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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好大的官威 少侠照着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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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侠这边,正在发愁如何落笔,按说这狗官生的白净,文官样貌,身材不算魁梧,但天生宽肩,窄腰,长腿,翘臀,不像话本子里那种温文尔雅的书生,也不似战场上将军操练得过于魁梧,衣袍下明显虎背蜂腰,搭配薄肌的身材,尤其是胸前,撑得官袍很有官威,气势颇盛。
文不文,武不武,这不容易找到符合的人设啊……
霸道权臣,又长了一张文弱贵公子的脸。
少侠磨磨蹭蹭,画像容易,但是想不出好情节。
少侠感叹,那狗官也算是个奇人,大宋卷王。艺高人胆大,办公地点都跟历任开封府尹不一样,东临仵作间,西面是牢房,府衙正中间,说是一身正气可辟邪。
要说他年纪轻轻,就敢坐镇开封府,验尸房旁边办公,整日守阴阳界,活像一尊石雕的界碑,夜深身边也没护卫,他胆子可真大。
初夏时节,开封府种满紫薇花,少侠隔花描画,紫薇花下紫薇郎。
紫薇花瓣慢慢落地,窗下红烛慢慢融化,赵二实在困倦,忍不住伸出手,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动作,像极了一只老谋深算的狐狸。
狐狸?!灵感来了!
有什么比志怪小说更有意思?白狐狸成精,乘风弄月偷会佳人,每逢夜晚紫衣狐妖乘月骑墙,偷香窃玉,闺房红绣鞋白袜罗带,散落一地,偏藏而不露,露出一只毛茸茸的尾巴,骨节分明的手指如玉,抖动的窗幔,连皱褶都画的更加活灵活现。
啧,怎一个香字了得。
画到一半,少侠又觉得话本里采花贼的桥段,显得老套,不如反过来,让山中樵夫女,采撷这朵开封富贵花。
少侠越画越得意,砍樵少女窥探泡澡的小公子,月色下被少女压在身下,动弹不得,目光潋滟,衣襟敞开又羞又恼……笔下的春宫小画册,越画越风流,有这现成的美男子参照物,配上各种志怪传奇的情节,少侠越画越天马行空,对着画卷连连点头,十分满意。
少侠字写不咋样,画工还算一流,毕竟寒姨当年是花了重金,加十坛梨花醉,拜托常来不羡仙喝酒的顾先生,教了她整整三年有余。
怎么都能赚点钱,至少笔墨钱回个本吧?
虽然性格差了点,但不得不承认,这狗官长得白白净净,一双瑞凤眼,一分多情,两分贵气,七分精明,鼻梁高挺,仔细观察,没想到,黑心烂肚的狗官长得如此好看,真是白瞎了好皮囊,添一份风情,祸国殃民的妖艳。
可惜了,本尊是个木头美人。
少侠感叹世人不知,开封府还有这等美景,月下临花,灯火映照着玉面俊俏的紫袍郎君,少侠吐槽,当官倒是勤政,就是破案的能力稍差,不然怎么半夜还忙不完,便宜了她。
肤白唇红,这美貌生在贫民人家,怕是毒药。
偏偏生在帝王家。
赵二要是看了这话本子,估计要气炸毛不可。
画上的府尹大人,衣衫不整,威严官帽跌落一旁,月下小酌的风流姿态,堪比魏晋名士风骨,尤其那一双含情目,怕不是山野间的狐狸精变得,不妨再添一双毛茸茸的狐狸耳朵。妙哉!
