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网3]破晓歌》曲镜儿

69、棠枯绛叶尽 发生的就是

　　吃过午饭之后容珊便躺在床上翻书和玩手机。当然，她什么也看不进去，翻着的《人间词话》已经看过了好几页，但她一个标点符号也没记住。可不找些什么看着，周老师对自己说的那些又会反反复复地在脑子里回放，好像耳朵里进了飞虫又一时半会弄不出来，飞虫在耳道里挣扎时一下下撞着耳膜，嗡嗡作响又一阵阵地疼。

　　她把书暂时倒扣着放在一旁，拿过手机打开B站客户端，点开了一个讲解对越反击战历史的视频，但内容却没怎么看，只是扔在一旁开着外放。至少这个声音和周老师那副看似无可奈何地模样，还有经由她传达的、校领导假惺惺的表态全无关系，无论《高山下的花环》的主旋律，还是UP主抑扬顿挫的讲解，都在暂且让她不再去回想早晨学院办公室里发生的一切。

　　不能再回想这些了，否则只有无边无际的反胃与窒息。

　　卧室的窗帘拉上了，光线变得柔和昏暗了不少。午间广播早就已经结束，窗外几乎不再有半点喧闹——中午休息时的校园总是如此。方瑾在外头整理着简历、成绩单和其他找工作要用的材料，大约下午还是要出去一趟的。容珊听着手机里的战争局势分析，早晨发生的事确乎是不怎样去想了，在空调吹送的冷气里，她渐渐感到昏昏欲睡起来，也许是因为太过安静的午休时分，又或者，她只是累得太过了。

　　可这一切本该到此为止，至少能让她有哪怕几分钟、甚至几秒钟的喘息之机。

　　躺在床上的容珊按下了视频的暂停键，手机连同书本都推到了一旁，她顺势翻了个身，凭着本能把空调被拉过来盖住了半截身子，双眼便渐渐在睡意里合上了。

　　容珊又一次回到了梦里出现过的、学院报告厅的讲台上。

　　依然是与笔试前那个梦里所见一模一样的、金红色调的表彰幻灯片背景，头顶是明亮的射灯。但这一回所有的灯光都聚拢过来照着她，明晃晃地连碎发与肌肤的纹理都照得纤毫毕现，那光是冷白的，照在身上却像正午的烈日一般。她站在那光里，只觉得身上如同燃起了火一样发起热来，好像此刻身处其上的不是学院报告厅的讲台，而是中世纪的火刑架。

　　她往台下看去，座席上依然坐满了辨不清面目的男男女女。他们盯着台上的她，就像在女巫脚下的柴堆里不断添加木柴与干草，好让火焰烧得更旺些，把她这个肮脏、下流又引人堕落的女巫连着皮囊底下裹着的蛇蝎心肠烧个干净。

　　这是学院评优的表彰仪式，她上一回梦见这间报告厅时，也是这样站在台上等着颁奖和作为获奖学生代表发言。但这次或许有些不同，四下里静得几近窒息，这鸦雀无声地静寂分明是一道绞索，打了结套在包括她在内所有人颈上，还在一份份勒紧。

　　即使站在话筒前，她也没有听到哪怕一点最微弱的、自己的声音。这间本应再熟悉不过的报告厅里静得令人悚然，连空调风机运转的嗡鸣，抑或是话筒音响的电流声，竟也尽数被死寂吞没了。

　　她连自己的声音也没有听到。

　　然而那些辨不清面目的人们却依旧死死盯着她。他们分明是要她说些什么，哪怕现在她已经被架上了火堆，火焰很快就要将她的身躯吞没，他们也要听听这个火刑架上的“女巫”还有什么好说。当然，无论她是为自己的无辜辩解，又或者将满腔恨意化作对世间万物的诅咒，到头来也都只是给他们的谈资又添一笔而已。

　　“各位老师同学早上好，我是人社学院历史学专业的容珊……”

　　她用带着些许战栗的声音再次试着开口，可话筒里依旧没传出半点自己的生意。她又对着跟前的话筒重复了一遍方才自己说的话，这一回她终于听见些什么了，但话筒和音响里传出来的，却又是一阵无比尖锐、像利剑一样从耳膜刺进脑子里的电子啸叫。

