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白籽沐

27、晚自习 第

　　第二十七章：晚自习

　　宿舍楼的混乱尚未完全平息，晚自习的铃声便如同催命符般尖锐响起，蛮横地撕碎了最后一点适应的时间。走廊里瞬间充斥着急促的脚步声、关门声和宿管老师粗哑的催促吆喝。

　　“快点儿！都去教室！晚自习不准迟到！”

　　焚铭被傅城和李哲雨从床上拽起来，脑子还因为下午那场突如其来的冲击而有些发懵。

　　“铭哥铭哥！快点！起来了！晚自习马上开始了！”傅城把焚铭拉起来，双手拼命摇晃着焚铭的肩膀。

　　李哲雨从床尾拿了焚铭的校服外套。

　　“？……知道了知道了，别他妈晃了 ”

　　焚铭摇了摇头迫使自己清醒一点，然后拿过李哲雨手中的校服外套胡乱套上，然后被两人推搡着汇入下楼的人流。

　　“还有十五分钟呢。急什么？”焚铭将双手插进口袋。

　　“宿管老师半个小时前就在那催了！那嗓门……我以为世界末日了……”傅城将一条手臂搭在焚铭的肩膀处说道。

　　宿舍楼到教学楼有一段不短的距离。夜风凛冽，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刮过。路灯昏黄，在地上投下拉长的、摇晃的人影。学生们大多缩着脖子，抱怨着这该死的天气和更该死的晚自习制度。

　　焚铭下意识地放慢脚步，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很容易就找到了——那个走在稍前方、即使在拥挤人流中也显得格外清挺的背影。霖瞿和另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同样斯文的男生走在一起，似乎正在讨论着什么题目，侧脸在路灯下显得冷静而专注。

　　焚铭啧了一声，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又升腾起来。

　　教室里的灯光白得刺眼，混合着寒假积攒的灰尘和消毒水味道，是一种令人不适的“新学期”气味。座位依旧按照白天的安排，焚铭在最后一排，而霖瞿在他斜前方靠窗的位置。

　　晚自习值班老师还没来，教室里乱哄哄一片。大部分人根本没心思学习，忙着交换假期见闻，抄补作业，或者偷偷玩手机。傅城正鬼鬼祟祟地把手机藏在课本下面看游戏直播，嘴里是不是发出“上啊……”“nice！”的声音。而李哲雨则在疯狂补写语文摘抄。

　　焚铭摊开一本崭新的练习册——发下来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他咬着笔头，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前方。

　　霖瞿已经进入了状态。台灯冷白的光线笼罩着他那一小片区域，将周围喧嚣隔绝在外。他微微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流畅移动，发出稳定而轻微的沙沙声，节奏均匀得令人发指。偶尔会停下思考，指尖无意识地轻点桌面，或者推一下眼镜，然后继续书写。那种全然的专注和高效，与周围散漫混乱的气氛格格不入，像是一座精密运行的孤岛。

　　焚铭盯着那挺直的脊背和微低的脖颈，看了很久。心里像是有两只猫在打架，一只叫嚣着“关你屁事看什么看”，另一只却蠢蠢欲动地想起手机里那些解析步骤，想起那人说过的话……

　　操。

　　他猛地收回视线，泄愤似的在练习册上胡乱划了几笔，纸面被戳出好几个洞。不就是做题吗？谁不会似的！

　　他赌气般地开始看第一道题。看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题目好像写过类似的，公式好像认识，又好像不认识。步骤该怎么写？从哪儿下手？

　　焦躁感像蚂蚁一样啃噬着他的神经。他越来越烦，笔转得飞快，脚下的地面仿佛都变得滚烫，让他坐立难安。

　　就在他几乎要忍不住把笔摔出去的时候，前排忽然传来极轻微的椅子挪动声。

　　霖瞿站了起来，拿着水杯，似乎是要去接水。

　　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全场，在经过焚铭这边时，极其短暂地停顿了零点一秒，视线掠过他那片几乎空白的练习册和焦躁拧紧的眉头。

