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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父亲 阿舒利四岁 ...

  •   阿舒利四岁时还跟母亲一起住在边境的汉人村庄里,乌葛所辖部落距此不远,他常常带上年岁相近的女儿丹绮丝前来探视。某次跟他同来的还有一名紫衫披发的汉族青年,而今回忆起对方装束,应当是云游至此的万花门人。
      乌葛一反常态把两个孩子赶出房间,恭恭敬敬地迎入紫衣青年为辜媺诊病。阿舒利出于好奇和关心,撇开忙于调教小马驹的丹绮丝,悄悄摸回母亲的寝室边,藏在窗下。
      辜媺非常美丽,如果不是眉宇间似笑非笑又淡漠清冷的奇怪神情,她的容貌可称之为完美。事实上她不止对外人如此,连与独生子相处都是同样的表现。
      小男孩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脸蛋与手儿蹭着母亲膝头,期待与她亲近。女子要么一掌拨开小脑袋瓜,冷冷地责备“你的口水弄脏我的衣服了”;要么陡地扳过孩子的脸漠然打量半晌,皱眉丢出一句“怎么会是他的”,随后甩开手不加理会。
      阿舒利未免难受郁闷一阵,闹不懂自己的阿娘和别人的阿娘为什么差好远。但玩耍时间十分充裕,奴仆们陪他多在草地里捉一会儿小虫,或拔下几绺羊羔儿的绒毛,男孩就重新变得开朗快乐。
      乌葛送大夫出门,两人一路都低声说话,阿舒利趴在草丛里,偷听到其中一部分。
      “娘子的病根还是因旧年两次落胎后失于调养,诞下小郎君也未及时补回亏虚,拖延至今着实成了大症候。”
      “但她住在这里一直挺好的……”
      “一则外因,二则娘子思虑过重,倘若自身不得纾解,枯耗心血,只怕……”
      乌葛明显吓到了:“她……她……难道会……”
      “倒还未及这等凶险,不过往后务必善加保养,服药切不可断,舒缓心绪更是……”
      “我懂了,我懂了!”
      乌葛诚惶诚恐地送走了医者,又在辜媺房间门口徘徊好久,才放轻了步子入内。阿舒利把耳朵贴在木墙上,里头好久都没声音,乌葛终于勉勉强强说话时,词句却无头无尾:“我刚得到一个坏消息。”
      辜媺保持着那种淡淡语调:“什么事?”
      “大人他……大概三年前……已经死在突厥了。”
      女人沉默片刻:“嗯,我猜也是。”
      乌葛随后的话更加小心翼翼:“回纥现在乱得很,我有亲戚已经搬迁去了中原那边,你……你要不要……索性跟我……”
      可能他又感到用词太冒犯,赶紧解释:“我可以照顾保护你和阿舒利,不是……作为妻妾那样……就说你是我远亲的遗孀……”
      辜媺骤然打断他:“他死得很痛快吗?”
      “我……不知道……”
      “呵”,女子发出一道轻快的笑声:“真遗憾呐,看不见他毒发时万般痛苦的模样。”
      乌葛明显屏住呼吸:“你……”
      “你一直怀疑我背地里做手脚吧?可你从来不想问,也不敢问。”
      乌葛好半天说不出话,辜媺淡淡道:“你把我抱回自己帐篷救活的那一天起,大概也猜到将是这种结果。不过你没阻止我苏醒后伪装成濒死时得到神启的女巫,更没做出任何妨碍我重新接近他的举动。”
      “你明白我藏起来的痛苦与仇恨,这一点上,我相当感激你。”
      乌葛轻声回答:“我祖母也是被抢来的汉人女奴,那日见到被丢出帐篷躺在血泊里却无人理会的你,我不由想起她来……”
      辜媺保持短暂的沉默,问道:“你说以后想保护我?”
