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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画下偷看 少侠在府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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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二耳朵一动,又隐约听到房梁上的瓦,被踩得哗啦哗啦响。轻笑一声,那少侠总是自以为轻功了得,还窃喜没人发现。
要不是他上上下下打好招呼,她怎么可能随意宿在那间空阁楼上,这里可是开封府。
那个不省心的少侠,今夜不知道在忙些什么,混到半夜三更。
浪这么晚,她还知道回来。
赵二继续批阅公文,疲惫的脸上却带了一丝笑意。临窗剪烛芯,眼底余光望屋檐,瞟了一眼,那个身轻如燕的身影,正蹑手蹑脚踩过对面的屋檐。
巧的是,自从房梁上多了只“夜猫子”,开封府案子越来越多,这位府尹大人频频深夜加班,次数越来,越来越晚,好似有意无意地在等一人。
他在等她,而她不知道。
但是开封府总管孙叔,知道得清清楚楚,谁没年轻过呢。看着自家大人那眼神,孙叔叹了口气,偌大的府邸也不回,夜夜留下加班,只好跟赵府管家周伯商量着,从王府搬了一套备用被褥过来,周伯忙得两头跑,后来索性留下帮忙,一起照顾大人衣食起居。
二人时常夜里一起喝酒,蛐蛐自家大人,实在是慢吞吞的性子,情事不比破案,总是等着不出手,等人家自投罗网,结果自己越陷越深不自知。
府尹这样夜夜等人,不如干脆住在开封府。
一道黑影,上蹿下跳,蜻蜓点水似点在开封府的夜空。
少侠刚劫富济贫回来,仗着自己轻功好,轻松甩掉了几个黑衣人尾巴,翻身一跃,摸黑躲进开封府。
趁着亮堂堂的月色,就这么明目张胆,一摇一摆踩得瓦片清脆响,得瑟地一个利落翻身,精准踩在开封府的房檐一角,熟门熟路沿着一溜青黑色高低错落的屋顶,手撑栏杆,扒开二层窗户,潜入西南角的小阁楼,跟自己家一样熟悉。
赵二提笔,在私人日志上写了两行:屋檐有鹊落巢,扰人清梦。
合上书,熄了灯,也去身后的榻上就寝。
开封府最近喜上眉梢,屋顶一只胖乎乎的喜鹊,也搭个了窝,连鸟都知道,在开封府筑巢安稳,最有安全感。
夜行开封,少侠也不是无赖寄居郎,只是她没住处,才偶尔夜宿在开封府。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那开封狗官和绣金刀的黑衣人们一定都想不到,她就藏在眼皮子下。
越住越习惯,渐渐就留下了。
不羡仙少了一个无忧无虑的少东家,江湖多了一个黑衣金叶的无名女侠,专管开封府不平事,官府管不了的,都交给金叶女侠。
月色正浓,少侠平稳喘息,今天刀光剑影,孤身端了一个据点的贼人,一身血气臭汗睡不着,坐在地板上陷入了回忆。
不羡仙被绣金刀烧了个干净,少侠死里逃生,按照约定,来开封找寒姨汇合。刚来的时候,人生地不熟,被骗光了银钱。
少东家没出过远门,都说开封物价高,房价逆天,少侠一开始想得简单,堂堂不羡仙少东家,以为靠内力炸鱼,采草药,接悬赏辛苦赚钱,就能活下来,没想到客栈贵得离谱,身上钱没带够,大手大脚也不是长久之计。
攒了几千枚铜板,去找房子租,打听到官方租房的宅店务,最有名的庄宅行人钱老儿,竟然连见都不见她,嫌她钱少。找到民间的租房的牙人,嘴上说是物美价廉,跑了一整天带她看的什么破房子,地窖里的要一千,四面漏风,没家具的要三千,没她卧室大的小院,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但是要租一万一个月!
天杀的,这钱都能在老家买下一座小院子!