　　然后，他收回目光，平静地走向教室后门处的饮水机。

　　接完水，返回。他的路线……似乎稍微绕了一点，恰好经过焚铭的桌旁。

　　就在他经过的一瞬间，一样东西从他拿着水杯的指间极其自然、迅捷地滑落，轻轻掉在了焚铭摊开的练习册上。

　　是一个折叠成很小方块的纸条。

　　动作快得如同错觉，甚至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霖瞿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仿佛只是不小心掉落了什么东西，径直走回了自己的座位，放下水杯，重新投入学习，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自然得不能再自然。

　　焚铭整个人都僵住了。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又骤然松开，血液嗡地一下全部涌向头顶，耳根瞬间烧得滚烫。他死死盯着那个突然出现在自己练习册上的小纸团，像是盯着一个即将爆炸的炸弹。

　　他飞快地、做贼般地环顾四周。傅城还在看直播，李哲雨在奋笔疾书，余涵滢也在和她的同桌说着什么，时不时捂嘴笑一下。其他人也各忙各的，没人注意到这个角落短暂的异常。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几乎是屏住呼吸，慢慢地、极其小心地展开了那个纸团。

　　上面是熟悉的、工整冷峻的字迹。没有称呼，没有废话。

　　只有寥寥几行，是针对他刚才死磕的那道题最核心的思路提示和一个极易入手的切入点。甚至精准地预判了他可能会卡在哪个公式的变形上，在旁边用极小的字标注了一句：【用平方差，别直接拆。】

　　仿佛在他脑子里装了监控。

　　焚铭盯着那几行字，瞳孔微微放大，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冲击着他。是恼怒？被看穿的难堪？还是……一种极其不争气的、被精准戳中痒处的悸动？

　　他猛地攥紧了纸条，指节用力到泛白。

　　操！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跟谁赌气，又像是被某种力量驱使着，重新拿起笔，按照纸条上的提示，一边咬住笔头一边尝试着往下写。

　　思路……竟然真的被打开了缺口。

　　虽然依旧磕磕绊绊，虽然字迹依旧潦草，但他竟然真的顺着那条被指明的路径，一步步推导了下去。

　　当他终于写下最终答案，放下笔时，后背竟然出了一层薄汗。一种极其陌生又微弱的成就感，混合着巨大的复杂情绪，缓缓涌上心头。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斜前方。

　　霖瞿依旧保持着那个专注的姿势，仿佛从未离开过座位，从未做过任何多余的事情。只有台灯下，他握着笔的指尖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焚铭迅速低下头，将那张写了解题的纸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仿佛要捏碎那点不该有的情绪。但心脏却不受控制地、剧烈地跳动着，撞击着胸腔，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轰鸣。

　　晚自习的下课铃声终于响起，如同解脱的号角。

　　教室里瞬间炸开锅，桌椅碰撞声、欢呼声、收拾书包声响成一片。

　　“终于结束了！憋死我了！我都刷了两个直播了！”傅城长出一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
　　“铭哥，走啊！回宿舍开黑！”李哲雨也开始收拾东西。

　　焚铭却坐着没动。他看着霖瞿不紧不慢地合上书，整理好笔袋，背上书包，随着人流走出教室门口。

　　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视线里，他才猛地站起身，动作有些粗暴地把那个皱巴巴的、写着解题过程的纸团塞进口袋，踢开椅子。

　　“走了。”他声音沙哑，率先走出教室。

　　回去的路上，夜风似乎更冷了。焚铭双手插兜，手指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纸团，粗糙的纸张边缘硌着指尖。

　　傅城和李哲雨还在兴奋地讨论着游戏。

　　“我靠，你是不知道！刚刚那个主播直接虐菜！把对面杀的，笑死我了！”

　　“这么有实力？！”

　　“那可不？”

　　“哎？这不室友吗？”林景辞背着包，路灯照在他身上多了一分清冷。

　　“这么巧？”

　　焚铭却一言不发，也不想参加这场游戏讨论。只是偶尔，会极快地抬眼，瞥一眼前方那个走在路灯下、清瘦挺拔、与周围喧闹格格不入的背影。

　　然后，又迅速低下头，将口袋里那个纸团攥得更紧。

　　仿佛攥着一个滚烫的、不容人知的秘密。

　　今晚的星星好像格外亮，冰冷地闪烁在漆黑的天幕上。

　　而某种无声的、危险的、令人心悸的东西，在这寒冷的晚自习后，悄然滋生，盘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