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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同花顺 ...

  •   强如金满贯,回湖北老家也没有暖气供应。

      这是樊振东第一次在武汉过年得出的深刻结论。

      广州暖和,冬天最冷也就那样,一件带绒的外套就能顶过去。北京冷,但有暖气,进屋就能脱羽绒服。只有湖北,又冷又没有暖气,只能靠空调硬扛。

      空调开久了干,不开又冷,处于一种薛定谔的舒适状态,不开窗通风就闷,开窗通风就冷。

      尚青云对此早已麻木。

      湖北儿女,谁不是这么过来的?

      小时候写作业,手冻得握不住笔,就揣兜里捂一会儿,捂热了继续写。后来打球,冬天训练馆里也没暖气,跑一跑就热了,习惯了。

      但樊振东不习惯。

      年二十九那天晚上,他裹着尚青云的珊瑚绒湖北省服,外面还套了件羽绒马甲,盘腿坐在沙发上,表情凝重地看着空调出风口。

      “你在看什么?”尚青云问。

      “我在想,”樊振东说,“这个空调,它到底有没有在工作。”

      “工作着呢,”尚青云瞥了一眼,“你没听见嗡嗡响吗?”

      “听见了,”樊振东说,“但我觉得它只是在制造噪音,并没有制造热量。”

      尚青云走过去,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冰的。

      她又摸了摸他的手,也是冰的。

      “你去洗个热水澡吧,”她说,“洗完就热了。”

      “洗完更冷,”樊振东有经验,“从浴室到房间那一段路,有点像那个……鳌太线,冷得想…”

      他紧急打住话头,没把那个不吉利的字在除夕晚上说出来。

      尚青云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

      于是她去翻箱倒柜,找出一个小太阳,插上电,搬到床旁边。橙红色的光慢慢亮起来,热量开始缓缓扩散。

      樊振东往小太阳旁边挪了挪,表情终于放松了一点。

      “你们湖北人,”他说,“是怎么活下来的?”

      “靠一身正气。”尚青云说。

      樊振东看着她,没说话,但表情说明了一切。

      “真的,”尚青云一本正经,“湖北人从小练出来的,抗冻属性点满。你看我妈,大冬天也就穿件毛衣,从来不穿羽绒服。”

      “阿姨那是出门就上车,下车就进屋。”樊振东说。

      “……你观察得挺仔细啊。”

      “冷得睡不着的时候,什么都观察啊。”

      /

      年饭是重头戏。

      尚青云妈妈从下午就开始忙活,厨房里飘出阵阵香味。尚青云带着樊振东认亲戚,七大姑八大姨,父母两边兄弟姐妹都多,还有几个叫不上名字但据说小时候抱过她的长辈。

      大家都很热情。

      热情的表现之一是,不停地给樊振东碗里夹菜。

      “小樊多吃点,这个藕夹是我们武汉特产。”

      “小樊尝尝这个腊肉,我自己熏的。”

      “小樊喝不喝酒?不喝?那喝可乐,加了姜丝,驱寒的。”

      樊振东面前很快就堆起了一座小山。

      开饭时,尚青云妈妈端上一大锅藕汤。

      瓦罐,小火慢炖了几个小时,汤色奶白,藕块粉糯,排骨炖得脱骨。热气腾腾地端上桌,香味瞬间飘满整个餐厅。

      樊振东尝了一口,眼睛亮了。

      “好喝。”他说,又喝了一口,“真的很好喝。”

      尚青云看着他,表情复杂。

      樊振东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怎么了?”

      “没什么,”尚青云说,“你喝吧。”

      樊振东又喝了两碗,心满意足。

      吃完饭,一家人坐在客厅看电视。樊振东凑到尚青云耳边,小声说:“阿姨煲的汤真好喝,明天还能喝吗?”

      尚青云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凑到他耳边,小声说:“呵呵,接下来一周你都会看到这锅藕汤的。”

      樊振东愣了一下。

      “热了又热,”尚青云继续小声说,“最后热不起来了,还要下面条。”

      樊振东的表情僵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厨房的方向。那锅藕汤正被尚青云妈妈小心翼翼地端回厨房,盖上盖子,放到灶台上。

      “明天……还喝这个?”他问。

      “嗯。”尚青云点头,“后天也喝,大后天也喝。直到喝完为止。”

      樊振东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那……我能不能申请喝点别的?”