啧,画中人眉眼间一股桀骜肆意,似乎总在盯着人瞧,还真是有些让人挪不开眼。
比剧情更勾人的,是画中府尹的神态。
画卷席地铺开,用胭脂浅浅淡晕,涂他的唇色,乌墨狼毫勾勒他瀑布般的长发披肩,绛紫泼墨晕染那一身华丽的官袍,微微敞开的领口,锁骨架着金线绣的鹰,展翅欲飞,斜视的骄矜目光,带了一丝欲说还休的情意。
平时一本正经的府尹大人,反差感真是很大。
少侠愤愤的满心只想报复狗官,内容是怎么火爆怎么来的。最近市面上奇幻类的话本卖的火,姑娘们口味尤其喜欢萌兽类型。
画中红衣少女逃婚坠崖,狐妖拦腰相救落入狐妖洞,村民传言狐狸抢新娘,相枕而眠,男女山间野趣,四目相对,情投意合,少女荡秋千,野溪沐浴洗头发被村民偷窥,误会了狐妖,村民诬告少女入狱,狐妖幻化成男子盗官印……
灵感来了挡不住,转眼又一幅新作,铺地而成。一幅画,寥寥数笔即成,勾勒神髓,入骨三分。
少侠初印象很差,所以看狗官是有坏人滤镜的,她觉得狗官滔天的权势光环加身,他好像也更懂如何蛊惑人心。
言谈举止,进退得宜,仿佛天生贵胄,不苟言笑,就算笑了,又似乎酝酿着更大的阴谋似得。
无人不知,他哥哥是当今圣上。
天底下最大的官,更是让人不敢直视,不容亵渎。
年纪轻轻,位极人臣,一夜之间拥有了别人一辈子难以企及的高位。
新帝登基,他由周朝殿前供奉官,平步青云,当上殿前都虞候,掌管泰宁军,之后掌管开封府,日后也恐怕前途无量。
别人或许不知,少侠可是了解他,有些不屑,哼,要不是他哥哥宠爱,怎么轮得到他?狗官狐假虎威,一定贯会仗势欺人!
高高在上,不容亵渎?本少侠偏要挑战你的官威!等话本子热卖到街头巷尾,少侠赚个盆满钵满再说。
喂药之仇,不共戴天!
画了一宿,少侠顶着熊猫眼。
“啧,真是官威颇大。”
好一张《月下醉狐戏春图》,少侠小小得意,端详这妙笔丹青,形色神韵俱佳,跟她的轻功一样出神入化。
卖给书铺老板,大赚一笔,换一顿酒钱。
少侠又有些心虚,仔细回想,狗官那一句“何人报官?”倒是替你解了围。不然出了门,就得被各大门派围殴。咱这位府尹的官威震人,也不是没有好处。
少侠冷静下来,咂摸回过味,察觉樊楼这事儿就是个局,偏她倒霉,误闯进去背了锅。
那狗官是在提醒她。
少侠心里不服气,也不得不感激,不然被樊楼的漂亮姐姐卖了,还傻呵呵帮人数钱。吃一堑长一智,以后要加倍小心。
这几日调查下来,才知道自己被东阙公子骗了当枪使,要不是狗官及时出现,少侠功夫再高,也得被那帮利欲熏心的人剁成臊子,虽然也想明白了,但少侠心里还是有怨气。
拐弯抹角,早知道干嘛不直说。
不过,感激归感激,仇还是要报。
夜深三更天,少侠又看着府尹大人的那盏灯,影子重重的压在他的肩膀上。夜深了,他依然在奋笔疾书批公文。
狗官这么拼命,给谁看呢?
整座开封府都沉睡,这个无人在意的角落里,狗官认真努力的样子,让少侠又觉得比起那些尸位素餐的贪官污吏,他好像……还不赖?
