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振东】野草》orchito

69、澳门 原来你这样

　　到澳门休整一晚，第二天上午没什么正经活动。说是与青少年运动员深情对话，其实更像是大型课外辅导现场，带几个当地体校的小孩打乒乓球。

　　恍惚间她看着体育馆拉起的红色横幅，感觉上面印着的奥运冠军交流活动几个大字正在扭曲变形，逐渐幻视成熟悉的WTT标志。

　　唉，也算是赛程密集，ptsd了。

　　流程走完，她跟同组的几个跳水队小姑娘一块儿往外走。全红婵和陈芋汐还在兴奋地讨论刚才有个小孩的发球姿势特别搞笑，像在扔手榴弹，是不是个人特色。

　　尚青云听着，嘴角也挂着笑，心里却盘算着中午吃什么，昨晚那顿葡国菜吃得她有点消化不良，现在只想喝点粥。

　　中午在酒店餐厅，自助餐种类比香港还夸张，中西合璧，琳琅满目，满满是金钱的铜臭味。

　　尚青云端着盘子犹豫不决，贾一凡端着满满一盘炒面和咖喱鱼蛋从她身边飘过，留下一句：“别看了，每样尝一点，撑不死你。”

　　有道理。

　　于是尚青云谨慎地夹了两块烧卖、一勺炒饭、几片叉烧，又盛了碗皮蛋瘦肉粥，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刚吃两口，手机震了。贾一凡在刚拉的六人小群里发消息：【吃完别跑！楼下大堂集合！拍抖音！】

　　群里另外四个是张雨霏、黄雨婷、盛李豪，还有樊振东。

　　尚青云回了个收到的表情包，抬头看见樊振东端着盘子在她对面坐下，他盘子里东西更简单，白米饭，清蒸鱼，青菜，还有一碗汤。

　　“拍抖音，”尚青云用筷子指了指手机，“你知道吧？”

　　樊振东点点头，咽下嘴里的饭：“贾一凡跟我说了。”

　　“你会跳吗？”尚青云有点好奇，她印象里樊振东的舞蹈水平大概停留在跟着节奏点点头的层次。

　　樊振东想了想，很诚恳地回答：“我可以站桩。”

　　尚青云一口粥差点没含住。

　　事实证明，樊振东对自己的认知非常准确。

　　下午一点，六个人在酒店大堂那块还算开阔的地方集合，背景乐是《I Love You Baby》的前奏片段，最近又火了起来，尚青云上次听还是早年和李晓霞窝在宿舍看跑男。

　　贾一凡简单讲了下动作：“不难！就几个基础手势，加一点点脚步，重点是表情！表情管理！”

　　张雨霏和黄雨婷跃跃欲试，盛李豪一脸我尽力的视死如归，尚青云觉得挺好玩，樊振东……樊振东已经开始研究站哪儿不挡光。

　　音乐响起。

　　张雨霏大C位，动作利落又表情到位，贾一凡和黄雨婷尚青云跟得很快，跳得还有模有样。

　　盛李豪手脚明显不太协调，还是有点漏气，但胜在表情认真，努力跟上拍子，有种笨拙的喜感。

　　那樊振东呢？

　　他本人确实践行了站桩宣言，上半身跟着节奏微微晃动，手臂做了几个简化版如同划船的手势，脚下纹丝不动。

　　总的来说，这场面可以简化为一个标题：石狮子与气球人与美女。

　　盛李豪看最右边毫无动静，疑惑了一下，顺着看去，石狮子本人那双眼睛正非常有想法地，全程锁定在和三个女生一起蹦蹦跳跳，笑眯眯的尚青云身上。

　　尚青云对此浑然不觉，她正紧张于卡点，注意力全在记动作和卡点上，跳得投入。

　　一曲终了。

　　贾一凡停下动作，看向唯一一个下肢瘫痪的成员，乐了：“东哥，你这……光动上半身啊？”

　　大家目光齐刷刷聚焦过去。

　　樊振东被盯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突然福至心灵，小手一指旁边的盛李豪，试图祸水东引：“他也没怎么动。”

　　盛李豪瞪大眼睛，表情委屈得像被诬陷偷吃狗粮的猫：“我动了！我明明动了！我脚都离地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努力挪动过的双脚，又抬头看了看樊振东理直气壮的脸，缓缓吐出一句：“……前几天的兄弟情义呢！”

