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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恩尽怨偿 “那蛇尾巴 ...

  •   分明是明着抢,被她这么一说,倒成了别人拱手相让。
      穆玄英闻言,脑内传来轰的一声,周身血液顷刻上涌,难以置信道:“什么龙王出山……哪个龙王?!”
      他双腿不受控制地向前跑去,便是被莫雨一把拦住,也不住挣扎:“韦柔丝,把话说清楚!你别走!萧沙怎么会逃出来?!他怎么还能活着出来!!”
      莫雨索性用胸膛将他抵在怀中:“你冷静一点!”
      山中已不知何时爬满了红玉藤,韦柔丝早行布计偷天换日,抢珠脱身,此刻纵然放火烧山,怕也再难追回。更重要的是,以此人心机手段,是否暗中留有后手犹未可知,贸然追去,只怕会陷入对方的连环圈套之中。
      穆玄英抓着他的前襟,眼眶通红:“我爹娘死了,惨死在萧沙手中,快二十年了,他却一朝脱困,仍在人间逍遥快活,不曾为昔日忏悔,不曾付出任何代价,我要如何冷静?我该怎么冷静?”
      莫雨道:“不冷静,难道要掉进敌人的圈套里?为什么韦柔丝要在这里放出龙王的消息,你想过吗?!”
      穆玄英亦道:“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她逃走?!任萧沙踩着我爹娘的尸骨卷土重来??”
      他向来是自持冷静、温和有礼的,就算是方才那般危急关头,也总能急中生智想出应对之策。众人从没见过他这么失控,可到底是血海深仇,想要劝慰,也难免多少感同身受地止步。
      莫雨冷了声音:“你就这般冲动地追过去,就能杀了韦柔丝,杀了萧沙,报你父母的仇?”
      “杀了萧沙,你的父母就能活过来?你们就能相亲相爱,再续天伦?”
      穆玄英眸中已有痛苦之色,莫雨却伸手掐在他下颌,目光冷冽,步步紧逼:“死去的人是无法再活过来的,纵然你把萧沙千刀万剐,也不过只能泄去心头之恨罢了。”
      “可现在。”莫雨居高临下道,“你连一颗冷静的心、清醒的脑子都没有,你又有去泄愤的能力吗?”
      穆玄英胸膛剧烈起伏,周身紧绷得犹如一块铁板。
      莫雨的话是一把又一把的刀,把他摁在砧板上,不留丝毫余地,一刀又一刀剜开皮肉,刺进他的五脏六腑,逼着他痛不欲生,却也逼着他从失控中清醒。
      他喘息着,哑声道:“身为人子,却不能为双亲报仇,我一日也不会好过。”
      这话甫一出口,莫雨的眸光顷刻黯淡,他本掐在穆玄英下颌的手松了,又轻轻贴上他脸侧的红痕,定定道:“至少,你没有一个永远无法复仇的对象。”
      穆玄英在他的话中感受到了难以言喻的压抑与痛苦,既是陈述,也像自嘲。

      颂温见两人一番争吵后陷入短暂的沉默,便硬着头皮来打圆场:“莫大哥说得在理,对方显然有备而来,再追去已是不理智了,更何况……我们这里还有个姑娘家,总不能让她陪着我们一起涉险。”
      薛意道:“我、我没关系的……”见莫雨冷冷瞥了自己一眼,她又一扶额头,十分柔弱地跌在八生边上,“啊,好凉,好冷,好疼……我还是想先回家……”
      颂暖满意笑道:“孺子可教。”
      穆玄英:“……”
      有这些人插科打诨,穆玄英心下松弛了些,想要抬步走开点,又被莫雨一把拽了回来。
      莫雨沉沉的声音在上方响起:“今夜只管好好歇息,明日后,我陪你去打探萧沙的下落,掘地三尺,也定然把他找出来。”
      “届时,无论你想做什么,放下也好,去复仇也罢,我都与你一起。听到没有?”