      “可以啊,”尚青云说,“我妈明天可能会热几个剩菜,你想吃哪个?”

      樊振东又沉默了。

      “湖北过年,”尚青云拍拍他的手,语气充满同情,“就是这样。习惯就好。”

      /

      2026年,两个人仍然是聚少离多。

      樊振东在德国打球,终于感受到了乒乓球原本的快乐。

      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没有无休止的商业活动,没有随时随地的舆论压力。就是打球,训练,比赛。赢了高兴,输了复盘,简单纯粹。

      一月,他拿下了今年的第一个冠军——德国杯,还获得了MVP,过完年后的三月,德甲也照例赢下。

      他把赛后队伍的合照发过来,那时尚青云正在武体的办公室里备课。

      照片里,樊振东穿着俱乐部队服,举着奖杯,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背景是德国的体育馆,观众席上稀稀落落坐着些人,但每个人的表情都很真实,是为他高兴的那种真实。

      【樊振东】:赢啦![大笑][大笑][大笑]

      【樊振东】:[图片]

      尚青云看着那张照片,笑了。

      【尚青云】:恭喜樊老师。

      【尚青云】:回来请我吃饭。

      【樊振东】:好,想吃什么?

      【尚青云】:藕汤。

      【樊振东】:……

      【樊振东】:换一个。

      【尚青云】:[小猪奸笑.JPG]

      /

      尚青云在武体被杨劲松安了个临时老师的差事。

      乒乓球专项,每个星期去带带学生。不是什么正式编制,就是客座讲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挺自由。

      刚开始她还不太适应,被人叫尚老师这点总觉得别扭。后来听惯了,也就接受了。

      “尚老师,这个动作我做得对吗?”

      “尚老师,我发球总是不过网,怎么办?”

      “尚老师,能不能给我签个名?”

      尚青云一一应对,耐心解答,签名签到手软,合照更是一个姿势屡试不爽。

      杨劲松偶尔来听课,听完也不点评,就点点头,背着手走了。尚青云也不知道他满不满意,反正没挨骂就是好的。

      她对当教练一事不再那么反对了。以前总觉得当教练是退而求其次,是不甘心。现在觉得,教教小孩也挺好,把自己会的教给别人,看他们一点点进步,有种奇妙的满足感。

      不过还是等到退役之后吧。

      现在嘛,先享受生活。

      她去了很多地方旅游。南京、苏州、哈尔滨、洛阳。

      第一次不是因为比赛而到达这个城市。

      不用提前踩点比赛场馆,不用适应场地灯光,不用考虑时差和饮食。就是纯粹的游客,走走停停,想逛就逛,想歇就歇。

      在南京,她逛了夫子庙,吃了鸭血粉丝汤,在秦淮河边发了半天呆。

      在苏州,她去了拙政园,被那些假山回廊绕得晕头转向,最后坐在亭子里看鱼看了半小时。

      在哈尔滨,她冻得直跺脚,但还是坚持去看了冰雪大世界,拍了三百多张照片,选不出九张发朋友圈。

      在洛阳,她看了龙门石窟,站在卢舍那大佛脚下仰头看了很久,然后给樊振东发消息:大佛真大。

      樊振东回:……你说的是哪个大佛?

      尚青云:???你不对劲。

      照片发过去,樊振东才回:哦,这个啊,确实大。

      尚青云翻了个白眼。

      离开国乒后,她发现外面根本没下雨,更是艳阳高照。

      那些年以为天大的事,走出来看,也就那样。那些年以为过不去的坎,回头望,早就被甩在身后。

      整个人都变得容光焕发了起来。

      /

      说起比赛,亚洲杯的名额依然没有他们。

      但全运会后,十二月初,王励勤平调到国家体育总局乒羽中心做副主任。说是平调,但从地方调到中央,实际上算是升职。

      消息出来那天,尚青云正躺在床上刷手机,看见推送,愣了一下,然后截图发给樊振东。

      【尚青云】:[链接:王励勤调任乒羽中心副主任]