　　竞技体育大概就是这么残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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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的活动是逛澳门历史街区，大巴车把一群人放在议事亭前地附近，剩下的自由活动。

　　樊振东走得不算快，时不时要停下来应付围上来的球迷签名。

　　澳门市民对乒乓球运动员的热情超乎想象，尤其是对这位刚在巴黎卫冕成功的奥运冠军。

　　贾一凡的镜头跟着他走了十几米，尚青云从旁边凑过来，笑眯眯地对着手机说：“你要拍他得现在赶紧拍。”

　　“嗯？”贾一凡把镜头转向她。

　　“现在是干爽无汗状态，”尚青云指了指樊振东，“再过半小时，就是暴汗限定版了。”

　　走在前面的樊振东显然听到了，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但加快了步伐，默默朝着阴凉处先行一步。

　　周围一圈人都笑起来，贾一凡从善如流，立刻调转镜头对准尚青云：“行，我现在拍他，一会我拍他老婆。”

　　大家笑得更欢了。

　　尚青云脸热，不语，低下头快走几步，默默跟上樊振东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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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确实很热。

　　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气温比香港还高。一下车，热浪扑面而来，

　　石板路被晒得发烫，空气里弥漫着杏仁饼和猪扒包的混合香气，甜腻腻地裹着热气往人身上扑。

　　没一会，尚青云就感觉前胸后背的布料都被汗微微浸湿了，贴在身上。

　　那就更别提樊振东，他的白T已经变成了透明色，全身好似水洗过，头发也湿成一捋一捋。

　　然而此男毫不在意，在拥挤的人流里左挪右移，挤过重重举着手机拍照的游客和市民，准确找到了正在一个小摊前看冰箱贴的尚青云。

　　他手里不知从哪儿顺来一张活动的宣传单，对折了几下，开始对着尚青云的脸侧轻轻扇风。

　　“还好吧？”他问，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流。

　　尚青云抬头看他，他整张脸都热得发红，眼睛却亮亮的，带着点关切。

　　她心里突然软了一下，摇摇头：“没事，我穿得少，你应该比较热。”

　　搜索了一下，她从小挎包底部里翻出一包手帕纸，抽出一张，递给他，樊振东接过纸，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汗。

　　纸很快被浸湿，皱成一团，被扔进垃圾桶，尚青云又抽了一张，这次直接抬手，自然而然地帮他擦掉颈侧滑落的汗珠。

　　樊振东配合地微微低头。

　　阳光从古老的骑楼缝隙漏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低头，她抬手，背景是熙熙攘攘的异域街头，手里还拿着幼稚的三丽鸥图案纸巾。

　　本来可以很偶像剧的一幕。

　　如果崔宸曦没有突然从旁边窜出来的话。

　　“圆圆姐！”小姑娘像只活力过剩的小鹿，一把抓住尚青云的手腕，“你看那个！我们给小红姐带一个吧！”

　　尚青云被拽得一个趔趄，擦汗的动作中断，手里的纸巾差点戳到樊振东眼睛。

　　樊振东的问号都要实质化了。

　　他保持着微微低头的姿势，看着自家未婚妻被半路杀出来的滑板少女拖走，脸上那点刚刚酝酿出来的温情瞬间凝固，变成了一种混杂着茫然和委屈的表情。

　　尚青云被崔宸曦拉着往摊位走，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樊振东还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皱巴巴的宣传单，看着她被拉走的方向，嘴角下降三个像素点。

　　尚青云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朝他招招手，示意他一起来。

　　周围几个刚好目睹全程，早就憋着笑。而陈清晨第一个破功，哈哈笑出声，紧接着像是传染，周围一圈知情人集体笑开。

　　樊振东抬手摸了摸鼻子，有点无奈，又有点不好意思，顺手撩了一下汗湿贴在额前的刘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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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街区一路都是特产店和手信铺，面包和蛋卷的香气勾得人走不动道。

　　澳门市民的热情比起香港有过之而无不及，认出奥运冠军们，不是远远拍照，就是直接往他们手里塞试吃品和小礼物。

　　尚青云没一会儿就怀里抱满了东西，一小盒杏仁饼，两小袋紫菜肉松蛋卷，一个印着大三巴的钥匙扣，还有不知哪位阿姨硬塞过来的、包装精美的凉茶铺优惠券。

　　她本来想让樊振东帮忙分担一点，结果一扭头，发现樊振东同样战果辉煌，抱着一堆小吃，胳膊下还夹着个澳门观光塔造型的玩偶。

　　两人对视一眼，突然都觉得这场面似曾相识。

　　很像回老家拜年。热情的长辈们一味往小辈手里塞糖果零食，推都推不掉，最后小孩口袋裤兜全都鼓鼓囊囊，手里还捧着一大堆，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为了能再来一次港澳行，看来这洛杉矶是真的非展望不可了！