      “是……”
      “我十五岁时确实期待未来出现这样一个人。自小阿耶对我宠爱有加,以后出嫁,他替我选的夫君也一定能对我呵护备至。阿蓝还真是那样一个温柔的男人,我想往后可以过得很幸福吧。”
      “不过商队被他袭击的那一刻起,我全部的梦想都化为泡影。阿耶与阿蓝,还有其他的伙计,都因不愿让这帮回纥人抢走我被乱刀活活砍死,我从没见过那么多的鲜血,吓得眼泪根本流不出来。甚至在他把我拖进路边草丛里撕光了衣服,我竟然还是浑浑噩噩地半点声音叫不出,连反抗一下都不会。后来他干脆叫我‘塔勒’,一个胆小的白痴。”
      “起因只是他和伙伴们游猎打赌赢了,想找个女人玩玩庆祝,不是我也是路过的另一个倒霉鬼。女人再美,日子太久了都会感到腻味,不过女奴终究能派上大用场。部下讨了欢心时,他不介意在宴席上用美丽的女人犒赏这群人的劳苦,招呼他们都来尝尝漂亮小白痴的滋味……”
      乌葛的嗓音骤然颤抖起来:“别说了!”
      辜媺轻轻一笑:“没关系,仇人既然死了,仇恨就酿成了美酒,越品越香。”
      乌葛好像出了一会儿神,轻缓说:“你现在笑起来的样子,就像那天我看到的笑容,你当时明明很痛苦却为什么……”
      “我以为自己快死了,那意味着彻底解脱”,辜媺和缓言语:“说实话,失去第二个孩子虽然是因为我的表现不够让贵客满意,被他在肚子上狠狠踢了一脚。不过连生父不知是谁的孽障,还是莫来世间更好。”
      女人轻声笑了:“你抱我回帐篷的路上,我昏沉间还听到他最看重的伙伴——好像是叫处罗吧——在嘲笑你,说捡回去快死的女人也玩不了几次。我想到最好的结局,无非是你给我换一身干净衣裳,死相不那么难堪。没有料到,你居然连夜赶到几十里外硬拉回一个汉人郎中……”
      乌葛小声回应:“可我更没料到你昏迷几天后,醒来就自称成了神灵附身的女巫。”
      辜媺整理思绪花了点时间,口吻也比先前郑重:“我六岁前跟阿娘生活在苗疆,她教导了不少五仙教的毒蛊之术,可惜我还未被她种下命蛊就随阿耶离开,往后又只图安逸,几乎没再修炼。如果当年我能通晓其中一二,不至于眼睁睁看着亲人惨死面前、自己遭受凌辱也无法反抗。但好在我活了下来,还有机会补救。”
      乌葛愣了愣:“你那些所谓的神通,其实是……”
      “我曾经托你偷偷带回罕见药草,也私下跟外地商人做过买卖。其实哪有什么神灵,全是毒花毒虫造成的幻觉,他却深信不疑。还因一向以为蠢钝的女奴突然懂得许多闻所未闻的秘术,真的认为是降灵的结果。”
      “我开始重新侍奉他,但不再是任人欺凌的女奴,而是令人敬畏的女巫。后来你是不是发现他越来越暴躁失智,越来越沉溺巫术的美妙幻觉,因为那些毒物不仅伤害神智还会诱人上瘾。我还借萨满神灵的名义煽动他的野心,让他相信自己可以称雄漠北,甚至夺取中原……”
      辜媺越说越快,呼吸越来越急:“什么为叔父报仇的大义,不过他自己膨胀的欲望。我倒乐得看着他失败时的沮丧,更期待见到他毒发时扭曲的面孔,只可惜……”
      “那阿舒利呢?你心里是怎么看待那孩子的?”
      “……”
      “你也恨他吗?”