      【尚青云】:你看。

      樊振东秒回:【看到了】

      紧接着,又有消息传来,国乒的一些管理层掉马,被立案调查。

      名字她认识,有些还打过交道。平时人模人样的,开会时一本正经,没想到背后那么多事。

      尚青云看着那些新闻,心情复杂。

      高兴吗?当然高兴。但更多的是一种终于如此的感觉。

      终于有人管了,终于有人查了,终于有人为这些年的事付出代价了。

      /

      二月,米兰冬奥会开幕。

      他们去看了开幕式。

      米兰的夜晚很冷,但圣西罗体育场里人声鼎沸,热气腾腾。各国代表团入场,欢呼声此起彼伏。意大利人的热情名不虚传,每一个代表团经过,都能收获一片掌声和口哨声。

      尚青云和樊振东坐在看台上,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只露出眼睛。

      入场式进行到一半,尚青云忽然感觉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转过头,看见一个同样裹得严严实实的女生,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弯弯的,带着笑意,看起来很熟悉。

      “真的是你呀圆圆姐!”女生惊喜地说,声音闷在口罩里,但能听出清脆的质感。

      尚青云有些疑惑,刚想问who are you,女生就把帽子一摘,露出一张清秀的脸。

      周南,几年前在北京碰过面的那个女生。

      “周南?”尚青云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

      “来看开幕式啊,”周南笑,“顺便参加比赛。”

      “你有项目?”尚青云眼睛亮了,“什么项目?”

      “花滑冰舞,”周南说,“北京后我从单人转冰舞了。北京周期练旋转练不出来,反而膝盖伤了,而且冰舞也很缺人,就转了。”

      尚青云拍拍她肩膀:“加油,我会看你比赛的。”

      “真的吗?”周南眼睛弯起来,“那我得好好滑,不能丢脸。”

      “放心,”尚青云说,“你肯定行。”

      两人加了微信,周南挥挥手,跑回自己的队伍里去了。

      开幕式结束后,尚青云刷了刷朋友圈,看见周南发的照片,是一张和搭档的合照,配文:“米兰,我们来啦”。

      她点了个赞。

      后来听说,周南和搭档韵律舞的分数排在第二十名,正好出线。自由舞的分数加在一起,排在第十二名。

      对于不重视花滑项目的中国来说,已经是一个烧香拜佛的好结果了。

      尚青云发消息给她:【看到了!第十二名!厉害!】

      周南回:【谢谢圆圆姐![猫猫撒花.JPG]】

      她又刷到周南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和她男朋友的合照,那个男生她见过,就是几年前在训练局门口,来接周南的那个。

      配文很简单:七年了,还在。

      /

      四月的时候,尚青云回了一趟体育总局。

      车停在门口,她下来,站在那个熟悉的大门前。门口的保安换了人,不认识她,只是例行公事地看了一眼。

      她走进去,沿着那条走过无数次的路慢慢走。

      训练馆还是那栋楼,外墙重新刷过漆,颜色比记忆里鲜亮一些。旁边的花坛还在,月季开得正好,红的粉的黄的,挤挤挨挨。

      她在那条长椅上坐了一会儿。以前训练累了,经常和刘诗雯坐在这儿喝水聊天。刘诗雯会给她讲一些队里的八卦,她会一边听一边笑,笑得差点呛到。

      现在长椅还在,月季还在,只是坐在这里的人换了。

      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操场还是那个操场,跑道上的白线重新刷过,很新。

      以前长跑测试,她最怕的就是这个操场。六百米一圈,要跑多少圈来着?记不清了,只记得每次跑完都像死过一回。

      她在操场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几个年轻队员在跑圈,气喘吁吁,脚步沉重,很像当年的自己。

      她没有进球馆,就在门口站着,等王曼昱出来。

      等的时候,看见了两个熟人。

      那两人也从里面出来,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

      六目相对,谁都没说话。

      然后那两人移开目光,加快脚步,从她身边走过,像没看见她一样。

      尚青云也没说话,就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越走越远。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过了几分钟,王曼昱出来了,擦着汗,看见她,愣了一下:“怎么突然来了?有事直接打电话呗。”

      尚青云从包里掏出一张请柬,递给她。

      王曼昱接过来,翻开。

      请柬是大红色的,烫金字,写着婚礼的时间和地点。

      2026年10月4日,北京。

      王曼昱抬起头,看着她,眼睛亮了一下:“要结婚了?”

