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雅加达 ...
-
“所以你就心软了？”
王曼昱盘腿坐在尚青云宿舍的地板上，手里掰着一瓣柚子，头也没抬。
后者陷在旁边的懒人沙发里，指尖无意识地绕着卫衣帽子上的抽绳，那根绳子已经被她蹂躏得有些发皱。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闷闷。
王曼昱终于抬起头，把一瓣剥得干干净净的柚子递给她，了然地笑了笑：“他一那样看你，你就没辙，对吧？”
尚青云接过柚子，塞进嘴里，清甜的汁水在口腔里蔓延开。
她没否认，只是又掰了一瓣柚子，慢慢地剥着上面白色的经络。
/
七月，为了亚运会，队伍进入了封闭集训。
大家都绷得很紧，虔诚的如同即将迎接期末周的大学生，训练量比平时增加了不少，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疲惫。
在这紧要关头，樊振东的湿疹却更严重了些。
全锦赛的时候就已经因为湿疹太过严重而退赛，但这次亚运会不一样，他作为领军人物，男团的一单，还有男单和混双，不能退赛。
压力大这一方面也让湿疹更严重，因而湿疹非但没好转，反而因为压力和北京夏季的闷湿，更猖獗了些。
队医也感到棘手，运动员的身份限制了许多特效药物的使用，生怕其中含有的某些成分会触发兴奋剂检测。
能用的办法寥寥无几，大多只是舒缓症状，治标不治本，本质上还是需要靠他年轻的身体硬生生扛过去。
这种皮肤问题偏偏又极其顽固，病程迁延，没有两三个月很难看到根本性的好转，总是在你以为快要好了的时候，又卷土重来。而即将前往的雅加达，那种典型的热带海洋性气候，高温高湿，对他这皮肤无异于火上浇油。
从亚运会封闭集训一直到亚运会正式比赛，他只能顶着手腿湿疹的痛痒坚持训练。
手臂和腿上都是大片大片的红疹，有些地方已经结痂，有些地方还泛着红肿。训练服摩擦过去的时候，他偶尔会不受控制地蹙一下眉，很快又松开，继续专注于训练。
其实尚青云知道，从17年亚锦赛开始，他慢慢成为男乒领军人物，压力太大。
她自己在低谷挣扎的时候，觉得天都要塌了。可他那段日子，同样不好过，输球，被质疑，后面又有了这反反复复的湿疹，压力只会比她更大。
而且这种高压状态，看起来还要持续很久。
男队那边的梯队建设，明眼人都看得出，不如女队那般完善厚实，尚青云前面还有丁宁刘诗雯，中生代有朱雨玲陈梦，和她同龄的还有王曼昱，而新生代也在逐渐打出成绩。
相反的是男乒，东京周期来临，有些功勋老将逐渐淡出核心阵容，而后面能立刻顶上来的、具备绝对统治力的新生力量，屈指可数。
樊振东需要扛起的，不是一阵风，一场雨，而可能是一段漫长而艰难的时期，是整个男队的旗帜和门面。
可他也才20岁。
这个年纪，很多同龄人还在大学的象牙塔里，为了期末考试发愁，为了恋爱烦恼。而他已经需要扛着一个国家的期望，面对全世界的审视。
尚青云能做的，也只是在训练间隙尽量分散他注意力。
比如不制止他无聊时玩她头发，若是之前可能会打他手嘟囔一句别弄，现在就由他去了；或者玩手上那条年初她生日时他新送的手链，梵克雅宝的红五花，戴在左手，衬得她皮肤更白。
从之前的手表，到后来的项链，再到现在的手链，尚青云有时候会胡思乱想，怀疑再这样送下去，19年她可能就真的收到钻戒了。
她觉得自己从暗恋者到妈粉的身份转变非常自然。
或者说，只要樊振东好，怎么样都没关系。这种想法简单得让她自己都觉得诧异，但确实如此。
其实核心只有一个，那就是希望他好，希望他顺利，希望他平安健康。至于自己处于什么样的位置，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反而变得不重要了。
/
其实尚青云有考虑过，让他别报混双，这样他压力会小一点。
于是某天在健身房，她坐在瑜伽垫上，看着远处林高远吭哧吭哧做核心训练，樊振东则在旁边有一下没一下地玩着她的手指。
她斟酌着开口，声音在健身房的背景音里显得有些轻：“你要不考虑......别打混双了？多累啊。”
樊振东停下玩她手的动作，歪头看她。
他眼睛很大，瞳仁很黑，专注看人的时候，显得格外认真，甚至带点不易察觉的委屈。
他声音本来就有点黏，这会儿放轻了，更像是在嘟囔：“你不想和我搭吗？”
顿了下，他又追问，眼神在她脸上扫过，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探究：“你想和别人搭吗？他比我跟你配的好吗？”
还是小孩。
樊振东真是撒娇好手。本来说话就黏黏糊糊，整个人还因为减重而瘦了一点，轮廓分明了些，但一看上去，根本还是个未成年。
他好像永远有办法，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戳破她那些试图保持距离或者理性思考的泡泡。
尚青云本来想说“你要不算了吧”。
但他那样望着她，她就说不出话来了。那眼神太干净，里面那点依赖和不解，像细小的钩子。
她最后哎了一声，避开他的视线，盯着自己卫衣上的抽绳：“不是那样的......”