　　东西太多拿不下，小挎包也塞满了，那些小挂件钥匙扣就被尚青云直接挂在了裤腰带上。

　　一走起路来，叮叮当当，五颜六色的小东西随着她的步伐晃来晃去，在阳光下反着光。

　　“新西海岸穿搭，”路过的潘展乐评价，“很潮。”

　　尚青云：“……谢谢您嘞。”

　　樊振东的装备也成功升级了，不知哪位好心的大爷，塞给他一把印着抽象卡通动物的折扇。扇面挺大，摇起来风果然比之前那张小传单大了不少。

　　他一边走，一边很自然地给尚青云扇着风，顺便也给自己降温，风干刘海。

　　盛李豪跟潘展乐走在他们左右。盛李豪看着尚青云腾出一只手，艰难地撕开一小块试吃装的杏仁饼塞进嘴里，突然吐出了三个字：

　　“带个饼。”

　　尚青云咀嚼的动作顿住，缓缓转过脸：“？”

　　这不是樊振东的台词吗！你们怎么也抢词？

　　旁边的潘展乐立刻接梗，拍了拍樊振东，语气激昂：“吃吧吃吧，never get up啊！”

　　被拍的樊振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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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的联欢晚会算是一个尾声，办的热闹，有点像是公司年终总结。

　　泳队被推上去合唱，唱的是《孤勇者》。勇气可嘉，效果嘛……只能说不堪入耳，调子从澳门跑到巴黎又跑了回来。

　　尚青云在台下听着，忽然觉得自己的五音不全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了，甚至生出了一丝庆幸。

　　幸好乒乓球队这次不用集体上去表演节目。不然，难道要她上去唱《乒乒乓乓天下无双》吗？那还不如直接给她一刀。

　　但这不代表队里那位著名的百灵鸟能逃过一劫。

　　互动环节，主持人果然cue到了樊振东，理由还很充分：“我们东哥是广东人，来，用粤语跟大家打个招呼好不好？”

　　台下响起欢呼和掌声。

　　樊振东被请到台上，接过话筒，倒也没扭捏，黏黏糊糊地说了一句：“大家好，我係樊振东。”

　　台下瞬间尖叫起来，尤其是港澳本地的观众和年轻运动员，反应格外热烈。

　　主持人很懂，顺势笑着夸了几句“粤语好标准”“好有亲切感”，然后话锋一转，目光投向尚青云：“那我们圆圆，能不能也用粤语向大家自我介绍一下呢？”

　　镜头立刻跟了过来。

　　这两句粤语她还是会说的，尚青云拿起话筒，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发音标准些，开口：“大家好，我係尚青雲。”

　　不算特别地道，但本地人能听懂。

　　同样收获了一片热烈的尖叫和欢呼，后排甚至有人喊好叻女啊。

　　尚青云有点不好意思，摸摸鼻子笑了笑，以为这就结束了。

　　主持人却没放过她，笑眯眯地继续问：“那圆圆会不会唱粤语歌呀？”

　　乒坛当代环颈雉：“……不会。”

　　主持人也不强求，又把话题引回樊振东身上：“那东哥呢？唱两句粤语歌给大家听听好不好？”

　　台下喊声更大了。樊振东看了主持人一眼，又看了尚青云一眼，后者正眼睛亮亮地看着他，脸上写着快唱快唱。

　　台下起哄声更大了。

　　樊振东推辞了两下没推掉，握着话筒，想了想，说：“那就唱两句吧。”

　　大家安静下来，屏息凝神，留给他能充分发光发热的空间。

　　而他垂眸，轻轻开口：

　　“许多旁人说我不太明了男孩子，
　　不守命令就是一种最坏名字，
　　笑我这个毫无办法管束的野孩子，
　　连没有幸福都不介意。”

　　是杨千嬅的《野孩子》。

　　其实他的音色不算特别出众，但音准很好，粤语咬字清晰。

　　而唱到野孩子三个字时，轻轻上扬了尾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台下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响的掌声和尖叫声。