少侠上蹿下跳,忙活了许多天,那狗官让查的事情,总算有了眉目,其实就是一起诈骗案,专门诓骗外人重金入股,许以重金返利。
少侠也不傻,这些天查案,知晓那天樊楼夜宴,各方势力都盯着聚宝盆。现在想想,少侠觉得自己被耍了,太阳底下,哪有什么钱生钱的宝物。东阙以聚宝盆为诱饵,公开设赌局,诱使民众将铜钱放入聚宝盆,一旦放进去,就别再想拿回来。
从头到尾,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只有赌徒和走投无路之人才会上当,搭好戏台,钱需有进有出,才能骗到更多人。民间江湖帮派利钱高的吓人,她四处打听,连年歉收战乱,很多百姓深受借贷的苦楚,追着这条线索,一路查到聚宝盆一案的主谋,藏在钱家米铺,诱使买不上米的百姓借贷,然后手下一帮打手收取高额利息,不过放高利贷的钱三逃了,不知所踪。
少侠连夜查案,飞檐走壁,不光偷听到谈话,锁定嫌疑人,还将账本证据也收集好了。明天一定要让他把解药拿出来,还要让他刮目相看。
少侠竟有些兴奋地睡不着。
少侠专心笔走龙蛇,飞毫泼墨,宣纸挂了满屋子,总算画完收工。
等了许久没动静,赵二也熄了灯,直接在府衙睡下了。
第二天,相约之期到了。一大早少侠先去成衣铺,买了一件普通款式的黑色直袍男装,因为这件最便宜。她来到开封好几日,无处浆洗,身上这件早就酸臭了。
昨天顺手劫富济贫,她留了一点私心,留了些钱给自己换一身像样的衣服,还特意去春水阁梳洗了一番。
许是,不想被那个官威颇大的人看扁,所以才特意洗漱,换一件新衣。
记得那狗官一身紫袍团花大袖官袍,隐约有一股子香味。
怪好闻的。
少侠低头嗅嗅自己,嗯,洗完澡,清爽的皂角味,也不错。
七日之约,今天是最后一天。她做足姗姗来迟的大侠姿态,赴约而来。
少侠踟蹰不已,在开封府高墙下,来回踱步。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非要这么郑重其事。少侠一想到要去找那狗官,心里就咚咚咚地直打鼓。
少侠终于鼓足勇气,挺起胸脯,去了开封府。
开封府,门口一对石狮子,一派威严庄重的气势。
夜里,她最熟悉不过,白天,还是头一遭来。
门口的衙内官差,一打眼,粗看是个女扮男装的小姑娘,刚要轰她走,瞅见她腰上的玉佩,刻了一个义字,给对方使了个眼色,放她进去了。
少侠奇怪地看着他们眉来眼去。
这狗官性子古怪,他下面的官差也莫名其妙,眼神飘来飘去,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怪不得案子拖这么久查不出,还得靠她。
潜龙殿空无一人。
来的不巧,狗官一大早出门,不在。
“姑娘,稍候片刻,我家大人刚才有事出去了。”周管家笑呵呵地倒了一大壶茶,还有一碟炒南瓜子,五色果饼,还有小摊上卖的热腾腾白糖小油饼。
府尹匆匆出门前,特意嘱咐过,如果有人来找他,一定留住她,等他回来。
有零嘴,有茶,少侠耐住性子等。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狗官还能躲一辈子不成。南瓜子皮薄,不容易剥,少侠剥着费劲。
五色果饼,是最简单的宫廷点心,米白、妃红、釉绿、芙蓉霞、淡紫五种颜色的糯米皮,枣泥、黑芝麻、茉莉酥、莲蓉心、梅子果酱五种夹心,花瓣造型精巧,但是冷食茶果吃着腻,少侠勉强嚼了一个糯叽叽,就不爱吃了。
唯有白糖绿豆小油饼,倒是很合她的心意。
热的,扛饿饱腹,市井烟火气的香、甜、酥、脆,她经常买来吃,味道是她常买的那家。
坐着干等无聊,少侠拉着周伯八卦。
“周伯,你怎么一眼就看出我是女扮男装?”少侠一向自来熟,嗑着瓜子,倒了一杯茶,跟周管家套近乎。
“姑娘可不要小瞧老朽,我在这开封府也有快二十年了,形形色色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你一没有胡茬,二没有喉结,长得又清秀,一看就是个女娃娃,只要不是老眼昏花,哪能看不出来。”
少侠摸摸自己的下巴和喉咙,又看看周伯的花白胡须,“哦,原来这么明显。可是,我看府尹大人,也没有胡须,脸上也干干净净的?”
