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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裴婉清劝弟 ...

  •   裴婉清是半个月后回到京城的。

      江南绣坊的分号已经选好了址,就在东城最热闹的那条街上,铺面不大,但位置好,来来往往的人多。她请了当地的工匠装修,又留了两个得力的绣娘照看,自己先回京城,等装修好了再过去。

      她本想多留几天,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再走,但心中放不下弟弟。裴云昭在江南查办吴德茂的那段日子,她虽然没亲眼看到,但从那些铺天盖地的传闻中,她听出了弟弟经历了怎样的惊心动魄。

      她不想再从别人嘴里听到弟弟的事,她想亲眼看到他,确认他完好无损。

      到京城的时候,正赶上入秋以来第一场大雨。

      裴婉清没有去客栈,直接让马车把她送到了城北的小院。她撑着伞推开门,院子里静悄悄的,桂花树的叶子被雨打落了一半,铺了一地金黄。

      弟弟的屋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看到裴云昭正坐在桌前,手中握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份公文,眉头紧锁,像是在思考什么难解的问题。

      听到门响,裴云昭抬起头,看到姐姐站在门口,雨水顺着她的伞尖滴下来,在地上汇成了一小滩。他的眉头一下子舒展开了,放下笔,站起身来,笑道:“姐姐,你回来了?”

      裴婉清收了伞,走进屋里,上下打量着弟弟。他穿着一身家常的灰布衣裳,没有穿那件御赐的紫袍,也没有系那条金带。

      但裴婉清注意到,弟弟的肩膀比以前更宽了一些,下巴的线条也更硬朗了一些,眉宇间那股青涩的气息已经消失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笃定的东西。

      可他瘦了。颧骨比以前高了,眼窝也深了,领口露出的锁骨像两道浅浅的沟壑。

      “云昭,你怎么瘦成这样?”裴婉清的声音有些发哽,伸手摸了摸弟弟的脸,掌心下的颧骨硌得她心疼。

      裴云昭握住姐姐的手,笑道:“没有瘦,还是老样子。姐姐你才是瘦了,江南的饭不好吃吗?”

      裴婉清没有笑。她看着弟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下的青黑浓得像是用墨笔画上去的。她知道弟弟不是在说谎,他只是报喜不报忧。

      他在江南查办了那么大的案子,在朝中升了那么高的官,每天要处理多少公务,要应对多少明枪暗箭,怎么可能不瘦?

      她在椅子上坐下来,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出了一句在心里憋了很久的话。

      “云昭,你辞官吧。”

      裴云昭愣了一下,手中的笔差点掉在地上。他看着姐姐,发现姐姐的表情很认真,没有一丝玩笑的意思。

      “姐姐,你说什么?”他放下笔。

      “我说辞官。”裴婉清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回江南,跟姐姐一起经营绣坊。咱们不求大富大贵,只要平平安安就好。

      你这些年在朝中得罪了太多人,崔文远、梁仲文、吴德茂……他们的党羽还在,他们的亲友还在,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姐姐不想哪天听到你出事的消息。姐姐就只有你了。”

      裴云昭沉默了。

      他知道姐姐说的是实话。他在朝中得罪的人,比他扳倒的人还要多。崔文远的余党、梁仲文的旧部、吴德茂在朝中的靠山——那些人恨他入骨,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他现在是皇帝的宠臣,那些人不敢动他,但皇帝对他的信任能持续多久?他不敢保证。

      “姐姐。”裴云昭握住姐姐的手,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现在的局势,我退不得。

      我若退了,那些仇家不会放过我,反而会连累你。皇上现在需要我,朝中也需要我。我不能在这个时候走。”

      裴婉清看着弟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坚定,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一个知道自己没有退路的人才有的眼神。

      她的心中一凛,知道弟弟说的是实话。他退不得,不是不想退,是不能退。

      她低下头,看着弟弟握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比从前大了,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薄的茧——那是握笔握出来的。她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强,但她尽力了。

      “姐姐知道了。”她说,“你不退,姐姐就不劝你了。但你得答应姐姐一件事。”

      “什么事?”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裴婉清的声音又哽了,“不要再瘦了。”

      裴云昭鼻子一酸,用力地点了点头。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桂花树的叶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裴婉清站起身来,走到厨房,系上围裙,开始给弟弟做饭。