　　尚青云站在他旁边半步远的地方，侧头看着他唱歌时微微垂下的睫毛和专注的侧脸，头顶射灯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晕开一层毛茸茸的光边。

　　那句“连没有幸福都不介意”钻进耳朵里，让她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有点痒，又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除了最后一句，她想，前面那几句，实在是贴合的不能再贴合他们两个人，在某些人眼中的处境。

　　野孩子吗？

　　她看着他放下话筒，对着台下腼腆地笑了笑，然后很自然地看向她，眼睛弯了弯。

　　也许吧。

　　但他们知道，野孩子心里，比谁都清楚命令的边界，也比谁都珍惜自己拥有的东西。

　　/

　　第二天上午是自由休整时间，中午就要乘机返回大陆。

　　五天的朝夕相处，不同项目的运动员们早就混熟了，正在机舱里抓紧最后的时间聊天合影和交换联系方式。

　　尚青云坐在靠窗的座位区，不断有人过来找她道别。好几个比她小的00后队员，像全红婵、陈芋汐、崔宸曦、黄雨婷她们，围在她身边，嘻嘻哈哈地开玩笑。

　　“圆圆姐，跟我们回省队算啦！”昌雅妮抱着她的胳膊，“我们跳水队可好玩了！”

　　“来我们射击队也行，”黄雨婷插话，“包教包会，保证不脱靶。”

　　“还是来我们羽毛球队吧，”贾一凡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洛杉矶周期需要你这样的人才啊。”

　　“滑板也好玩的啊！”崔宸曦不服气。

　　尚青云被她们逗得直笑，摆摆手：“行啊，我可以艺术体操游泳跳水羽毛球乒乓球滑板霹雳舞兼修，一天练八个小时，争取成为体坛杂交第一人，谁怕谁。”

　　女孩们笑成一团，把原本坐在尚青云旁边的樊振东硬生生挤走，前前后后右右地围着她聊天。叽叽喳喳地聊着这几天的趣事，分享手机里拍的各种丑照和搞笑视频，叽叽喳喳，像一群快乐的小麻雀。

　　樊振东被挤到过道另一边的座位，也不恼，就靠在那，找了本杂志，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偶尔抬头看看被包围的女朋友，嘴角带着点纵容的笑意。

　　直到广播里响起登机提醒，空姐走过来温柔地提醒大家回到自己座位，女孩们才恋恋不舍地起身，各自散开。

　　“圆圆姐再见！常联系啊！”

　　“回去记得跟我发微信！”

　　樊振东终于得以夺回尚青云身边座位的专属权。他坐下，系好安全带，侧头看她：“聊得挺开心？”

　　“嗯，”尚青云点头，揉了揉笑得有点发酸的脸颊，“她们真能说，挺可爱的。”

　　“人气真高。”这句听起来有点酸溜溜的。

　　尚青云斜他一眼：“吃醋？”

　　“没有。”他否认得很快，顿了顿，补了句，“就是觉得……你好像特别招小孩喜欢。”

　　“可能因为我看起来比较幼稚。”尚青云自我剖析。

　　樊振东笑了：“有自知之明。”

　　飞机缓缓滑行，加速，抬头，冲入云霄，澳门半岛和离岛的建筑渐渐缩小，变成棋盘格上的微小点缀，最终被云层遮蔽。

　　机舱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

　　尚青云望着窗外流动的云海，阳光透过舷窗，在她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她忽然有些惆怅，叹了口气。

　　这种情绪来得莫名其妙，连她自己都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是因为这次港澳行的结束，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想起自己参加的第一届奥运会，里约热内卢，那时候才十几岁，队里最小的一个，宁姐枣姐霞姐，见到谁都喊姐。刘诗雯当时甚至开玩笑说，以她的年纪，当尚青云的姨姨都绰绰有余。

　　然而过去七八年，如今她也成了被别人叫姐的人，成了被更小的队员信任和依赖的人。

　　时间这东西，真是悄无声息，又毫不留情。

　　樊振东听到她叹气，转过脸来：“怎么了？”

　　尚青云收回视线，摇摇头：“没事。”

　　她顿了顿，又说：“我在想，洛杉矶我该报什么项目。”

　　樊振东愣了一下：“嗯？”

　　“羽毛球还是跳水，”尚青云一本正经，“很难选啊。”

　　樊振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