少侠黑了脸,钱真不够。租赁房屋的小哥,看着实诚,惯会唬人,一定是欺负她外乡人。
干脆宿在桥洞,先凑合凑合,春天一日比一日暖,桥下还可遮风挡雨,樊楼对面是个好地方,晚上还能看见烟花。
天为被,地为铺,也算逍遥快活。
少东家想日子用心过,桥洞也是家。好不容易砍了竹子,寻来木板,搭建好屋子,就被一伙可恶乞丐霸占了去。
脏兮兮的乞丐耍无赖,说这无主的桥洞,谁来得早归谁。她紧紧握着剑柄,恨不得打一架从前的少侠二话不说就拔剑解决,但这次,少侠犹豫了。
都是无家可归的可怜人罢了。
虽然对方人多,也不过是乌合之众,她也不忍对着一群衣衫褴褛的乞丐出手。
少侠放过了他们,只能转头就走,另寻他处。
下雨了。
长街无人。少侠一时有些迷惘,原本留在开封,是为了寻找寒姨的消息,非但寻不到任何消息,连唯一留作念想的,那瓶寒姨亲手酿的梨花醉,都被眉清目秀的小骗子骗了。
越是好看,越是会骗人。
身上的铜钱还被骗光,被掉包成了不能用的铁钱。自己辛苦攒下的钱,因为一道政令,转眼化作一堆破铜烂铁。
连肉包子都买不了。
好气。找机会,定要整治那个开封狗官,什么狗屁政策一拍大腿就上马,哪有父母官这样不顾百姓死活?!
酒楼上的赵二,打了喷嚏。
大哥忙于朝堂安抚百官,把开封府和财政的重担交给他,赵二发愁国库空虚,新朝初立,货币混乱,由于历史累积问题,自唐末年,五代十国钱币种类冗乱繁多,各地私铸铁钱泛滥,以唐钱为甚,大量涌入开封。
朝廷若按比例换新钱,以铜钱换铁钱,继续通货膨胀,铜钱会贬值,而南唐控制铜矿,朝廷很快会被南唐掏空。
南唐的目的,就是为了搞垮宋朝经济,无力南征。如果经济彻底崩盘,社稷无力,摇摇大厦欲坠,到时候一千钱买不了一个馒头,只会死更多的人。最近他此处奔走,宴请达官贵人,四处筹钱,那帮人只会朝堂议事时打官腔,讨好处,酒席上吃得多,吐得少,互相推诿,都不肯真金白银掏出来救急,只顾着官场尔虞我诈,酒杯里争名夺利。
赵二捏了酒杯,罢了,这个恶人,就由他来做。
很快,城西矗立着偌大的熔炉,坊间开始由官吏临街收缴铁钱,承诺铁钱熔铸成农具派发给农夫,官府正在街市上挨家挨户收缴,私自藏匿铁钱重罚,举报有赏。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鬼市上铁钱还可以买卖,就是有些危险,那地方邪门,少侠打死也不想去。那段时间少侠藏着铁钱,东躲西藏,像耗子一样成天钻恶臭下水道,翻山越岭杀人盗墓找宝箱,脏活累活全都接,饥一顿饱一顿,混的完全不成样子,要不是江叔教了一身好功夫,怕是早就被生吃了。
多亏了破破烂烂角门的一户好心奶奶收留,得了一碗暖心的粥。
却是奶奶唯一的粮食。
少侠过意不去,就硬着头皮,去了一趟鬼市买些吃的,回来路上遇见一对乞丐父子,顺手分了一份麦饭给他们,结果小乞丐竟然吃了就死了。
许久没吃过饭的人,决不能一下子吃的太猛,少侠从来没受过苦,她不知道,站在原地,久久失了神。
乞丐父亲却感谢少侠,至少让孩子吃了一顿饱饭。
如果这就是江湖,她不想再闯了。
奶奶家有一个古灵精怪的漂亮孙女,少侠她原本以为遇见了第一个开封的朋友,小乞丐帮了迷路的她,还说带她去吃一顿大餐,小乞丐吃完借口上茅厕,脚底抹油先溜了,少侠傻愣愣地等在原地,被店小二好一顿奚落嘲讽。
身无分文,只能拿仅剩的一壶梨花醉,抵两碗面。
后来,少侠学了江叔,也去江湖揭榜,走镖、仇人悬赏,挣些赏金,过了几日再去赎,酒已经被店家卖了。
梨花醉,离人泪,注定要离开,终是迟来一步!
