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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此人难道真 ...

  •   顾惊鸿接到的命令,从“监视”变成了“保护”。两字之差,意味截然不同。

      但顾惊鸿做事向来不折不扣——皇帝说监视,他就监视;皇帝说保护,他就保护。至于这两件事能不能同时做,那是他的事,不是皇帝的事。

      他加强了裴云昭周围的暗桩。以前是三个人,现在增加到六个。以前是远远地跟着,现在贴身护卫。

      裴云昭上朝,他们混在官员的随从中;裴云昭办公,他们守在礼部衙门外;裴云昭回家,他们藏在巷口的杂货铺、对面屋顶、隔壁院子里。

      顾惊鸿甚至在那间杂货铺的二层阁楼上设了一个固定观察点,窗子正对着裴云昭小院的院门,日夜有人值守。

      他自己也亲自出马。不是每天都去,但隔三差五就会来一趟,换一身便装,混在人群中,远远地看着。他不是一个喜欢亲力亲为的人——锦衣卫指挥使的位子,不需要他做这种基层的活儿。

      但裴云昭不一样。皇帝对这个年轻人的态度太复杂了——既信任又猜忌,既倚重又防备。顾惊鸿需要亲自判断,这个人到底值不值得皇帝付出这么多。

      一连数日,裴云昭的行程没有任何变化。卯时起床,洗漱吃粥,然后出门上朝。

      朝会结束后去礼部衙门办公,午时在衙门食堂吃午饭,饭后继续办公,申时前后回家,偶尔去城南的悦来客栈看看姐姐——裴婉清已经回到京城,住在客栈里等绣坊分号装修完毕。

      回家后,他坐在窗前看书,或写信,或整理公文,亥时熄灯睡觉。

      没有访客,没有应酬,没有夜不归宿。连个朋友都没有。

      顾惊鸿蹲在杂货铺的阁楼上,透过窗缝看着裴云昭的院门,心中越来越疑惑。

      “这个人,难道真的一点野心都没有?”他在心中想,“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在朝中的地位。正四品,紫袍金带,皇帝的红人。

      换了一个人,早就门庭若市了。他倒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个串门的同僚都不见。他是真的淡泊名利,还是在演戏?”

      他想起崔文远。崔文远在倒台之前,也是每天按时上朝、按时回家,看起来规规矩矩。但他的府邸后门,从早到晚都有人进出,门客、幕僚、说客、掮客,络绎不绝。

      裴云昭不一样——他没有门客,没有幕僚,没有说客,连个跑腿的长随都没有。他姐姐来了,就姐弟俩一起吃顿饭;姐姐走了,就一个人冷冷清清地过日子。

      “要么是真的没有野心。”顾惊鸿在心中下了结论,“要么是野心大到了连我都看不出来的地步。”

      这一夜,月色很好。

      顾惊鸿没有回衙门,也没有回府。他蹲在杂货铺的阁楼上,透过窗缝,盯着裴云昭的小院。院门关着,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一个人影在窗前晃动——裴云昭还没有睡。

      顾惊鸿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正准备换个姿势,忽然,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了起来。

      “顾惊鸿又在外面蹲着了。锦衣卫的人真是辛苦,天天跟着我这个小官。”

      顾惊鸿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他下意识地按住腰间的刀柄,但很快又松开了。他没有动,没有出声,甚至连呼吸都没有变化。他只是蹲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不过皇上让他来监视我,说明对我的信任还不够。我得更加小心才是。”

      顾惊鸿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裴云昭知道他在那里。

      不是“猜到”,不是“感觉”,而是知道。他知道顾惊鸿在杂货铺的阁楼上,知道锦衣卫的人在盯着他,知道皇帝对他的信任还不够。他什么都知道。

      顾惊鸿在锦衣卫干了十几年,跟踪过无数人,监视过无数目标。有人察觉过他的存在,但那是经过专业训练的高手,能从细微的痕迹中推断出被人跟踪。

      裴云昭不是高手——他是一个文官,一个从五品的郎中,一个从来没有接受过任何反跟踪训练的书生。但他就是能感知到顾惊鸿的存在,就像他能感知到别人的心思一样。

      顾惊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没有继续蹲下去,而是悄无声息地从阁楼的窗户翻了出去,落在杂货铺后面的小巷里。他整了整衣裳,大步走向皇城。