      也许是念头模糊不清,等待良久,辜媺叹了口气:“我不知道。”
      “你这样说的话,其实就是不恨他。”
      女子笑了笑:“大概只是没精神再恨他。”
      乌葛过一晌,再度以祈求神灵般的恳切虔诚的语气说:“既然你的心愿了结,就不能跟我……”
      “乌葛,五年前那一夜我悄悄进入你的帐篷,打算报答你,可你当场拒绝了。”
      男人骤然口吃起来:“不,不!我不是要那样的报答!我……”
      “那么你的妻子喀丽呢?据我所知,四年前她疑心阿舒利是你的私生子,一怒之下带着长子去了圣墓山再没回来。你不打算……”
      乌葛明显十分颓丧:“喀丽不相信我,她甚至扬言这辈子不想瞧见负心人,见面就要杀了我。我太了解她的个性,她再也不愿接受我了。”
      “其实你的确变心了”,辜媺的言语极平淡:“如果你仍忠于首领,也忠于发妻,绝不会向我提出之前的请求。”
      “我……”
      乌葛似乎更加气馁:“你说的没错,我对喀丽没能忠诚于誓言,对于大人没有保守承诺……我是个卑鄙的懦夫。”
      “我答应你。”
      辜媺的回应出乎意料,不知是惊愕还是惊喜所致,乌葛的嗓音明显颤抖着:“你……可你刚才不是说……”
      “你或许曾经软弱,却绝不是懦夫,也不卑鄙。我既感激你,自然也想满足你的心愿。”
      “只是感激吗……”
      “抱歉。”
      “我明白,但我还是很欢喜……”
      女子停顿一小会儿,喟叹着:“而且那孩子……他原来理所当然认为你是自己的父亲,但几天前他突然悄悄问我:阿娘,我到底是不是阿塔的孩子?”
      屋里二人保持了一段尴尬的沉默,最后辜媺的嗓音放柔了些微:“我回答他只是我的孩子,其他不必在意。可他确实需要一位像你这样慈爱的父亲,我不放心把他交给其他人。”
      乌葛只思考片刻,当即就下了决心,口气里尽是欢悦:“阿媺,我永远不会背叛你,也会把阿舒利好好地……”
      “你在偷听什么!?”
      阿舒利吓得蹦起来,丹绮丝不知什么时候在背后冒出头,女孩冲他得意地眨巴眼睛。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乌葛表情复杂地出现门口,看了看两个孩子:“进来吧。”
      辜媺还是坐在日常爱待的那张矮榻上,她对阿舒利露出罕见的笑容,并招了招手:“儿子,过来。”
      连这称谓都罕见,女子往常只用“你”指代他,阿舒利既高兴又忐忑,扭扭捏捏好半天才敢靠近母亲。辜媺第一次主动拉起儿子的手,微笑着问:“阿塔要带你和我一起去很远的地方,开不开心?”
      那一刻,孩子心里被幸福占满了,容不下一点不够甜蜜的情绪。
      然而幸福得来不易,崩毁却仅仅需要一瞬间。
      那个漫长的血腥之夜,乌葛把他和丹绮丝先后拉出了躲藏的死尸堆。尽管因为二人的存活,男人眼里的喜悦之光短暂闪过,可其中情绪又很快被恐惧和仇恨取代。
      “是处罗……”
      他喃喃自语着,似乎完全忘掉了面前两个还在瑟瑟发抖的孩子,充血的眼珠四下处张望,惊惶且茫然:“他……四年前他路过叶车镇发现阿媺在我身边,我给他金银珠宝,叫他别说出去……我不该犹豫,去年就该带你们离开这里……去大食,甚至出海也行……”
      阿舒利望见养父满面的血迹,害怕得直想尖叫,可出于亲情的关怀,他还是强忍恐惧搭住对方的手臂:“阿塔,你说的到底是谁?”
      乌葛的语声浊重迟缓,眼神涣散,仿佛一直在跟自己说话:“处罗……我真蠢,他一直是个贪婪无度又野心勃勃的恶棍,那点金银甚至塞不满他的牙缝。去年那群商人绝对是他引来的,怪不得……他们说什么要寻回首领遗孤,被我轰走了还不死心,仍然继续留在镇上……现在究竟是谁要杀死他们?谁又出卖了他们?”
