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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逆旅 一个if线 ...

  •   夏天的热风不留余地地炙烤着大地,突如其来的一场雷暴雨又把这座城市转化为一个巨大的蒸笼。周围的高楼大厦好似构成蒸笼的网架,将人们团团围住,憋得他们身上又热又闷,恨不得一口气吃十根冰棒。

      李倓,一位并不普通的且可以称之为万恶资本家的总裁,并没有那种烦恼。他正从自家办公楼出来,走的专用电梯,直接从办公室降到地下车库。车辆早已预先启动,车内只有凉爽的空调,温和的香薰,没有炎热的暑气。

      李倓钻进车,让管家发动车辆回家。但是鬼使神差的,他今天想绕个路。

      这种无伤大雅的要求管家兼司机自然欣然答应,反正回家也没事干。小李总向来不愁吃穿用度,没有买菜做饭的需求,就算买高奢也会有人□□,不太需要他亲自去实体店里选购。但是管家问出去哪儿绕一下的时候,李倓也迷茫了。

      “随便逛逛吧。”

      大热天的,马路上的行人并不算多,就算有,也基本上撑着伞且行色匆匆,恨不得立刻钻进空调房里。于是在这样的情形下,一个拖着蛇皮袋的男子引起了李倓的注意。

      晚高峰略有些堵车,李倓坐在车里,看到那个人似乎非常悠闲,他慢悠悠地走在人行道上,时不时弯下腰捡起地上或者花丛里的塑料瓶,扔进蛇皮袋里。

      那个蛇皮袋显然已经装了一半有余,体积有些大,男子提了一下,似乎有些吃力,只好继续拖着袋子在路上行进。

      此人穿着也与周围人格格不入,旁人都热得恨不得脱光,他还穿着一件蓝色的长袖衬衫,看着还是厚款。款式老旧,像是上个世纪工人穿的那种工作服,胸前还有两个口袋。

      座驾又被堵车逼停,在男子又转过身弯腰捡起空瓶时,李倓终于透过车窗看到了对方惊为天人的容貌……和一头靓丽的长发。

      李倓脑子里那根弦蓦地断了,他二话不说开门下车,攥起那人捡起瓶子的手腕,命令道:“跟我回家。”

      对方“啊?”了一声,疑惑地看了一眼李倓。

      显然被堵车耗尽耐心的群众有些多,偏偏李倓这一声喊得尤为响亮,男子脸上的疑惑又过于明显——看到美人,人们总是会毫不吝啬地分过去一点目光,一时行人的速度都放缓了,被堵住的车辆也纷纷减缓速度。甚至脑中已经脑补了许多,譬如什么霸总的白月光回国,替身含泪让位离家出走,只能在外捡垃圾为生之类的剧情。纷纷偷偷打开了一点窗缝,宁可让热气跑进来也不愿错过八卦。

      男子轻轻地挣开桎梏,再次捡起掉在地上的瓶子扔进蛇皮袋。

      “抱歉,这位先生,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他的解释和神情都恰到好处,让人找不出一丝破绽,好像真的只是李倓找错人了,两个人根本不认识。李倓却莫名擅自否定起来。

      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的。

      李倓这才发现,在如此高的温度下,面前的人竟然没有流一滴汗,甚至手都是冰凉的,在这环境中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反观他只是在这儿站了一会儿,后背就快被汗浸湿了。

      男子没再搭理他,兀自拖着袋子走了。李倓让司机自己先回去,默默地跟在男子身后。

      只见他拖着袋子转过一个又一个的弯,随后走到一条偏僻的小路上。那似乎是条断头路,远远地便能瞧见路尽头竖起的残破的水泥墙。道路坑坑洼洼,到处都是小石子,水泥地被压出不少的裂缝,像是经常有重型卡车经过,甚是不平整。

      李倓踩着皮鞋艰难地走过去,旁边一旦有轿车驶过便会激起一阵尘土。李倓捂着鼻子依旧静静地跟在那人身后,男子突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全新的、未拆封的口罩递给李倓。

      “戴上吧。”

      然后一把提起袋子,突然拐弯进了一个院子。看着院里堆积如山的各种纸板、塑料瓶、废弃金属等,就算是没来过这种地方的李倓也知道是来做什么的了。

      男子熟练地把袋子扔在秤上,坐在一旁的玩抖音的人看了眼称,从随身的破烂腰包里掏出几张纸币。

      “15。”

      “又降价了?”