少侠给奶奶留了一袋子钱和白面馍馍,再没有回去。
城里人套路深,她一个无亲无故的外乡人,吃尽苦头。
人吃人的开封,不光是逼得带孩子的寡妇欺人骂街,长得好看戴猫耳帽的小姑娘会骗人,连七八岁的孩子也算计人,开封府都是恶人,人人都凶神恶煞的。
连街尾的狗都不好惹,不小心踩了狗盆,被追了半条街。
进了开封,她是吃一堑长一智,连连碰了一鼻子灰,好不容易摸爬滚打,总算明白了套路,也一次次教训中地学会了小心防范,可惜当当不一样。
什么世道,屡遭战火乱世,为了生存,人心不一定是肉长的,都会变黑。
她用一颗傻傻的真心,一次次换了一袋子不能花的铁钱,没钱花不了,有钱不能花,逼得人吃人。
以前在不羡仙,寒姨常说她缺心眼,她不信。小时候不懂事,天天嚷嚷混江湖。沦落异乡,才知道讨生活不易,江湖哪有那么好混。
雨夜寂寥,更显得形单影只。屋漏偏逢连夜雨,她没有伞,冒雨另寻他处,可怜她落魄的样子,傻兮兮不知道躲雨,连街角的狗都看不下去,一只小黑狗叼起她的衣角带着她,一起勉强挤在一处屋檐下。
落雨的屋檐,勉强有一席之地,少侠抱着小黑。傻呵呵地望着天,念叨着春雨贵如油,今年地里庄稼有好收成。少侠心里这么想,倒是没那么冷了。
这里淅淅沥沥落雨,那边朱楼高起叠千丈,灯火通明流水长,富贵人家的屋檐下,依旧不闻窗外事,新一任紫袍权贵高朋满座,推杯换盏,丝竹阮琴飘进耳朵,掺杂着一屋子追名逐利的热络寒暄,少侠搂着小黑,在窗户下幻想着一桌热菜,混着诱人的酒肉饭香钻进鼻孔,饥肠辘辘。
咽了咽口水,她很想念寒姨的关心唠叨和神仙酿鱼。少侠也曾经有家,可她回不去了。不羡仙被烧了个精光,救她的人,一个都没留下。
都是因为救她。
闭上眼,曾经无忧无虑的她,也仿佛跟着他们一起葬在火海里了。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少侠看着那些不顾人生死的掌权者,满堂金堆玉砌的烛火,燃起她满腔愤恨,起了劫富济贫的心思,她的剑没能救人,但见过血,杀过人。
少侠怀着仇恨,顺手端了几个绣金刀的窝点。她一身武艺,自此干起了劫富济贫的营生,不过盗亦有道,她有原则,做杀手的时候,接了一次任务,在无忧洞收拾了最大的丐帮帮派道主,结果是三个偷钱袋的三胞胎,规训了熊孩子一番,收做鬼市线人。
给自己的小帮派,取了个名字——朱雀台。
日子就这么浑浑噩噩的混着。
直到有一天,碰见角门贫民窝棚的官差态度恶劣,强行收铁钱打伤了人,她路见不平出剑,混乱中遇见了赵大哥出手相助,一连扔了几十个鸡笼,大街上鸡飞狗跳,赵大哥掩护她,侥幸逃脱了,可那群人穷追不舍,甚至胆大包天,追到御道大街上,人来人往,官兵众多,不能闹出人命,有了赵大哥帮忙,少侠才得以趁机点穴,终于制服那伙打家劫舍的贼人。
官兵来时迟,每次都没逮到人。
被欺负的店家,出来千恩万谢,送了一筐白馒头给赵大哥。
赵大哥是个好人,知道她肚子饿,转身塞给她那一筐热乎乎的白馒头。后来,赵大哥时常来找她喝酒,偶尔会带一只烧鸡。
这是她在开封,自粥奶奶,小黑狗,遇见的第三份善意。
少侠作为回报,有时帮赵大哥一点小忙。开封府传言,有一位蒙面的黑衣金叶大侠,会在夜黑风高的时候,劫富济贫,有求必应,救人于苦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