      她从江南带回来一条鳜鱼,还活着,在木盆里游来游去。她杀了鱼,刮了鳞,开了膛,洗干净,在鱼身上划了几刀,抹上盐和料酒,塞上姜片和葱段,上锅蒸。

      裴云昭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姐姐忙碌的背影,心中翻涌着酸楚。

      “姐姐刚才说,‘姐姐就只有你了’。”他在心里想,“她这辈子,为了我付出了一切。父母去世后,是她撑起了这个家;我读书科举,是她供的;我进京当官,是她一个人在老家操持绣坊。

      她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她劝我辞官,不是不想让我当官,是怕我出事。她怕失去我,就像失去了父母一样。”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姐姐在灶台前忙碌,继续想道:“她说‘我得想办法帮他,不能让他一个人扛’。姐姐想帮我,可是她能怎么帮我?她只是一个绣坊的掌柜,在朝中没有关系,没有门路。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我背后默默支持我,给我做饭,给我缝衣裳,等我回家。我不能让姐姐一个人扛,我要保护好她,不管朝堂上的风浪有多大,我都要让她平平安安的。”

      这些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他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过了一遍。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些话,一字不落地传入了裴婉清的耳中。

      裴婉清正在往蒸锅里加水,忽然一个声音在她脑海中响了起来——“姐姐刚才说,‘姐姐就只有你了’。她这辈子,为了我付出了一切。”

      她手中的水瓢微微一顿。

      “父母去世后,是她撑起了这个家;我读书科举,是她供的;我进京当官,是她一个人在老家操持绣坊。她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

      裴婉清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假装在看灶膛里的火,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她说‘我得想办法帮他,不能让他一个人扛’。姐姐想帮我,可是她能怎么帮我?她只是一个绣坊的掌柜,在朝中没有关系,没有门路。”

      裴婉清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我不能让姐姐一个人扛,我要保护好她,不管朝堂上的风浪有多大,我都要让她平平安安的。”

      裴婉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转过身,背对着厨房门口,用袖子擦眼泪。她不想让弟弟看到她在哭,弟弟已经够累了,她不想再给他添负担。

      蒸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转过身,把鳜鱼放进蒸锅,盖上锅盖。

      裴云昭还站在门口,看着姐姐的背影。他看到姐姐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像是被烟呛到了。他没有多想,走进厨房,帮姐姐拿碗筷。

      “姐姐,我来帮你。”

      裴婉清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她的声音有些发闷,像是鼻子塞住了。裴云昭以为姐姐是感冒了,说:“姐姐,你淋了雨,要不要喝碗姜汤?我给你煮。”

      裴婉清摇了摇头,用手背又擦了一下眼角,转过身来,看着弟弟。

      “不用。”她说,笑了笑,笑容比刚才自然了一些,“鱼快好了,你去洗手,准备吃饭。”

      裴云昭点了点头,去院子里打水洗手。

      裴婉清站在灶台前,看着弟弟的背影。他蹲在井边,用手捧水洗脸,水珠顺着他的下巴滴下来,在青砖地面上洇开了一个个小小的印记。

      阳光从云缝中洒下来,照在他身上,将他的侧脸照得明亮而温暖。

      她看着弟弟,心中默默地说:“云昭,姐姐不帮你添乱。姐姐能做的,就是好好活着,不让你分心。你在朝堂上打仗,姐姐在后方守着家。咱们姐弟俩,谁也不拖累谁。”

      鳜鱼蒸好了。裴婉清把鱼端上桌,又炒了一盘青菜,煮了一锅米饭。姐弟二人相对而坐,吃着饭,说着家常。

      裴云昭给姐姐夹了一块鱼肉,说:“姐姐,你尝尝,这鱼很鲜。”裴婉清吃了,点了点头,也给弟弟夹了一块。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天边露出了一角淡蓝色的天空。阳光从云缝中洒下来,照在小院里,将湿漉漉的桂花树照得闪闪发光。

      裴婉清看着弟弟狼吞虎咽的样子,心中暗暗发誓:“云昭,姐姐帮不了你别的,但姐姐能让你每次回家都吃上一口热乎饭。

      你累了,姐姐给你揉肩;你困了,姐姐给你铺床;你被人欺负了,姐姐替你骂回去。姐姐不会让你一个人扛的。”

      她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过了一遍。

      这一次,裴云昭没有听到。他正低头喝汤,汤很鲜,是他小时候最爱的味道。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姐弟二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重叠在一起,像一幅温暖的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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