      颂温颔首:“正是,大家相识一场,既有难事,自当同舟共济。人多力量大,我们帮着一同打听,总能捉到些蛛丝马迹的。”
      “……谢谢。”穆玄英深吸一口气,眼中却酝酿着别样的情绪,“明日事,明日再说。”

      见穆玄英终是冷静了下来,众人这才开始就地简单休整,合计下一步该如何做。
      颂暖为众人疗愈,尤是对薛意一身斑驳血痕格外上心,小姑娘一直绷着,此刻才觉出痛来,斯哈斯哈也不敢反抗。
      八生斟酌道:“大仙,你这身躯怎么也是个男子,按我们的说法,男女授受不亲,非常时刻便也罢了,你现在这样捉着姑娘家的膀子看来摸去,似乎于礼不合。”
      颂暖睨了他一眼:“古板。”
      虽这么说,却见他周身金华光转,瞬息间形容焕然。
      鹅黄裙衫的女郎一扶云鬓,笑道:“这总行了?”
      八生下巴都快惊掉了,颂温见状,却是一脸惨不忍睹地别过头去。
      穆玄英先前一直不吭声,此时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们都是这样,可雄可雌的吗?”
      “都说过了,形貌不过游走世间的皮相罢了。既是皮相,自然有男有女,全凭心意喽。”
      穆玄英装作若无其事,实际偷偷看了一眼莫雨,却被对方似笑非笑抓个正着:“怎么?你还想要个姐姐不成?”
      穆玄英忙连连摆手:“没有,没有,绝无此事……”
      莫雨又道:“那就是觉得我若有个姐妹,定是不够美貌的了。”
      穆玄英道:“不不不,雨哥已经如此风神出众,倘真有姐妹,也定当是倾城之色。”
      “哈哈哈哈。”颂暖笑道,“巴蛇大人,这小郎君是嫌你皮囊不如女子漂亮呢。”
      “行行好。”穆玄英冷汗都下来了,“你就别添柴火了。”
      莫雨微微扬起唇角,见他情绪彻底和缓下来,便也没再为难他了。
      “不过,也不总这样。”颂暖道,“虽不过皮囊罢了,但毕竟灵兽也要繁衍生息,自也是有天然阴阳雌雄之别的,否则一切岂非失序?”
      穆玄英想想,也是这个道理。颂暖搭上他的肩膀,扭到一旁小声道:“你若想弄个清楚明白,仔细观察他的真身就是了,那么大一条蛇,难道还辨不出雌雄吗?”
      穆玄英:“我不是,我没有,别乱说。而且蛇都一个样子,不似鸟儿毛色有别,怎么辨得出来?”
      颂暖着实噎了一下,末了,一脸恨铁不成钢道:“那蛇尾巴都杵你眼皮子底下了,这都没发现?”
      穆玄英十分真诚道:“没有啊,应该发现什么?难道雄蛇尾巴更长些?”
      “……你,算了。”颂暖没脾气了,“你就这样吧,早晚被吃干抹净的命。”
      她拍拍穆玄英的肩,语重心长道:“到时候别吓着你就成。”
      莫雨的声音自二人身后幽幽传来:“说什么呢?让我也听听?”
      颂暖和善地转过身,将穆玄英往那边推了推,又重新抓起薛意的手,一副很忙的样子:“也没什么,见小穆对灵兽好像很是有些兴趣,邀他下次来岭南玩呢。”
      颂温也应道:“是啊,待得要紧事都办完,二位可来我们山庄做客,旁的不说,灵气充沛,十分养人。”
      穆玄英很快被吸引了注意力:“能吸引到乘黄安居,看来是人杰地灵的好所在了。”
      颂温笑了笑:“我们家祖上与瑞兽有过盟契,神兽保一方水土,我们便护万灵生息,如此已有百年。阿暖虽是族中最小一只乘黄,也有百年寿岁,愿意守着我长大,陪伴在侧,是我的福气。”
      穆玄英道:“他百岁,怎么还叫你哥哥???”
      颂暖笑嘻嘻道:“巴蛇也大你几百岁啊,你怎么不叫他太爷爷?”