      御书房的灯还亮着。

      萧景琰还没有睡。他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奏折,眉头微蹙。李德全站在一旁,手中捧着一盏新沏的茶,等着皇帝有空的时候递过去。

      “陛下,顾指挥使求见。”门外传来小太监的声音。

      萧景琰抬起头,看了李德全一眼。李德全会意,上前接过皇帝手中的笔,放在笔架上。萧景琰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宣。”

      顾惊鸿推门而入,跪下行礼。

      “陛下,臣有要事禀报。”

      萧景琰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说。”

      顾惊鸿将今晚听到的裴云昭的心音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顾惊鸿又在外面蹲着了。锦衣卫的人真是辛苦,天天跟着我这个小官。不过皇上让他来监视我,说明对我的信任还不够。我得更加小心才是。”

      他说完后,低下头,等待皇帝的反应。

      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萧景琰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茶碗,慢慢地喝了一口,放下茶碗,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顾惊鸿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不必再监视了。”萧景琰睁开眼睛,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把人都撤回来。”

      顾惊鸿抬起头,看着皇帝,眼中闪过一丝不解:“陛下,裴云昭能感知到锦衣卫的存在,这件事本身就值得警惕。臣以为——”

      “你以为朕不知道?”萧景琰打断了他,语气不重,但不容置疑,“他既然能感知到,监视也没有意义。你派再多人去,他都知道。与其让他觉得朕不信任他,不如大大方方地撤回来。”

      顾惊鸿沉默了片刻,低下头:“臣领旨。”

      萧景琰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这一次,茶是温的,他喝得很慢。放下茶碗后,他看着顾惊鸿,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朕相信他。”皇帝说。

      顾惊鸿心中一凛,没有接话。

      这四个字,从皇帝嘴里说出来,分量非同一般。但顾惊鸿跟在皇帝身边这么多年,知道皇帝说“相信”的时候,往往意味着“暂时相信”。

      信任是有条件的,有期限的,有范围的。皇帝相信裴云昭不会背叛,但不一定相信他没有野心;相信他现在是忠臣,但不一定相信他永远是忠臣。

      “退下吧。”萧景琰摆了摆手。

      顾惊鸿叩首,站起身来,倒退着退出了御书房。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站在廊下,望着天上的月亮,沉默了很久。

      “裴云昭。”他在心中念出这个名字,“你让陛下撤回了监视,这是你的本事。但被陛下‘相信’,未必是好事。你最好永远不要让陛下失望。”

      他把腰间的绣春刀正了正,大步走出了皇城。

      第二天一早,裴云昭照常起床,洗漱,吃粥,换上官服,锁好院门,沿着小巷走出去,汇入了宸京清晨的人流中。

      走到巷口那家杂货铺时,他习惯性地往里看了一眼。铺子刚开门,掌柜的正在卸门板,一个年轻的伙计蹲在门口擦板凳。一切如常,和昨天、前天、大前天一模一样。

      但裴云昭注意到,那个伙计今天换了一身新衣裳,头发也梳得比平时整齐。他看了那伙计一眼,对方低着头,没有看他。

      裴云昭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锦衣卫的人撤了。”他在心里想,“皇上终于不监视我了。是对我放心了,还是觉得监视没有意义?不管是哪种,总归是好事。天天被人盯着,睡觉都不踏实。”

      他走到朱雀大街上,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今天天气不错。”他自言自语。

      他不知道,在他身后不远处,顾惊鸿正站在一座民房的屋顶上,远远地注视着他的背影。

      监视的人撤了,但顾惊鸿没有完全放手。他只是从明处退到了暗处,从全天候监视变成了偶尔确认。

      这不是抗旨——皇帝说“不必再监视了”,但没有说“不必再保护了”。保护,有时候也需要知道目标在哪里、在做什么。

      顾惊鸿看着裴云昭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转身跃下屋顶,消失在晨光中。

      他要去安排新的保护方案。

      而在礼部衙门的二楼,裴云昭推开办公室的门,坐下来,铺开一份公文,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窗外阳光很好,槐树叶子金黄金黄的,风一吹,簌簌地落下来,铺了满地。

      他看了一会儿窗外的景色,低下头,提起笔,在公文上写下了几个字。

      “盐政改革,后续事宜……”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秋天的雨,不急不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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