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9、始见泰山 “子子子子 ...
-
“所以,你俩昨天就在海湾前的瀑布上挂了整整一夜?”
“对啊。”穆玄英无奈道,“感觉整个人都要泡发了,你看我这手,现在还皱着呢。”
康宴别唏嘘道:“当时莫雨哥不让我离开,子游这小子又迟迟不醒,不然我跟着去,早就想法子把你们拉上来了。”
“没事,我们又没真怎么样。”穆玄英拍拍他的肩,又扭头问方子游,“掠海怎么样?昨夜实在太黑,我们也没看清它掉下去的方位。”
方子游手上搭着柴火架,笑笑道:“掠海受了点轻伤,已经被翎歌带回去了。说到底这事也是掠海不好,黑灯瞎火的还要带你去危险地方。你和莫兄若出点什么事,可教我如何担待呢?小别更是第一个要把我沉进海湾里的了。”
康宴别:“那不能,我把你沉进去,你转头就自个儿游上来了,有什么用?”
众人哈哈一笑,再不提昨夜倒霉事。
莫雨手拿一把小刀,将木棍削出尖尖锐角,头也不抬道:“那海湾附近是险峭了些,但看起来,好像是商船东行与北上的必经之路。”
方子游点点头,也闲谈道:“没错,诸如渤海之类的偏僻小国,也常有商船往来于此,为规避航线,返程必得过映月湾一代。”
穆玄英接过莫雨递来的木棍,把手中处理好的鱼叉了上去:“渤海国离得那么远,竟然也会来这里做生意啊!”
“这你就不懂了。”方子游说到这便十分熟门熟路地侃侃而谈,“渤海看似远,真走海路南下,反倒比车马劳途更快捷方便。冬时顺海流与北风南下,待南风至时,再借风力返程,一来一回,大半交给天时就好。”
“渤海地处北方,其时鲜特产要运往南方成本颇高,长久来只能勉强与周遭做些便宜生意,自打开了这条航道,他们的特产有更多机会被供给江南一带,也算是种双赢局面。”
莫雨不紧不慢道:“可是如此,必引得大批渤海商船南下,岂非要大量挤压南方商贾的生存空间?”
“这个,兄倒不必担心。”方子游笑道,“爷爷一早便与渤海商队有所盟约,对其往来船只数量与时令限定管控。别看天地港每日那么多条商船靠岸,每一条都由方家弟子登记在册,从何而来、所为何事,俱都一清二楚,必不轻易让人钻了这空子去。”
莫雨轻笑:“岛主确有眼见雄才。但他常年不在岛上,这一切想必都是谢先生在前后打点?”
“其实,白相也常不在岛上,否则弈儿也不至于如此黏着他爹。”方子游用火石点燃柴堆,试图把火吹得大些,“真正替爷爷管着这边的,其实该说是谢夫人。”
穆玄英想到那日坐于轮椅上的女子,看起来温柔孱弱,却不想正是这样一副病弱身,撑起了整个东海的海上商贸。
“谢夫人姜鱼出身不归岛姜家,祖上世代从商,开创过数条通海夷道,而她作为本代家主,经商与管理能力,东海之中无人可出其右。”方子游接过目瞪口呆的穆玄英手中木棍,架在火堆上开始烤,“有她掌管岛上商贸往来,爷爷自然可以放心去处理别的事宜。”
“这可真是……”穆玄英道,“女豪杰。”
康宴别也拿着一串不知是什么的东西烤着:“他们两口子都是顶厉害的角色,就是不知道怎么养出那么个小混蛋……”
方子游好笑道:“弈儿又怎么你了?你好像很嫌弃这孩子?”
“我不喜欢那个手欠的讨嫌孩子。”康宴别嚷嚷道,“他有一回还想拿弹弓弹大黄的屁股,好在大黄不是寻常的狗,这才没让他得逞。小小年纪就这样毫无怜爱之心,逞凶作恶又不知自省,委实让人心惊。”
“……”方子游也不由蹙眉,“我不知还有这样的事,但他爹娘溺爱幼子,却是有目共睹的……我以后会多提醒白相和姜姑姑。”
莫雨不咸不淡道:“只怕说了也是无用,这两人平素各有事忙,也不见得能分出时间精力去教养孩子。反而因为长期不在家中,面对幼子只会更加愧疚,一味宽纵。注定是无解之局。”
康宴别道:“子游,我看不如就跟谢采说一声,让那孩子跟着你得了。他爹娘没空管孩子,跟着你受受言传身教也挺好的。一个是谢姜两家千疼百宠的金疙瘩,一个是方家未来的继承人,都是凤子龙孙,想来那孩子就算娇纵也不至于对着你翻出天来。”
“你让谁带孩子?”方子游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我吗?”
莫雨:“我觉得不错。”
穆玄英:“也是个办法。”
康宴别:“你看,少数服从多数。”
“……你们怎么也跟着凑热闹。”方子游连连摆手,悄悄道,“别闹了,我之后还想去中原游历一番呢。”他冷不防给了康宴别一肘击,“况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和林……康宴别,你想害死我?”