      莫雨:“我没到处认子孙的癖好。”
      颂暖:“真巧,我也没有。”
      颂温又是一脸惨不忍睹别过头去。
      颂暖继续为薛意治伤,直至确保颈项手腕都已瞧不出丁点破口,这才满意地收了手,笑眯眯对薛意道:“虽说一张皮囊代表不了什么,但凡人多俗眼,总是先敬罗裳后敬人。”
      薛意点点头,对她也更亲近了些,忙凑过来抱住她的手臂:“多谢大仙。”她看了看一旁大抵是在发呆的八生,又道,“大仙,有法子给这位公子也治治吗?”
      八生一愣:“我?可我没有受伤啊?”半晌,他又意识到什么,赶忙向伞后躲去,“抱歉,一时忘情,许是吓到姑娘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薛意忙道,“公子与我有大恩情,但见公子总是如此见人便躲,只想为公子讨个法子,若能让公子恢复形貌,想来公子便不会这般担心了。”
      八生讷讷:“其实我已习惯了,姑娘不必费心的。”
      颂暖看看这个,瞧瞧那个,忽叹了口气道:“世事有盈有缺,有补有亏,每人命中所有皆是定数,你要帮他,就只能从自己身上取下些什么,或是容貌姻缘,或是寿岁福德,如此你也愿意么?”
      八生忙道:“不用了,真的不用了。我不过略尽些力,实不值得什么的……”
      薛意却定定道:“我愿意。”
      “阿颜已逝,我命中恐再无姻缘,亦不盼求儿女绕膝,长岁不过枷锁,美貌也无甚途……倘今日无恩公设法搭救,连性命也当断绝。”她咬唇,继续道,“我愿把这一切都给与恩公,但求大仙成全。”
      八生要阻,却发现一时间动弹不得。颂暖冲他眨眨眼,又向薛意确认道:“想好了?不反悔?”
      薛意拾裙跪下,重重叩首:“想好了,不反悔。”
      “好吧。”颂暖一双狐狸眼眯起一个万分温柔的弧度,分明是张明艳美人脸,却颇有几分小庙中倒坐观音像的亲和慈态,“一切应尔所愿。”
      她的手指轻轻点在八生眉间,柔和的光芒注入他青白破碎的躯体中,渐渐,死气沉沉的灰败转为一种恰如其分的苍白,裂痕淡而散去。
      待得光芒尽褪,只留下个书卷气息浓郁的清俊男子。
      薛意大喜:“公子,真的成了,以后你可不必再在人前躲闪了!”
      八生恢复行动能力,第一件事却是冲薛意跪下:“姑娘恩德,教我如何谢呢……”
      颂暖摆摆手,一通消耗,她是真的有几分疲虚,此刻被颂温扶住,勉强道:“你俩别谢来谢去了,都道有仇报仇,冤冤相报何时了,有恩报恩,你们这般还来给去也当没完。不如就此作止,都起来罢。”
      两人又向颂暖谢过,这才都重新起身坐好。
      穆玄英瞧出颂暖耗损颇大,便道:“咱们都别耽搁了,早些送薛姑娘回家,阿暖也好回去歇息一番。”

      众人送薛意至薛宅折角处便止了步,女孩转过身来一一拜谢,又有些伤怀道:“几位不如再多盘桓几日?或告知名号,来日也给我个报恩报德,结草衔环的机会。”
      穆玄英笑道:“萍水相逢,姑娘又何必记挂?只当今日不过做了场梦罢了。”
      他没有随意给出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又或期许,这般回应,已是种委婉的陈述,今日后各自散去,天涯海角,只怕再没有相见之时。
      但人的一生会做很多场梦,也会在梦中遇到很多的人,梦者、过客,都不会因一场梦而停留。
      薛意点点头,释怀了:“那就愿诸君来日平安顺遂。”她走开几步,又回过头来,轻轻点点自己的嘴唇,“今夜的事,还请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她挥挥手,笑吟吟道:“毕竟,只是场梦而已啊。”
      穆玄英同她挥手作别,目送她挽着颂暖的臂膀叩响家门,没多久,门房开了门,见到是她,面上愁容立时换了模样,一口一个“小姐”、“祖宗”地迎进门中。
      穆玄英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他心下酸涩又点点泛了上来,转过身,不再去看后面兵荒马乱却温暖异常的画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恩尽怨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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