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自愿献祭》小长安糖果铺

16、刀光起处鲸吞海

　　这条路不是什么一马平川的官道，几乎穿进老林里，路上倒是热闹了，飞禽走兽什么声都有，偶尔还有很遥远的狼叫，但掀帘望出去，又什么都看不见。

　　太阳已经逐渐开始发红，又要黄昏了。晴昼喝了口水，听见程清雪“嗯”了一声。

　　“要下山了。”晴昼推开半扇门：“怎么了？”

　　程清雪帽檐下的眼睛蕴着明晰的光，盯着前方，好像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是前边的车跟他们打手势，指指山脚下，好像是要停车。

　　车马挡住了一些视线，晴昼探出身子好尽量抬起头往下看，在动荡的缝隙间看见山脚下那几个人的衣着：“……隐元武卫？”

　　“嗯。”程清雪皱眉回答。

　　晴昼眨眨眼：“那怎么了？……有哪里不对吗？”

　　“我不记得山脚下有隐元会的人。”

　　前面的车都已经停稳开始下人了，晴昼遥遥看着，再回头看程清雪，他神情竟无丝毫放松，嗐悄悄使劲，缓了马速。

　　一箭之距已过，晴昼这下看清楚了，确确实实是隐元会的衣着，又问程清雪：“还是不对？”

　　“不对。”程清雪这次的声音已经近乎初见时候他捅谢冉一刀时的冷漠了，缰绳直接扔开起身，晴昼被他吓了一跳，又往下看，隐元会的人藏在刚刚下车的人群之后，白光悄无声息地一闪，有个人影猝然跌落。

　　晴昼张了张嘴，飞身出去，程清雪快她一步，已经与人兵戈相接，只是这飞身亮刀的瞬息，血泊中已横尸数人。

　　晴昼来晚了一步，小石榴倒在血泊里，迷茫的眼神看向她，其中光华很快弥散。

　　程清雪刀长，劈开四周围上来的人，然而回头时已是一地尸身，前两车的人几乎全军覆没。没有喘息之机，吕和能隐匿众人的雾气弥散出来时，雾外已经里外三层的人。还有——还有姗姗来迟的谢冉。

　　模糊了。晴昼终于有机会去探了探小石榴的鼻息，已经无力回天。

　　吕和从雾气最浓厚之处走出来：“……是埋伏。被他们摸透了……都是些什么人。”

　　“不管是什么人，全都得死。”晴昼从小石榴身边直起腰来，挨个扫过雾外众人，她们似乎发现了飞身前来的谢冉，放弃这头前去围攻，谢冉荡在半空，终于居高临下寻到她，但目光很快被敌人层层叠叠的身影截断。晴昼竖笔胸前，绿光一闪，程清雪看过来时万分惊愕，但吕和的雾气眼见稀薄下去了，他后撤一步闪开一记飞箭，又扬刀冲上，晴昼急着捞谢冉的时候忽然察觉，吕和好像不会什么招式了。

　　他一直躲在自己与程清雪的身后，甚至没打出过几招几式，除了那片诡谲的雾气，几乎没什么东西。——奇怪，他之前不是还能去帮程清雪退敌呢吗？

　　“程清雪。”她传音过去：“枫华谷的那天晚上，吕温平帮了你什么？”

　　程清雪得空喘息，在战团中找到晴昼的位置：“情势紧急，我没有过多注意他。”

　　晴昼心有疑云，来不及去问，一记快雪时晴，打在谢冉身后的人身上，回头看程清雪：“先去帮他！”

　　程清雪几乎被血色蒙住双眼，即使她这么说，他也一下子没找着谢冉在哪儿，然而面前的刀光不停闪过，纵使他一刀一个，砍到现在还是密密麻麻——

　　“不用管我。”谢冉终于靠近了些，晴昼是因为脚边渐渐长起的翠绿植株才注意到他的，望去时，他的脸隔在刀光剑影之外，肩上的藤蔓渐次盛放。

　　他在人墙之外看着她，甚或谋求活命之外还与晴昼程清雪分来许多招式，他的功法奇异，晴昼是听他说过的，如今只觉有时某个招式打在她身上，她竟然短时间内都没什么疼痛感，可是看他在人群之中的脸色一层白似一层，她的脑子里还是有什么要往外蹦，偏好似隔着一层窗纸捅不破，电光火石之间，余光里的那簇柔光终于在人影的闪烁间败落了，谢冉好似忽然出现了软肋，被人在胸腔一点，未愈的刀伤瞬间沁出血色。晴昼忽然想起在车上时，探出的他亏空的内力。

　　她定睛去看时，人群之中谢冉肩上的花已败尽，蛰伏在他颈侧，他那不离身的布卷里也有些小刀，在步步杀机中显得乏力，躲闪时看起来几乎毫无依仗，居然还要分心出来救他们。晴昼看着心急，转身时看到地上横陈的尸身，小石榴就朝着这边。

　　她的耐心在那一瞬间用尽，寻到空隙站到程清雪身后，将一切招式尽数递出——

　　程清雪两手握紧刀柄。

　　内劲与横刀同出，程清雪的刀气几乎凝形，在低空摇摇欲坠地弥散开去。谢冉与她之间的人墙终于又稀薄一层，围住他的也终于被程清雪的刀气震开，他气都来不及喘匀，跌跌撞撞地往晴昼那儿追了两步，身后一股劲风如同一道迅捷的蓝色闪电猛地掠过，把他带了个趔趄。眼前晴昼的所在一声巨响后烟尘并起，晴昼和程清雪被震飞出来，程清雪疾退几步，才终于在谢冉附近将晴昼揽停。

　　巨大的淡蓝色的刀气气场将他们笼罩其中，烟尘散去，宋老板只着松垮中衣，大刀曳地，在乱发中隐约显出那张尤带着七分病气的脸来。

　　“……”晴昼觉得那柄大刀上的夕阳分外刺眼，来人看见他居然一时不敢再动作：“你……你是宋命？”

　　“于你们而言，叫我宋命，或是宋死，都没有差别。”

　　晴昼看着他手上的大刀，想起谢冉扛上来的那件极重的破烂行李——他一定早就知道什么——也对，他们是故交才是——谢冉等不及晴昼问他什么，要上前去，被程清雪摁住。

　　他竟毫无反抗之力。

　　晴昼看看他，往前追了两步，宋老板突然微微转过头来，看着被程清雪摁住的谢冉，语气淡淡：“你们走吧。”

　　他似乎也觉得吕和奇怪，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眼：“……谢冉交给你们。”

　　吕和皱眉看看谢冉：“……知道了。”

　　晴昼的脚步被宋老板的眼神叫停了，他侧首看过来，原来淡漠的神色终于随着眉心微蹙凝在了她的身上，晴昼总觉得从这个萍水相逢的人眼里，硬看出几分故友重逢的珍重。

　　“……？”

　　宋老板好像在打量她似的：“……你是沈疏白的徒弟。”

　　晴昼猝不及防，心下一空，就像是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