      “一定还是他,卑劣又胆小的处罗!他……他过去临头背叛同伴的事就不少……”
      结合过去与眼前所见,沈惟顾必须承认乌葛的推测十分正确。昔日密谋者之一能存活至今,绝对不是依靠运气,这是用同伴的死换来的。
      “叶车镇上有你的同伙,他们当夜同时被杀戮殆尽,你却安然到如今。我猜当年你发现参与叛变风险太大,收获太少,所以临时变卦出卖他们。但显然这些年你没有达成目的,因此再度反悔,预备又借助吐蕃的势力捞一笔。”
      沈惟顾一字字说着,平缓镇定得不似一名受害者:“伏帝难同样是承宗之子,还是骨力裴罗的兄长,论血统更有争夺汗位的资格,你们为何不去找他?再让我猜猜看,首先他拥有自己的势力,难以操纵。其次伏帝难依附中原皇帝,掌控南迁的回纥部落,又屡次参与针对吐蕃的作战。单就这两点而言,他绝不会成为你们试图拉拢的对象。”
      “而要不是你们牵扯了吐蕃,回纥牙帐那帮人根本不会留意乌葛一家,是你们最先把他们推上了死路。”
      伴随回忆,各式各样的痛苦自内心深处纷至沓来,每一种都清晰可辨,沈惟顾不想再压抑它们,却又发现自己已经不懂如何正常表达。
      它们恰如春季一团团易燃的柳絮,火势凶猛却转眼烧尽,余下的灰烬迎风而散,什么都不曾留下。
      所以他只能维持了冷漠的声调说下去:“颜世元的死,你更休想抵赖。割掉他头颅的手法,与当年杀死乌葛的黑衣人所用是一路。我在中原查询多年,没见到第二个人会拿乌金丝作为武器,不是你们派遣的同一个人还是谁?”
      处罗满眼呆滞与惶恐:“杀手?那个杀手……不是我们……真的不是我!”
      沈惟顾冷笑,没有呵斥他撒谎,但处罗清晰感受到对方那藏在深处却蠢蠢欲动的杀心,拼命解释:“杀手……不是我找的……我只晓得……晓得当时可汗派遣来办事的大臣怕马贼行事太混乱,反教目标溜了,为保险就雇了一个人。那人……那个杀手是中原那边底下的人装作无意间推荐的……”
      沈惟顾骤然心血翻涌,他终于接近真正意义上的复仇对象。
      “他是谁?”
      “我不知道……”
      “说!”
      险些刺入肌肤的毒刺逼得处罗往后使劲撇着脑袋,简直快折断了本来就短的脖子:“我说!我说!他……可汗那边本来讨要凌雪阁的辅助,中原皇帝不肯,后来辗转找出这么个家伙来。他对外自称姓任,是一名独行刺客,面具从来不摘,谁都没见过他的真容。我对他知道的不多,也就快动手前他主动找我,大致了解了下乌葛一家的武功路数等等。我壮着胆子问他一个人能行不,这家伙只冷笑,随后丢下一句我有人协助,而且就连那打杂的同伙都足以轻而易举地干掉目标。”
      沈惟顾一怔,莫非颜世元之死果真同处罗无关,凶徒另有其人,是那杀手的同门或者传人?
      厅堂里的灯火突然同时灭了好几盏,仿佛一股狂风猛然扑入地下深处,风过之处俱是惨叫与鲜血!
      一弧弧寒光忽如月钩,转似惊电,聚则成刃,伸而为链,柔坚同备,近远俱击。沈惟顾眼前只余白茫茫一片,冷气森森,飒然射目。他其余念头尚不及生起,脑海中一瞬时晃过三字:凌雪阁。
      寒意与杀气直扑面门,沈惟顾想也未想,一掌击在处罗背心。空中尖啸连连,追来的一条链刃抖成软鞭式样,片片薄刃恍似巨兽利牙,只一卷一收,血光乍爆。胡人的头颅与身体在链刃绞割下当即分离,一蓬鲜血若大片狂沙飞暴而起。
      血雨浠沥沥落地前,沈惟顾已闪躲到五丈之外。自从得知真实身份起,他明白自己也同样是凌雪阁的目标,求饶乞怜无法让对方放过。但手无兵刃的他亦做不到殊死一搏,只能暂时借助山洞各个崎岖的角落,以及灯火难照的阴暗处不断躲藏。
      链刃空中尖啸连连,断骨破体似斩木钻泥,处罗的回纥部下与吐蕃僧不断倒下,数量越来越少。但被死亡逼至极处,这些人反倒爆发出胜过平日十倍的凶悍,刀光与血光接连腾起,一波波、一浪浪翻滚而来,金铁交击声震耳欲聋。
      沈惟顾刚躲进一道罅隙,漫天寒影卷袭而至。抢在刃光及体之前,他再度闪出石缝,几条链刃劈抽岩壁,狂悍已极,迸溅碎出蓬蓬石尘,喀啦啦散开满地碎块。
      沈惟顾未及喘息,又遭一蒙面凌雪刺客追击。对方一手舞鞭雷声隐隐,纵横夭矫,一手提兵冷芒激飞,刃成一线,挟冲云断水之势。沈惟顾闪身急避,肋下溅出一道血痕,虽未被重创,身姿难免再生疏虞。凌雪刺客软刃再挥,毒牙般的尖锋终究绞切入目标的右肩,深深直抵骨骼。
      但他没有立刻收束链刃,生生卸去沈惟顾一条胳膊,动作反倒明显一顿。大片橘黄的光晕映在距离极近的凌雪刺客的脸上,照见了他的眼睛,以及眼中绵绵泊泊的哀痛。
      “为什么……偏偏是你呢?”
