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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巧克力 ...

  •   姥爷1924年生于山东河北交界一村子,12岁北上到天津,在一家铁匠铺子做学徒。
      做学徒第一件事——早起给师父倒夜壶。
      五冬六夏,鸡叫第三声的时候,铁匠铺子冲胡同开的侧门准时被打开。
      门栓吱吱呀呀扭着响上七八十,接着门上铜环“咣啷”一声,他就会拎着还带着一点热气的夜壶出门,打着呵欠摇摇晃晃往胡同外走,一直走到胡同尾小河沟边沿。
      倒了一年夜壶,铺子来了新的学徒——比他小一岁的顺子,顺子接过了倒夜壶的光荣任务。

      姥爷开始学着看图纸、制钢管,这就能领工钱了。
      简单的钢管,做一个五分钱,复杂的几根钢管长短粗细不一,还要焊接到一起的,做一个两毛钱。
      每月初十发工钱,一个月从三块到五块不等。
      有了工钱就能买糕干吃,糕干不稀奇,稀奇的是巧克力糕干,巧克力糕干比普通糕干贵很多,杏脯糕干一毛一块,巧克力糕干五毛一块。
      师父去年给人修枪,那人给师父一包巧克力糕干,总共六块,师父拿了四块送人,给他和顺子一人一块。
      自那之后,他和顺子就都爱上吃巧克力糕干。
      他每回得了工钱,都要买两块,他一块顺子一块,剩下的给师父买一个月的烟叶,再有余钱就存起来,给一辈子没出过远门的娘捎回去,攒钱将来修房娶媳妇。
      顺子每次都把淌到手心里的巧克力酱舔得一干二净,一边舔还一边说,“哥,明年我得了工钱,我给你买起士林的巧克力。”

      起士林是德国人开的西餐厅,师父有一回叫顺子去起士林门口给一个人送东西,顺子从擦得锃亮的橱窗外看到一个黑色的四四方方、比他手掌大不了多少的薄片片。
      他不认字,不知道是啥,只听到一个人说,“拿块巧克力、再来个咖啡。”
      咖啡他认识,租界咖啡馆多得很。
      看来这四方黑薄片片就是巧克力了。
      看着比糕干还好吃!

      姥爷学东西很快,修枪是一把好手,师父就把铺子里修枪的活交给他。
      师父开始看着别人送来的坏枪样子,悄悄做新枪。
      他工钱多了三倍,每月能多攒八九块钱,说不定将来还能在天津置办间屋子。
      可他上回跟他娘说了这事之后,他娘也没回信,他估摸着是不高兴他琢磨在天津置办屋子这事,只好再寄钱的时候说还是先把老家宅子修了再考虑在天津置办屋子。
      1937年夏至,家里麦子该收了。
      娘却两个月都没来信。
      他跟师父告假,“师父,我回家帮俺娘收麦子,立秋之前准回来。”
      师父把他叫到后院柴房,塞给他一把自己制的枪,“最近不太平,路上拿上防身。”
      “师父,这太贵了!”
      一把枪,就算是仿制的,也造价不匪。
      “嘛也没有命贵!命没了,嘛都完了!”

      他在糕干店买了六块巧克力糕干,带上枪去车站,扒着售票口,十三岁的他个头刚刚高过柜台半个头,“姐姐,买一张去连镇的票。”
      售票员神色古怪瞅他一眼,“连镇两个月前就不通车了!”
      连镇车站不让火车走了?
      他一下着了急,踮着脚往里张望,“那劳驾问一句,往连镇还能买哪的票啊?”
      售票员自说自话,“津浦铁路……德州……”然后大声冲他喊,“德州,走不走?”
      “走!”
      火车上他被无数的大皮箱挤来挤去,他暗自嘀咕,天津的富人怎么开始搬家了?
      想到师父的话,最近看来是不太平。
      下了火车,八十里地,他要从德州一路走回老家村子。
      晚上睡在老乡收麦子的晒麦场,耳朵贴着地,半夜就被整齐的脚步声吵醒了。
      军靴声音也越来越近。
      当兵的!
      他身子一滚,躲到麦秸秆垛子里。
      “山田君,这里快到边界了。”
      有一个男人呜啦啦说了一句什么,继而哈哈大笑。
      他就懂了,日本人和汉奸。
      他们要到边界干什么?
      他心揪起来,娘还在老家,不知道怎么样。
      不报信,遇上日本人,娘就活不成了。
      队伍走远之后,他在身上绑了一大块木头,举着糕干,跳到河里。
      夏至后的河水,夜晚还是有些凉的,他抖了两下,清醒很多。
      这条河是漳卫新河,河的下游经过他老家的村子。
      每到夏天,她娘就会河边洗衣服。
      从河里顺流飘过去,比日本人骑马快。

      天蒙蒙亮,河道拐了个弯,大概是要到村子了。
      他看准岸边一棵树,绳子做个圈,往前一送,套上枝干,顺着绳子爬上岸。
      头一件事就是拆包,看看糕干。
      “太好了,没湿!”
      走几百米就是他的村子。
      岸上闷得一丝风都没有,岸边的树阴沉沉纹丝不动。
      村子里一片寂静,他悄悄门,低声喊了几声娘。
      他轻轻一推,门竟然开了。
      悄悄进门,平日里最机敏的大黄也一声未叫。
      屋门大敞。
      他掏出枪侧身进屋,一股腐臭味直窜进鼻腔,捂住鼻子往腐臭的源头走去。
      ......
      那天,他才知道,他娘已经死了一个月。
      此后流浪躲藏的一个月里,他才从别的村子知道,日本人说自己的马在村外丢了一匹,说是村子里的人偷了,下令屠村。
      他的村子里无一人活下来。
      1937年,他13岁,成了没有娘的孩子。
      他只得回天津投奔师父,那天是1937年7月30日。
      那天,他在车站的报纸上看到新闻——日军于昨日轰炸天津,天津已成孤城。
      去天津的火车全线不通。
      他没有踏上北上的火车,在火车站羊汤摊位枪杀了一个吃饭的日本兵,自此开始在德州流浪。

      1938年,他终于回到天津,铁匠铺子一整条胡同全部夷为平地。
      他见天儿等在老胡同口,师父、顺子一次都没来过。
      起士林歇业。
      直到2018年去世,一辈子再没见过师父和顺子,一辈子也没吃起士林的巧克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巧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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