康宴别又是哈哈一笑:“好啦,怎会不体谅你的难处。”他把手上的东西往方子游的方向一递,“算我赔罪,方少爷,赏个脸吧?”
两人极相熟了,方子游也不客气,夺过来道:“这还差不多。”
穆玄英在边上托腮看着两人,不知不觉便挂了满脸笑,可想起什么,又忍不住叹出口气。
莫雨轻声道:“事无定论,且看且说。”说罢,又递过一串烤好的虾,“先吃东西。”
穆玄英惊讶道:“什么时候烤好的?我们没捉虾来啊??”
莫雨笑而不语,只抬手赶了赶非要落在自己肩头的红尾水鸲。
穆玄英叹道:“若非小月今日约好了要去拜访秦先生,真该让他们也来一同尝尝。”
穆玄英一边吹手捏耳一边拨开虾壳,红白相间的饱满虾肉被烤得恰到好处,嫩而不生,熟而不老。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很快便把一串虾消灭殆尽,正要去看看鱼烤得怎样了,忽听咕咚一声,什么东西重重落地的声音。
康宴别道:“子游??子游??你怎么了???”
穆玄英被吓了一跳,只见方子游毫无形象地倒在地上,一副人事不省的模样:“这是怎么了?!”
康宴别:“我也不知道啊!”
莫雨眼尖,瞧见方子游手上还拿着一串没吃完的烤鱼,取来一捻一嗅,蹙眉道:“这上面洒了一层什么?”
穆玄英闻言下意识道:“难道有人投毒?!”
“不不不怎么可能呢……”康宴别连连摆手,从腰上取下个锦囊,“上次那蕈菇味道实在不错,我就带了些回来,想着晒干磨粉做调料提提鲜也挺好……”他挠挠头,似是十分不能理解,“我们家人吃了都没什么反应,为什么子游反应却这么大?!”
穆玄英:“……”
“你……”莫雨似很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穆玄英简直想把那个锦囊有多远扔多远,诚恳对康宴别道:“小别,乱吃东西真的会要人命的,就算康家人体质特殊,也请把自己当成个人好吗?!”
康宴别:“好、好的……”
莫雨没脾气了,捞起软趴趴的方子游,运掌拍在他背后,试图帮对方催吐。内力甫一侵入,方子游便难受地皱起了眉,只是干呕半晌,还是什么都吐不出来。
穆玄英道:“不会这么快就克化了吧?!”
“这很难说。”莫雨沉息,单掌变作双掌,重重落在方子游背上。
滚滚内力催动下,方子游短暂地睁开了眼,康宴别在一旁叫道:“子游,你眼里有星星哎!这是什么功法??”
过了一会,星星又变成一圈一圈的海波,方子游终于倾身吐了出来,却不是烤鱼的残渣,而是一枚圆润硕大的珍珠。
康宴别:“……”
他还没来得及疑惑,却只见发小茂密发间突生出一对蓝白相间的犄角,如麋鹿一般,越长越大。与此同时,屁股后面也觉得有什么东西无声滑过,他伸手一摸,正抓住一截不断拉长的尾巴。
康宴别:“!!!!”
康宴别惨叫道:“子子子子子游变成什么了?!”
穆玄英赶忙上前捂住他的嘴:“小心把路人招来!”眼见方子游正一点点褪去人类身形,再次眼一闭头一歪,倒在岸上人事不省了,穆玄英忍不住道,“雨哥,这怎么回事?!”
莫雨活了几百年也没遇到过这种事,无语了一阵,这才注意到方子游吐出的珠子,道:“我不知道,也许是这珠子的问题?不然再给它塞回去?”
康宴别抠下穆玄英的手:“你们怎么一点都不惊讶啊?!子游变了啊!他怎么突然变成一条龙了啊!”
穆玄英道:“这下你真的认识凤子龙孙了,出门都可以横着走了。”
“等等!”康宴别道,“子游变成了一条龙,那方爷爷岂不是……!!!!”
穆玄英道:“嗯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
康宴别冷汗直流:“你们什么时候知道的?怎么不告诉我?”
穆玄英有些无言,道:“你和他从小一起长大,我们也没想到你竟然浑然不知啊!”
康宴别梗住,旋即抱头惨叫:“完了!看见子游变成这样,他爷爷不会要把洞天福地岛淹了吧?!”
莫雨拍拍手:“那很难说,不过现在搬家也还来得及。”
玩笑归玩笑,但光天化日下,这又不是什么十分隐蔽之处,海滩上出现这样庞然大物,若被人发现,难免要起大风波。穆玄英把那枚珍珠再次塞进已然歪嘴吐舌的小白龙口中,咦道:“仔细一看……这不就是渔村那晚瞧见的白龙吗?”