      周遭呼喝叫骂,乱成一团,但沈惟顾还是分辨出这道熟悉的嗓音。
      严小焘。
      男子脸色煞白,话语模糊不清:“我一直……拿你……当亲弟弟……”
      死亡的恐惧再也不能触动沈惟顾,他并非想乞求一线渺茫的生机,只是把这一刹那的情感不由自主地表达出来。失望的,悲伤的,无奈的,全部集中在短短一句里,无关乎生命。
      严小焘的眼角滚动着水珠,直至那里再也承载不住,便汇聚成水流淌了下去。沈惟顾漠然地盯着那一线滑下的泪水,毫无触动地想到——
      也许所有的人本就该相互残杀,本来就该都是死去之人。
      万千生灵,俱是刍狗,微贱无用,生死无迹。
      伤口流淌出的热血正灼烫肌肤,沈惟顾的心则飞速变冷,比寒毒发作更可怕的冷。他感到无穷无尽的疲倦,感到一切刀剑与鲜血间的努力和挣扎毫无意义,所有感想那么复杂,但又好像皆不值一提。
      击倒他的不止伤痛,还有巨大的绝望,他终归决意要彻底放弃,将自己沉入死亡沼泽的深处。
      严小焘的同门见他已控制住沈惟顾,当即抽身腾跃来援,软刃霎时扣成一圈,遥掷来欲削下目标头颅。冷光霍霍,飞转如轮,触石即碎,更遑论肉身。
      倏忽之间箭影纷纷,搅碎八方烛火,暗绿重雾以铺天盖地的势头在厅堂内不同地点喷溅,波波漾漾地笼罩四周。埋于雾粉深处者的惨叫惊呼再掀浪涛,严小焘一扭头,一支弩箭疾快掠过脸侧。他本当避过袭击,孰料那箭头原是中空,蓬一声爆出一片青华!
      点点青华皆是牛毛细针,却具金铁不可当的锐力。严疏见义子遇危,链刃抖手而出,招而分三式,不计方位,大江潮涌,疾风逐云。严小焘借其劲力阻挡,利落地回鞭归刃,双持短兵挥击快若霹雳,叮叮连声如骤雨敲窗,打退了如影随形般紧逼的暗器。
      严疏与同僚赶来时,严小焘还愣在原地,方才沈惟顾所在之处唯余一滩血迹,人却不见踪影。严疏冷肃地盯了他一眼,少年默默垂首,没有辩解之意。
      严疏却未多说,只沉声:“他们走不远,追!”
      沈惟顾被唐贺允扯着胳膊强架住身体,一路虽踉跄却未摔倒,但失血带来的疲惫与倦意不住侵蚀着神智。一点一点地,他的头垂在了刺客肩上,人也慢慢滑了下去。
      唐贺允感觉出异常,脚步越放越慢,最后忍不住出声:“别睡,快醒醒!”
      沈惟顾一惊,竭力睁大眼睛。但地下通道寂黑无边,只能依靠摸索岩壁上预留的刻印寻找前路,自然也看不见唐贺允的脸。
      他背心添了一道新伤,不仅撕开血肉也震及内腑,呼吸间都带着一丝血腥味。唐贺允担忧地侧耳片刻,由对方呼吸节奏和深浅判断了一下伤势,方略放心:“他们大概来了十二人,全是门中精锐,我也不敢正面对上。幸好出口不止一道,刚才放倒了这路上一个看守门户的,快点出去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
      浑身越来越冷,像是血液都渐渐停止了流动,只有心底还勉强保留一丝知觉,沈惟顾虚弱地说着:“阿允,你走吧……”
      唐贺允揽着他的手不由自主地剧烈一抖:“什么?!”
