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萨满 ...
-
谢冉也点头:“那就好说了,巫师并非寻常可见,多与地域文化风俗有关。北天药宗既是如此,抓着这点传承与根基,想要把那处机要书库保护下来,就不能没有萨满巫师。”
他瞳仁一动,转向晴昼,中有如同从雨伞上跌坠的破碎雨滴般的碎光:“我就是长白山的萨满巫师。”
晴昼不自觉地倒吸一口凉气,上身向后倾斜了些。
她的意外在谢冉预料之中,他碎冰一样的瞳仁又转回别处:“他们来接我回去。……我要回去了。”
晴昼身上泛起的冷意并非因为他口中那些从未涉足过的极北之地,,而是在天都镇时带着一队人出现在她面前的那个平平无奇的早晨。
他们从那么远的地方过来,要走一千里,还是两千里?是不是这个灭门六十年的老宗派倾巢而出?为了接眼前这个人回去。
“你……也有大神通。”
他许是觉得“神通”这词新鲜:“信者言有,不信者言无。”
晴昼摇头:“有的。——他们那么精准地找到了你身边,简直是神技。”
“人间是公平的。”谢冉并不领下这份盛赞:“人要窥探天机,要言人所不能见之事,自有天罚在等着你。”
“天罚?”
“历代萨满无不三弊五缺随身,别说什么大富大贵,连人间最是寻常的安稳之福,都与他们无关。”
晴昼打量打量他:很好,不缺胳膊不少腿,身量修长骨肉结实,面相也是上上乘——光是她这一眼能看见的东西,就已经超过世间许多人了。
“那你呢?你的天罚是什么?”
他没有看过来,手肘在桌上支着下巴迎着光,窗格与阳光将他的脸分割镀色,轻笑时眼睫与阴影颤动一下,像是落羽。
“谁知道呢。”
中午时候林扬也醒了,睡了快两天,休息的好极了,但小石榴没回来的事对他打击很大,晴昼去看他时,几乎不说话。
她去问谢冉如何是好,谢冉摇头:“无论如何,也总要再出发的。”
他在客栈门口的招牌阴影下,坐的是客栈专门为他摆上的椅子,靠着晴昼这财主的面子,客栈对他们自是能添的都添上,好多要点赏钱,晴昼自知,不过无所谓,反正她有钱,也不吭声,以为谢冉不知道。日落时她要准备去给师父烧头七,出来时看他居然还在,到他身边坐下。
谢冉看看她,在旁边的小桌上给她倒茶。
“我有时候就会疑惑。”他将茶水递到晴昼手里:“你到底哪来的钱啊?”
晴昼面不改色低头喝茶:“家学影响,有点小生意,大票号里有些银子。”
“小生意?”谢冉试探。
晴昼睨他一眼:“怎么?谢大夫要关照关照?”
谢冉失笑:“没机会了。”
晴昼看向他。
“我应该……不会再回中原了。”他轻声说。
“……”她提了一口气,却没说出话。
谢冉注意到了,眼神中有些歉意:“你还不知道萨满巫师之于我,是什么变化。”
“能有什么变化?”晴昼不解。
谢冉看向天边:“人间,没有谢冉了。”
“……你不就在这儿?”
他的瞳仁偏过来:“回去,就不在啦。”
晴昼还是不明白:“……还需要献祭吗?”
“献祭?”谢冉意外:“……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东西?”
“苗疆就有这种传闻,师父讲过。”晴昼皱眉欺身过来:“可是会没命的。”
“哈哈哈——不会。”谢冉笑着笑着,忽然想到什么,从腰侧摸出三根长香来,晴昼眼皮直跳:“你身上还有这东西?”
“我下午刚跟客栈老板讨的。”他手指翻转,指间的长香从香头掉到香尾,又被他挡住:“今天你师父头七是吧。”
“是。”
“我跟你去。”
“你还是养伤吧。”晴昼闻言脸都白了一层:“我不用人帮忙。”
“我没事儿。”他抬眼,痣被隐下:“啥时候去?我让你见见我的神通。”
她一时未说出话来,落日晦暗,谢冉的眼睛一时比落日更亮,让她平白生出几分胆怯。
怕打扰到别人做生意,晴昼等日落了才动身,打算去镇外,最起码离附近住了人的街道都远些。
客栈的人给她套好了马车,本来不打算特意喊谢冉的,要去之前,他自己出来了。
“上来吧。”晴昼坐在车夫的位子,看了他一眼。
谢冉手上还拿着那些香火,坐到晴昼身边,将车门推开看了一眼:“嚯,这么大手笔?”
晴昼面不改色:“我在上面挥金如土,叫我师傅在下面过穷苦日子像什么话。”
日落以后街上没什么人了,谢冉的癫笑在街上荡出老远:“先师能家财万贯了。”
晴昼看他一眼,赶着马车往镇外去。
附近的山口就是他们逃命下来的山口,谢冉行至此处时缄默。晴昼脑海中浮现出她当时回头时,在杂乱的战团中瞥见的后背与后背、刀光与刀光,可谢冉那时都来不及回头,在马车上时也不曾探头出去,他此时在怀恋什么呢?更远的往事吗?
“你会不平吗?”晴昼和他一起把马车里的东西搬出来,忽然问。
谢冉看向她。
“天都镇的时候,我便觉得你有十分的通透与果决。”她抬眼回望之:“从前我以为,我的行事作风也算干脆,就算怀缅,也只是只言片语,已算克制。”
她看谢冉神情认真地等着她,又道:“可你甚至不着一字……自别后连多一眼都不贪。”
“我着实疑惑。”她又问出天都镇时的那个问题:“你从不会被困住吗?”
“你跟我比什么。”谢冉帮她忙活,倏而失笑:“我跟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注定是要离开这处人间的。”他回答,直起腰看月夜下一层黑影的山林:“诸多放不下,也都是无用功。”
“……”
他们找了个避风处点火,火盆里的纸钱烧的正旺,有些还没被烧就在晴昼手中飘散了,她一仰头,天上风里零星飞着几片,风声很轻,火光噼啪。
晴昼有些机械地往火里放纸钱,三根香突然伸进火里,她抬起头,谢冉坐在对面,光影摇曳,一手持香,手指扶着,专心致志。
“要做什么?”晴昼问。
谢冉抬眼时神采飞扬:“见神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