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不进去就多吃饭，等猫接你》苏句

5、对话

　　猫先看见八个稻草人。

　　它们排得松散，一个个像被风随手插在土里的破扫帚，还罩着白色的帘子。

　　再远半步，猫看见了她——那是个灰褐色的人，发辫高高束起，手里提着一把木剑，剑锋上有一个光点，一闪一闪。

　　猫眯起眼，心口烫了一下：两条腿、没有尾巴。人？不是人？那影子抖抖的，像光打碎的玻璃。

　　猫在人的黑盒子里见过类似的“人”，他们待在盒子里，小小的，猫一直管他们叫做小人。

　　风掠过，像素小人的袖口没有随之飘起，只有一格格的锯齿；眼睛是两粒黑黑的点，眨也不眨。

　　猫定住，然后低下头看，发现自己的爪子现在也由一堆方块拼成。

　　人以前最爱捏的猫的爪子，这时候看上去没那么软和了。

　　这世界里的一切都是新鲜的，都是无数的小方块，模模糊糊，让猫疑惑。

　　*

　　广场上的空气猛地一抖。

　　议论像煮沸的水，从人缝里咕嘟咕嘟往上冒。

　　“看，是小猫诶！”

　　“怎么进来的？”

　　“高维怪物是嫌弃太无聊了，要给我们上难度吗？”

　　有人后退，有人踮脚，所有的脸都转向大屏。大屏里，这只像素小猫正站在姜的身侧，尾巴低垂，扫着地面。

　　和这些看热闹的人比，台子上的男人紧张到了极点。他盯着屏幕，看着左上角莫名出现的血条。

　　“【？？？】:
　　[鱼干][鱼干][鱼干]。”

　　有趣的是，猫的血条不像人那样是一长条，是挂着三条红色的小鱼干。

　　那么，这只亮出了血条的猫，是敌人还是战友呢？前者的可能性显然更大。

　　不知是谁在说：“不要被可爱的猫给骗了，这一定是陷阱！”

　　男人的意识就好像被一支针扎了一样，陡然清醒，悬在游戏机上的手微微一动。

　　“别——”

　　人群里有人在喊，她大概是想救猫的，却隔着层层肩膀，来不及伸手。

　　青年操控了三两下，屏幕上的姜彻底转过身，木剑抬起，剑尖对准了猫。

　　木剑劈落。像素风里，剑刃拖出一道白痕。猫耳朵一抖，身子像被线扯着，轻轻往左一偏。

　　木剑砍空，砸在青石板上，“当”一声脆响，溅起一格火星。游戏中的姜被反震得虎口发麻，木剑几乎脱手。

　　猫落在两步外，背毛炸成刷子。它抬眼，看见的是陌生的脸——没有温度，没有气味，只有冷冰冰的颜色。

　　是害怕的。

　　猫本来就胆小，刚跟着人回家的时候，猫躲在沙发底下不出来，还喵喵地叫。人就在网上搜各种接猫教程，抖着猫条，还放猫妈妈的叫声，神秘的玄学音乐。

　　人蹲在那儿顶着一脑门的汗，说你不要怕呀，我会对你很好很好。

　　猫感受到爱意，所以猫才爬了出来，满意地巡视人准备的食物和领地。先睡在猫窝里，接着半夜跳上床，卧在人的胸口。

　　是的，姓贺的小猫是一款很胆小的猫，你要拿爱来引诱它，它才会向前。

　　现在猫的尾巴夹在腿间，硬逼着自己站在这里。

　　猫没受过这种委屈，以前猫跟着人去打针，回来后人搂着猫道歉，给猫吃了一周的罐头，猫这才哼哼唧唧勉强原谅了人的。

　　人舍不得猫痛的。

　　猫好想掉头跑回去，想趴在人的枕头上，赶紧拿人残余的气味来安慰自己。

　　但是不行啊，猫觉得人一定就在这个世界里，人一定也很怕，也想回家。

　　说不定和那家伙撒撒娇，就能问出人的方向。

　　人说过的，猫是上天最可爱的作品，没人会拒绝一只打滚的，喵喵叫的小猫咪。

　　猫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呜”，犹豫片刻，还是壮着胆子蹭过去。

　　鼻尖先碰了碰小人的靴面，随后整个身子贴上她的小腿，软软地绕了一圈，又仰头发出一声清晰的“喵”。

　　所有人都听到了这声棉花糖一样的“喵”。

　　在过去的时间里，这些被选中的可怜人见到的是什么？是台子上接二连三地崩着血浆，听到的呢？不是挠着人的骨头的哀嚎声，就是咒骂和抱怨。

　　哦对了，还有游戏里的古筝背景曲，那是挺优雅的，可当血条频频发出报警音，配合着稻草人的桀桀的笑，人们特别恨这支古筝曲。

　　要是能快点出新手村就好了，真想听到新场景里的新背景音！

　　可以说，广场上这些人的耳朵一直被迫接收着地狱的讯息。

　　而此时此刻，事情有了微妙的变化。广播放大游戏里的“喵”，像一只猫踩了踩你，还是没有伸爪子只用了肉垫那种。

　　对话框旋即弹出。

　　【？？？】：******

　　一串星号，像是乱码。

　　人群里的议论转了风向：

　　“呜，是猫猫在说话吧？”
　　“好想知道在说什么。”

　　台子上的人仍盯着屏幕，手指暂时没有新的动作。他在观察，在提防着那只猫可能会突然爆发的攻击动作。

　　游戏中，猫看那个人不再挥剑，觉得应该是自己的撒娇奏效了。

　　要不再问问吧，一定能问出来的。

　　猫这样想着，眼睛直勾勾望着小人，身子歪一歪，咚的一声躺下去，翻着白肚皮。

　　以前在家里，人最喜欢猫猫这样了。只要猫表演一个原地躺倒，就有饼干和薄荷吃。

　　猫发挥着自己表演的精髓，倒下去后它故意不看对方，自顾自地舔爪子，洗脸。

　　这下，广场上的人和游戏里的人同步作出反应。

　　广场上：
　　“啊啊，是猫在卖萌。”
　　“我不允许你再砍猫猫！”

　　游戏里：

　　姜的黑色豆豆眼忽然变成两条黑线，弯起来，脑袋上还冒出一个红色的小心心。

　　猫乘胜追击：“喵呜——”

　　又是对话框：“*****？”

　　这一次，紧接着，屏幕中极其突兀地弹出另一个极其标准的、冰冷的系统错误对话框。

　　占据了大半游戏画面：

　　【Error Code：0xCATFISH】

　　【警告：检测到未授权的外部生命体接入。
　　数据流包含无法解析的‘情感’、‘温暖’、‘饥饿’参数。】

　　【建议操作：
　　立即终止并清理该异常进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