      可他显然知晓自己的意思,沈惟顾也倦得不想继续解释:“我……太累了……”
      “都到这一步了……惟顾,都到这一步了!”
      明知此刻最需要镇定,刺客的语声依旧不由发起了颤:“我们离开中原吧……相信我,现在出去就有生机,一定有的!”
      沈惟顾苦笑起来,离开中原谈何容易,即使离开了又怎样,那些恩怨情仇如何安放?人死了将被遗忘,岁月会把记忆冲刷得面目全非,仇恨却永远留在心里,宿主终归会被它们吞噬、逼疯。
      仇怨的牺牲品只他一个就够了,不需要拉上唐贺允陪葬。
      他们没再说话,黑暗越来越浓,像一堵坚不可摧的铁墙隔开两人。
      白茫茫寒光自上中下三路同时席卷,寒风透衣如刺,时刻警惕的唐贺允霍地把沈惟顾往边上一搡。唐门弟子身法势若飘风,挥洒的青影碧芒却去如飞电,兵刃相撞,连声脆响。
      撞击声后突然火光滔天,其间冰色轨迹交成一张阎罗大网。唐贺允猝然扑回,伏倒在沈惟顾身上,他一时看不清到底发生什么,只听接连不绝的咻咻锐器破风,夹杂着几声短促的惨叫。
      破风声一停,唐贺允立刻起身拉人:“天女散花只能挡他们一会儿,快走!”
      火焰色碧,至今零星未灭,岩壁上可见白光点点,如洒花瓣。再一细观,赫然是嵌入岩石的边缘锋锐的薄片。沈惟顾曾闻天女散花的来历,这件暗器是蜀中唐门融入江南霹雳堂的火器之术打制,由几十片细小铁片嵌合所成,内封毒粉火药。施用时花片雷烈风疾,毒火漫空激飞,若天华纷散无人可逃。
      然而考虑到天女散花的巨大威力,唐贺允原本不该在狭窄闭塞的通道内用上它。
      沈惟顾看到了刺客脸上被碎石划伤的痕迹,又发现嵌在他肩胛骨上的一枚铁片,那里鲜血汨汨不止。他心头一悚,刚要去拔,却被唐贺允一把攥住手腕。
      唐贺允虽皱眉忍痛,还是不忘喝道:“我不会中毒,你快走啊!”
      沈惟顾蓦然记起许久前的一夜,他毒伤发作,本以为会被唐贺允无情抛弃在荒野。但他却替昏沉间无法自保的自己引开了敌人,为此不惜受伤。
      “对不起……”
      “千万不要说这句话”,刺客努力挤出一个如同平时的温柔笑容:“真觉得对不起我,马上站起来。”
      无缘无故地,眼泪突然从干涸已久的眼窝里淌了下来,沈惟顾也不打算止住它。
      他们拉扯着彼此的手,在火焰余光的映照中,向最后一段路途冲了过去。刚出洞口,湖边杂树林里居然无数火把迎面晃耀等待,沈惟顾遽然一惊,觉察为首之人竟是楚郁,他身边则站着紧裹斗篷瑟瑟发抖的魏瞳子。
      楚郁盯着形容狼狈的两人,喝道:“全给老子抓起来!”
      沈惟顾挥臂一击,唐贺允借力跃入湖中。楚郁刚想叫人追,沈惟顾夺来一棒,再是一通横扫直劈打散追兵,此时再看湖面,哪里还见半点踪迹?
      楚郁气得声音直抖,拳头捏成紧紧一团,只差砸上徒弟的鼻梁:“孽障!孽障!瞧你干的好……”
      沈惟顾静了静,突然无所谓般把武器一扔,就地跪了下去。
      “师父,我伏罪。”
      他感到无话可说,思索一刻后苦涩地笑笑:“你没猜错,人全是我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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