声音低下去，带着无奈的妥协：“嗯，你别瞎想。”
她没法再明面拒绝，背地里偷偷去找了刘国梁。
总教练办公室的门开着，她敲了敲，走进去。
刘国梁正看着手里的平板，抬头见她，笑了笑：“青云，有事？”
尚青云站在办公桌前，手指在身侧蜷了蜷，直接说了：“刘指导，我不想和樊振东打混双了。”
刘国梁挑了下眉，没说话，等她继续。
“让教练选其他人上吧，”她补充道，语气尽量平静，“反正不要樊振东。”
刘国梁脸上的笑淡了些，他把平板放到桌上，身体往后靠进椅背。
“你俩得上啊。”他说，语气没什么波澜，“你们是最默契的，要保障金牌稳稳到手。”
尚青云迎着他的目光：“那樊振东怎么办？他的湿疹......”
刘国梁打断她，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他自己可以应付。”
尚青云和他对视着，那张熟悉的脸此刻显得有些陌生。
她知道自己的意见不会被采纳了，再说什么都是徒劳，于是也没有再说话，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里面的光线和空气。
一个被要求扛鼎的人，一个在国乒至暗时刻站出来的人，却得不到合理的休息喘息时间。
为什么呢。
/
所以，亚运会身兼三项的樊振东还是上了。
聚光灯打在他身上，镜头对准了他，全世界的期待如潮水般涌来。
雅加达的赛场，湿热粘腻，空气仿佛能拧出水来。
他也不负众望。
男团冠军，男单冠军，混双冠军，三块金牌，沉甸甸地挂在胸前。
尚青云在台下看着，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跟着那笑容，一点点落回了实处，随之涌上的是一种与有荣焉的欣慰和松快。
他做到了。他扛住了。
嗯，挺好。
尚青云看着自己胸前的女团女单混双金牌，如是想道。
国内的媒体用尽了赞美之词，称这场亚运会是“青春风暴”，是年轻一代的完美接棒。
张继科、许昕、刘诗雯、马龙等功勋老将均未参赛，是他们这群九十年代中后期出生的队员，尤其是年仅二十岁的樊振东，挑起了大梁，稳稳地接过了旗帜，向全亚洲乃至世界展示了中国乒乓球队新的、蓬勃的力量。
男单颁奖仪式结束，运动员离场时，体育板块的记者李武军叫住樊振东，老头很随和，说拍个照吧。
尚青云站在旁边本来和林高远闲聊，忽的也被叫过去，“圆圆也来拍一张吧？两个冠军合照一下。”
樊振东站在旁边，怀里抱着象征胜利的花束，脖子上挂着奖牌，刚拍完，标志性的腼腆笑还没收回去，对着她又扩大几分，露出一点白色的牙齿，被汗水浸透的头发略显凌乱，却更添了几分属于少年人的、不加修饰的张扬与意气。
剑气连秋水，英风迈长云。
这是尚青云很喜欢的一句诗，觉得此刻很配他。
她应了一声好，挂着金牌小步跑过去，学着樊振东，左手握着金牌，右手对镜头比出一个“1”的手势。
我们还是NO.1。
/
混双颁奖结束后采访。
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长枪短炮的话筒伸到面前。
记者问了她很多问题，关于比赛，关于配合。
最后，央视的周到笑着问她，语气轻快：“再次和樊振东搭档混双拿到这枚宝贵的金牌，感觉怎么样？有什么特别想对这位并肩作战的队友说的吗？”
尚青云手里还拿着刚刚领到的、毛茸茸的亚运会吉祥物玩偶，闻言习惯性地挠了挠头。
其实有很多话想说。想说你的湿疹好点了吗，想说晚上睡得好吗，想说压力大的时候可以跟我说。
又觉得镜头前不太好。太私人。太琐碎。
那些翻涌的情绪，最终被压缩成三个字。
她对着话筒，声音清晰，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辛苦了。”
辛苦了。
我的，我们的，小英雄。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雅加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