“我家府尹大人,每日天不亮就起,喜欢把自己收拾的干干净净,他嫌男子胡子沾上胡辣汤不好看,特意修整的。不光是勤修胡须,每日还爱擦紫茉莉花的头油,玉楼春珍珠霜面脂,佳期阁的季节限定白鹅脂膏手霜,甚至还有芙蓉花口脂,我家大人虽是个男子,但是过得十分仔细,比起开封府很多大家闺秀还精细呢。”
五代十国,乱世重武,男子大多粗糙、野蛮,刀口舔血,更有甚者,逢荒年以人为食。
精致俊美的男子,反而物以稀为贵,尤其府尹大人这样白白净净的,很受欢迎。
周管家得意地介绍他家府尹大人的日常,京中闺阁女子寻觅亲事,都喜爱干净的书卷气男子,这姑娘听到他家大人如此细致,一定会增添好感。
少侠想,这么难伺候,比女人还麻烦。
拍了拍周管家的肩膀,深表同情。
“啧,周伯,辛苦你了。”
周管家为了留住人,特意安排了丰盛的午膳,有鸡有鸭有鱼,少侠吃的肚子滚圆。
这是到了开封,第一顿正儿八经的筵席。
可是左等右等,太阳落山,到了夜里,狗官就是迟迟未归。
“周伯,我真的等不及,要出人命了,你家大人什么时候能回来啊?”
少侠急得跺脚,也不知道那狗官喂的什么毒药,万一待会毒发,是个什么惨状,要是七窍流血,万蚁蚀骨,那她冤不冤呐。
早知道就不该磨磨蹭蹭,昨天就该来找他要解药的!
“大人去的匆忙,并未细说,姑娘莫急,我家大人一向言而有信,想是被什么事绊住了脚,姑娘既然说生死攸关的大事,我即刻派人去问问,姑娘稍坐。”
周管家起身,急忙吩咐人去找。
夜深如墨,寂静无人。少侠看着空荡荡的府尹大堂,那张紫檀木的桌案,堆满各种公文如山,都说贵人多忘事,这狗官不是把她这档子事忘了。
狗官,草菅人命!戏耍于她,怕不是故意躲出去的!
少侠心中悲戚不已,初入江湖,还没寻到寒姨,今晚就要毒发,交待在开封府了。庆幸的是,还好周伯请她吃了最后一顿,也算是个饱死鬼。
如果毒发身亡,她一定要死死缠住那狗官!叫他夜夜不得安生!
既然等不到,也不抱希望了。
她怕毒发吓到周伯,只好在桌案上,留下了这几日她查到的线索和账本。
出了开封府,少侠垂头丧气,最后看一眼樊楼的烟花,走到樊楼桥洞下,惊喜发现她筑建的小屋,竟然收拾的干干净净,屋里小时候江叔给她做的小弓箭也还在,她还以为那天乞丐们抢屋子就丢了呢。
问了街边胡辣汤铺的老板,说那些乞丐被府尹送到收容所,学习编篮子的技能,到了矿上有了手艺,不用再讨饭吃。
“大家有饭吃,真好。”少侠欣喜地摸摸小黑狗头。
之前肚子饿,抢了小黑一个肉包子,被小黑追了半条街,现在有钱了还它一筐,也不枉相识一场。
买了宵夜,她跟小黑狗,一人一筐大肉包子,痛快地把身上最后几文钱都花光。
她躺在桥洞小屋里,睁着眼,在樊楼热闹的烟花中,静静等待毒发。面对死亡,终究是害怕的,孤独的离开,没来得及跟寒姨见最后一面,少侠委屈的哭了,豆大的眼泪,砸在木板上,小黑蹭蹭她,然后躺在地上,用尾巴围着少侠,围成一个圈,努力用温暖的身子,毛茸茸地裹着少侠无声哭泣颤抖的身躯,少侠抽泣着不知不觉睡着了。
早上,少侠被公鸡打鸣的声音吵醒。整个人直愣愣腾的一下坐起来,小黑被吓了一跳。
“小黑!我还活着!”少侠发现除了黑眼圈,她竟然安然无事。抱住小黑,喜极而泣。
“狗官!骗人!”
少侠握紧拳头,才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天亮了,开封府在烟火气中热闹起来,少侠气鼓鼓地从桥洞里钻出来,准备直奔开封府,找那狗官要个说法。她这七日担惊受怕,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查到线索,结果被那人当猴耍。
开封府的人,都是骗子!
连当官的都骗人!
天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她气冲冲准备去找狗官算账。结果,好巧不巧,桥边胡辣汤铺子,不疾不徐坐在那喝胡辣汤的,不是别人,正是他。
不穿官服的赵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