莫雨道:“应该就是他。之前他也在方乾面前承认了,自己有去村中解决一应事宜。”
想到小白龙那夜充满神性与悲悯的叹息,再想想方子游一路与康宴别插科打诨的模样,穆玄英不由道:“这孩子,还两幅面孔呢。”
几人竭力想把它往海中推,试图让海水掩盖住那长长一条龙尾,奈何这白龙年岁不大,却重得出奇,三人满头大汗也只将它勉强推了寸许,只好各自挖沙,先把它埋了起来。
穆玄英气喘吁吁道:“这也不是办法,一会难保没人经过,看见这样大的沙堆还是会起疑……要能让岛上人暂时先不出门就好了。”
莫雨道:“这也不难。”
他俯身在沙滩上随手拾了片贝壳,舀起一汪海水,抬手扬空一洒。
康宴别:“这是在干嘛?”
下一瞬,瓢泼大雨哗啦而下,把猝不及防的两人浇了个透心凉。
身后林间果然有人声和混乱的脚步声远去:“哦哟要死了,刚想去海边走走就下了这么大的雨,快走快走!”
“龙王今个不高兴,可千万别去触霉头!”
康宴别抹了把脸,惊叹道:“莫雨哥还有这等兴云布雨的本事?!”
穆玄英也十分惊讶,只是惊讶中更加了难以言喻的惊喜:“雨哥?”
只一眼,莫雨便看穿了他的心思:“差不多就是遇见隐龙后,才慢慢有了这样的能力。”
穆玄英点点头,虽高兴,也不忘叮嘱康宴别:“今日之事,只有我们三人知晓,万不能告诉第四个人。”
康宴别一点即通,忙不迭道:“放心,这点分寸我自然是有的。”
三人去林中树下避雨,又听康宴别细细说了些康家这半年来的情况,直到雨势渐弱,海滩上巨大的沙丘才慢慢小了下去。
不多时,方子游一边呸着满嘴沙子,一边手脚并用爬了出来。
这种事,康宴别也算一回生二回熟,这次没花多长时间便从之前的大惊中缓了过来,见着方子游一脸菜色唯余满心愧疚,三步作两步跑上前,扶着他道:“没事吧子游?现在感觉还好吗?”
“我就说……”方子游气若游丝道,“康宴别,你想害死我。”
康宴别道:“咱俩打个商量,今日这事求你千万别找方爷爷告状成吗?”
方子游:“我不找我爷爷,我要去找你爷爷。”
康宴别:“不行!谁的爷爷都不许找!不然我再把你埋回去。”
方子游气笑了:“你把我害苦了,还要我忍气吞声?有这道理吗?”
康宴别自知理亏,又缓下了声音柔和道:“子游啊,告状伤感情,咱们都多大的人了,就别劳动老人家们了。”
“你也知道你自己几岁了。”方子游一指戳他脑门上,“那还求别人别向爷爷告状?”
“好了好了。”穆玄英忙上前打圆场,“别你爷爷我爷爷的了。子游,你感觉怎么样?你适才吐了颗珠子出来,虽然我又塞了回去……但不知对你的身体有没有影响。你先坐下调息运气,看看有没有哪里不妥?”
方子游听他这么一说,大惊失色,显然对方才发生的一切完全没有记忆。他先是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又摸了摸后面,道:“你们刚才没看见什么吧?!”
“没看见。”康宴别道,“什么龙角啊,龙尾啊,龙鳞啊,一点都没看见。”
方子游:“……”
“坏了!”方子游惨叫道,“康宴别,你这次真把我害惨了!”
“我与爷爷有约在先,不能轻易让人发现身份,否则百年之内不能离开东海!”
“这下怎么办?龙珠离体,爷爷肯定感知到了!”
康宴别摸着胸口道:“方爷爷怎么还给你立了这规矩?他自己年轻时分明就很喜欢往中原跑。”
方子游双手混乱地拨了拨头发:“爷爷总说我还是太嫩了,中原而今乱得很,我若在自家都藏不住身份,去了中原也不过是被人玩弄欺骗的份。”
莫雨道:“方岛主足不出东海,中原的事,倒是耳聪目明。”
方子游道:“爷爷年轻时确实流连中原风光,只是后来与人立了誓言,轻易便不能再离开东海……算了说这些都没用,我看我的中原之行是没戏了!康宴别!你还有心情玩螃蟹!”
康宴别蹲在沙滩上,闻言道:“不是,你们看,这螃蟹举着个海螺,实在是有点奇怪啊。”
也不是他大惊小怪,眼前的小螃蟹确实十分奇怪,小小的身躯在沙滩上横行,两只螯如同笔架般高高举起,一前一后托着个花纹别致的小海螺。
穆玄英也蹲下,奇道:“是哎。”
康宴别伸手想去捏海螺,多亏穆玄英眼疾手快扯住了他,才险险没被螃蟹夹住:“这小东西,还挺凶。这是要往哪里去啊?”
小螃蟹不理会众人,被拦住道路就绕道而行,半天爬到方子游脚下,这才停下,高高举起海螺,一副等人接旨的认真模样。
方子游脸色不大好,俯身拾起海螺,小心翼翼贴在耳边。
他一脸严肃,模样却实在说不出的好笑,像在聆听什么动静,又像在测算明日的天气。
康宴别憋了半天,终于笑出声,却见方子游深吸一口气,对他道:“这下好了。”
“爷爷要见你们,现在,立刻,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