　　尖利的电子啸叫转瞬撕裂了死寂，它回荡在学院报告厅里，却又好像一个按下了的开关，或是一声发令的枪响，那些面目模糊的男生女生听见这声音，原本一动不动如纸雕木刻的他们纷纷活了过来。他们开始交头接耳，那些声音盖过了尖锐的电子啸叫，却与她第一次在梦境中听见时并无区别，一样是嗜血的虫群般的嗡鸣，即便词句或许没那么肮脏，其中的恶意却不曾消减半分。

　　男生们在说“谁知道体检报告真的假的”“她男朋友这还不跑吗”“真把自己当高岭之花了”，女生们在说“闹这么大她满意了吧”“这下全世界都知道咱们学校了”“我在学校很丢人”“她早顺着李阁不就没这么多事了吗”“反正她男朋友又不在这”。就像一部以嫡嫡道道闻名的热播古装剧里，主人公的地母对主君说的那样，每个字都在说“低声些，难道光彩吗”。

　　李阁把学校里的女生当后宫里的妃嫔挑选、当成游戏图鉴收集，他们不觉得不光彩；刘璐璐明里暗里排挤针对其他女生却处处讨好男生、与李阁背地里勾搭在一起、还把事情全安在了与此无关的前室友头上，他们不觉得不光彩。可容珊这个受害人想为自己讨回应有的公道与补偿、把真相公之于众时，他们又觉得不光彩了。

　　她怎么能把这些闹得人尽皆知呢？她就该永远闭口不言，直到真正从这世上消失。

　　这个噩梦的结束，是容珊在一阵阵从枕头边传来的振动和语音来电的铃声里摸到了响个不停的手机。有人给她打来了语音电话，并且已经打了好一会。她凭着本能摸到手机，在半梦半醒时掉了魂似的失重感里睁开眼，才看清屏幕上跳出来的是燕长离的头像，上方的时间也变成了下午五点半——她这一觉睡过去，便是整整一个下午。

　　“……喂，阿拉斯加？”她的回应也仿佛还在梦里般倦怠且恍惚，“我……我刚睡醒，怎么了？”

　　“早上你说辅导员有事找你，可直到下班你也没给我发消息，我担心你出什么事……”语音里传来燕长离的声音，还有地铁的轰鸣和报站的合成女声，“怎么样，小蝴蝶，她跟你说了什么，那两个人能吃处分吗？”

　　容珊揉了揉眼睛，撑着身子从床上坐起来。前胸与后背传来湿冷的凉意，她低头去看，才发现冷汗早已浸透了胸口与背后的衣衫，发丝也被汗水沾湿了，水草似地贴着侧脸和脖颈。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像藏了只拍落的皮球，咚咚的心跳声像训练季人工湖上校龙舟队员的大鼓，连带着她的呼吸也越发急促起来。“晚上上了弦再慢慢说吧，这……一时半会说不清楚。”她对燕长离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总之……这事到现在还没完。”

　　“啊？那……好吧，晚上上线的时候慢慢说吧，今天咱们也别打33了，找个地方挂着就行。”燕长离听见她强压下去的急促的呼吸声，隐隐觉得这回情况不太对劲，并且比先前要严重得多，连忙在语音里用安抚的语气说道，“你先别急着起来，再歇会儿，然后赶紧去吃点东西——方瑾呢，她没跟你在一块吗？”

　　“她就在外边，我们待会就该吃晚饭了……”容珊边说边慢慢挪下了床，脑袋还是有些晕乎乎的，她抬手扶住了额头，“那我先去吃点东西吧，没事，我待会儿就再给你打……你先回去吧，阿拉斯加，可别坐过站了。”

　　然后她挂断了语音，往门外走去时，她下意识地扶住了身旁的衣柜。

　　容珊的语音电话挂断了，燕长离摘下耳机放回耳机仓，在头顶响起的报站声里下了车。

　　朝出站的扶梯走去时，他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