      “嗯。”尚青云点头,“请你当伴娘,最帅的那一种。”

      王曼昱笑了,把请柬收好:“行,准了,别让我发表感言就行。”

      /

      四月底,毫无预兆的,名单出来了。

      原本没有樊振东的伦敦世乒赛,突然通知空降,让他回北京开始训练,备战世乒赛。

      六百多天,二十个月没有比赛可打。

      一通知比赛,就是团体赛。

      单打被ban,一到团体就让他兜底。

      消息出来那天,网上炸了锅。评论区说什么的都有,有高兴他终于能打比赛的,有愤怒为什么不早通知的,有心疼他临危受命的,也有阴阳怪气说“终于想起还有这号人”的。

      尚青云没有被通知。

      女队那边,守金没有大问题。几个年轻队员成长起来了,顶得住。需不需要她都无所谓。

      但男队那边,难堪大用,主力都撑不起来,需要樊振东去守住男乒的遮羞布。

      守是守住了,比赛过程没什么悬念,樊振东一单两分,稳稳当当,中国队最终夺冠。

      但大家都不乐意。

      凭什么?

      孩子死了你知道奶了?中国要丢金了知道谁有能力了?之前干什么去了?

      对有能力的人不重点培养,反而对随地大小输的人尽全队之力托举。结果就是打水漂,还要把被流放的人叫回来一单两分。

      不过,比赛结束后,央媒第一次主动发文,关于这件事,态度不乐观。

      一些地方媒体也开始发文,可能是试探,将腐败的矛头指向刘国梁。

      大概是这样的漏子一出,上面的人觉得不妙了,要被调查了,所以开始撇清关系了,推刘国梁出来当替罪羊了,才第一次这样指出国乒内部的问题。

      事实证明,尚青云的猜想不错。

      /

      六月底。

      前中国乒乓球协会主席,前中国乒乓球队总教练,现国际乒联第一副主席与执行副主席,WTT世界乒联董事会主席刘国梁,关于贪污受贿一事,被立案调查。

      这件事处理得很快。扣个帽子,到狱里当替罪羊,想不承认也没办法。

      但当事人是刘国梁。

      尚青云就觉得很痛快了。

      呵呵,活该。

      刘国梁一走,那些人就收敛很多。

      大家这么多双眼睛盯着,甚至有过激点的路人,已经将两人不参赛就和上面有问题联系起来。

      在这种局面下,那些人不得不做出点举措。

      ITTF恢复了樊振东和尚青云的世界排名,再有保障展望洛杉矶周期了。

      WTT也改了制度,不再排密集的赛程,取消强制排名靠前的选手参赛,且不参赛就强制罚款的规则。

      八月的横滨冠军赛,是两个人复出的第一站。

      一切终于变好了起来。

      从前再不好过,如今也好过了,历尽千帆,终于争取到了本就应该有的保障。

      曾经的一点小小声音,也有了可以被听到的资格。

      /

      名古屋,亚运会。

      女单决赛,尚青云赢了,这是她的第三个亚运会女单冠军,在她28岁这一年。

      比赛结束的那一刻,她放下球拍,仰起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看台上,属于她的那片区域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有人挥舞着国旗,有人举着她的应援手幅,有人激动得又跳又叫。

      她朝那片区域挥了挥手,笑了。

      颁奖仪式结束,她收拾球包。金牌放进去,毛巾放进去,水瓶放进去,然后拉上拉链,背上肩膀,步伐轻快地往外走。

      蒯曼跟在尚青云旁边,这次亚运会她是替补,没上场,但一直在场边看完了所有比赛。

      “姐,”蒯曼说,“这么高兴啊?回国有什么安排吗?”

      尚青云从球员通道往外走,回头看了她一眼。

      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她轻轻一笑,把手伸进球包,掏出一份请柬,递给蒯曼。

      “赶着回国结婚呢,”她说,“来吃喜酒啊。”

      蒯曼愣了一下,接过请柬,翻开。

      大红封面,烫金字。

      2026年10月4日。

      她抬起头,看着尚青云的背影。

      那个背影步伐轻快,不多时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马尾辫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球包在肩上一颠一颠。

      她走得很稳,很快。

      像是赶着去见什么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同花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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