窗外的雨还在下，水汽漫进屋里，沾在阮清辞的鬓边，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柔和。他眼中没有丝毫对仙门的敬畏，也没有刻意的讨好，只是带着几分坦诚的期待，仿佛在邀请一个寻常的朋友，而非一位仙门宗主。

　　柳下砚舟沉默了片刻，点头：“好。明日辰时，我来此处寻你。”

　　阮清辞闻言，眼中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像雨后天晴时，透过云层的第一缕阳光：“多谢。那我今日多抄几页《清灵术要》，或许明日能用得上。”

　　柳下砚舟没再多说，只是又看了一眼那只纸鸢，转身下楼。

　　走出书肆时，雨已经小了些，天边透出一点微弱的光。柳下砚舟回头望了一眼二楼的窗，那道青布长衫的身影依旧坐在案前，专注地抄写着，连背影都透着几分安静。

　　他握紧了腰间的佩剑“砚秋”，指尖的淡金灵力悄然流转。

　　阮清辞。

　　这个名字，还有他那独特的清灵术，以及对附魔之物的特殊态度，都让柳下砚舟觉得，这次江南之行，恐怕比他想象的，要有趣得多。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刻二楼的书案前，阮清辞看着柳下砚舟离去的方向，指尖的淡青色灵力微微波动了一下，案上的《清灵术要》残卷上，有一行极小的字迹，正随着灵力的波动，缓缓浮现——

　　“柳下氏，承阵法，掌封印，与无妄渊渊源深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