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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赶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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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湖水的狮头在暗示猫,只要猫愿意,就可以跳到狮头的脑袋上。
狮头愿意把猫猫带过河。
度过这条河,回到岸上,再沿着小径上路。
回到稻草人呆过的地方,回到茅草屋前,再回到吊桥、瀑布那里。
一路向左,就能回到家里。
现在湖边只有猫,水,还有狮头。猫静静地坐着,尾巴一下一下地摆动。
渐渐地,猫有些困了,趴在地上合起眼睛,睡梦中它还偶尔发出点声音,像在说梦话。
这一觉睡得短暂。有风拂过猫身上的毛,没过多久,猫醒了。先抖抖耳朵,再睁开眼。
时间早已是夜晚。此时猫睁开眼睛,先看到黑黑的天。
和后来在城里不同的是,猫看到天上多了一样东西,多了一颗很亮很亮的,黄灿灿的星星。
猫想起来小的时候,夜里人拿着一根笔朝白墙上照,出现红色的星星图样。猫去扑这个,人就笑猫傻乎乎的。
人说:“贺小咪,星星在天上,星星离我们很远很远。”
猫不知道很远很远是有多远,猫总待在家里。
现在猫好像意识到什么叫远了。
远就是路过很多草,很多树,在外面看着天从亮的变成黑的。
猫发出嗷的叫声。
不同于人们认知中的喵的叫声,猫发出嗷这种长音,像狼在对着星星叫。
这时候,一直隐在暗处的那只手又说起话。
【???】:你现在想好了吗?要过河了吗?
猫问起别的——
【贺小咪】:猫想知道,人是不是也走了很远的路才把猫接回家的?
那只手便沉默一会儿,似乎是在思考什么。
他在想要不要告诉这只猫,那个人接你的时候,只是在小区里走了一段路。
不,等等,也许人走过的路,要比他想的,比猫想的更远。
人独自活在这个世界上,等了这么久才等到这只猫降临人间,才得到了领养猫的机会。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遥远的路呢?
对,就这么和猫说。
【???】:可能是吧,她一个人走了很多年的路,承受着无尽孤独,最后才找到了你。
听到这句话,猫的眼睛亮了亮,看向夜空里的星星。
猫最终拿了主意。
【贺小咪】:那猫也多走上一些路吧,人走过多远,猫就走上多远的路。
*
此时,另一处,A市旧图书馆。
李方把门推开时,锈蚀的合页发出一声长而钝的叹息。
灰尘在斜照进来的光柱里翻涌,像被突然惊醒的幽魂,盘旋着不肯落下。
他先看见大厅中央那排长柜台——木板裂了口,露出里面灰白的木刺。
柜台后面,借书卡的抽屉半敞,一截褪色的红绳垂在外面,尾端结着蛛网,轻飘飘地晃,像在给谁招手。
阳光只能照到这儿,再往里,光线被黑暗吞掉,像一块帘子把世界缝成两半。
李方踏进去,鞋底踩到一块剥落的瓷砖,脆响在穹顶下回荡,惊起几只灰蛾,扑棱棱飞向更深的黑。
楼梯口立着一块锈蚀的指示牌:
“二楼·阅览区”。
箭头下面,有人用黑色水笔添了一行小字——
“食物在上,别急着死。”
字迹潦草,却一笔一画,像在刻刀子。
李方吸了口气,抬腿上楼。
木台阶被潮气泡得发胀,踩上去渗出暗色的水渍,吱呀声从脚底一直爬上后颈。
转过拐角,黑暗忽然被冷白光劈开——
一台自动售货机孤零零杵在走廊中央,玻璃门里塞满罐头、压缩饼干、甚至几袋软塌塌的猫条。
电源嗡嗡作响,像疲惫的蜂。
投币口被人用胶带封死,旁边贴一张便利贴:
“想吃就拿,别客气,反正我们付过钱了。”
最底下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猫,尾巴卷成心形。
李方忽然想起广场那只三花,想起它一跃而起的身影。
胃在这时轻轻抽了一下,像被细线拽了拽。
立方拉开取货口,掏出一罐午餐肉,铝盖“啵”地弹开,油香猛地扑进鼻腔,冲得他眼眶发热。
把午餐肉一口一口往嘴里塞,咸味在舌尖炸开,顺着喉咙滚下去。
吃到第三口,李方忽然哽住,低头捂住眼,指缝很快湿了。
他终于安全了,终于能好好地吃上一顿有滋味的饭。
三楼更静。
走廊尽头的窗玻璃碎了一半,风从缺口灌进来,掀起窗帘——那其实是一条缝补过的床单,上面印着褪色的向日葵。
李方拐过墙角,听见“嗒”一声轻响,像有人合上书本。
远远看去,管理员就站在阴影里,瘦得如同一根灯柱。
这人的白衬衫早变成了灰衬衫,袖口磨出线头,随他抬手的动作轻轻摇晃,像水草。
“李方?”
声音低而钝,这人在确认他的名字。
这人说:“我姓杜,这里的管理员。”
李方点点头,喉咙里还留着午餐肉的咸腥,发不出声。
杜先生指了指他身后——那里有一面墙大小的借阅记录板,木框裂了缝,上面密密麻麻插着白色卡片,卡片上写着名字。
杜先生顿了顿,嘴角浮起一点笑,却像在水里浸过,沉甸甸的。
杜先生说:“把你的名字写上去以后,你就可以留在这里,和我们一起等。”
李方终于挤出声音:“等什么?”
“等一个愿意来接你的人。”
杜先生抬眼,瞳孔在昏暗里显得极大,黑得能映出李方缩小的脸。
“从高维怪物把你送进这里的那一刻起,它就给‘你最亲近的那个人’发了讯息——或者死亡通知,或者临终影像,总之,你‘死’了。这是高维怪物的新鲜玩法。”
风从破窗钻进来,掀起李方额前汗湿的碎发。
那边的杜先生接着说道:
“如果对方坚信你还活着,并且愿意来找你,不管多远、多荒谬,最后你会在图书馆门口听见他喊你名字。那时候,你们就能一起回去——回一个比这里更真实、也更温柔的人间。”
杜先生说到这儿,忽然咳起来:
“如果……对方放弃了,或者根本没来,你就留在这儿,跟我们一起——”
他摊开手,书架深处传来床单摩擦的窸窣声,像有很多人翻身坐起。
“吃饭、睡觉、翻书、发呆,偶尔在自动售货机里补货,直到机器也老死,直到我们变成新的纸屑。”
李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黑暗里亮起一点又一点微光,是手机屏,是充电台灯,是嵌在书堆里的迷你太阳能板。
每一团光后面都坐着人,或躺或靠,像被夹在书页里的干花,保持着被压扁的姿势。
他们不说话,只把目光投过来,那些目光带着同类的善意,也带着同类的麻木。
李方的指尖开始发颤,他想起母亲——
那个总把电视音量调到最大、会在广告间隙给他递苹果的女人。
母亲不会玩游戏,也不会用社交软件,高维怪物会给他发怎样的“死讯”?
是一段烧焦的影像,还是简单一句“您儿子已死亡”?
母亲会信吗?会拄着那柄旧雨伞,一路问到这里吗?
杜先生似乎看透他的念头,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手掌带着奇异的温度。
“别急着绝望,也别急着希望。”
“时间在这里走得很慢,慢到足够让一个人学会不再等。”
“也慢到足够让另一个人,从世界的尽头赶来。”
“你且耐心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