      “现在行情不好,生意不好做啊。还有人愿意收不错了,再过几个月这里要拆了,我们也要搬走了。”

      男子没接茬,点点头接过钱。他把纸币直接放进胸前的口袋,转过身看了一眼李倓,沿路走回去。等走到大路上时,竟看到李倓的车已经在那儿等着。

      李倓大步一跨,拉起他准备把人塞进车里,那架势跟光天化日强抢民男没什么区别。

      “你别碰我!”男子好像怕话说太重李倓伤心,又解释道,“我没洗手,不干净,有细菌。”

      管家不可能抛下老板自己走的,贴心的管家悄悄地在车流中跟上自家老板,一直在路口等着。还好这里太乡下了,没多少车来,停在这儿不碍事。

      李倓强行把男子塞进车里,也不顾对方别扭的挣扎,一屁股坐在后排把人堵得下不了车:“你明天开始别去捡垃圾了,跟我回家,我养你。”

      李俶眨了眨眼,不知道该不该解释他不是靠捡垃圾为生。只不过他给自己定的每月一次做公益,捡一下城市里的垃圾罢了,而且还能卖钱,最主要的是……攒点功德。

      车慢慢悠悠地开回别墅,李俶正襟危坐在位置上,似乎大气都不敢喘,眼睛直愣愣地盯着驾驶位的后背看。

      “你别担心,这是真皮的,不会脏的。就算脏了洗一下就行……我不是嫌弃你。”

      李俶轻轻答了声“好”。

      李倓其实没有多想,只是觉得别人都养小情人,他堂堂李氏集团总裁虽刚过而立之年,但竟然连个恋爱都没谈过,说出去简直要笑掉大牙。这人看上去挺穷的,脸长得也好看,带回去就算当个花瓶养着也不错。这时候那股冲动劲过了,他才后知后觉地觉得有些羞赧,对方好像不太愿意的样子?他就这么强买强卖把人带走了。况且李倓似乎忘记深究,既然有这个脸,何苦会沦落到捡垃圾的地步?就算去娱乐圈当个花瓶,就这样的容貌也是吃得香的。

      对方依旧坐得板板正正,丝毫没把他刚才说的话听进去。

      可是怎么办?他已经去让助理拟包养合同了。

      李倓尴尬地捏了捏自己的手心,战术性清嗓:“今天有点晚了,要不我先送你回去?你收拾一下行李?明天我再来接你。哦不对,你明天有空吗?”

      对方转过头,一双好看的下垂眼温柔地盯着李倓看,似有万千柔情却被主人狠狠埋藏在心底,看得李倓又蠢蠢欲动起来。他以前见到别的好看的男人也没这样过啊!

      良久,他似乎有些落寞地答道:“有的,我一直都有空。”

      李倓没懂他这个眼神的意思,用尽他所有的耐心回道:“你家在哪儿?”

      李俶报了个地址。

      管家惊呼:“那不就在废品回收站附近吗?我们已经开走好远了诶。”

      李倓狠狠踹了椅背一脚,车辆猛地急刹车,在惯性的作用下,没系安全带的两人不自觉地向前排扑去。李倓被人下意识地护在了怀里,全程对方都只用手腕和胳膊触碰他,显得异常绅士。

      车重新稳定下来后,李俶立刻放手,仿佛刚才那个主动的拥抱不过是一个错觉,那个不愿意肢体接触的人不是他。

      李倓没有作为罪魁祸首的愧疚感,质问道:“弘义君,你想被扣工资吗?”

      高档SUV七拐八绕后停在了弄堂门口,李俶突然出声说道:“就停这儿吧,弄堂里窄,车开不进去。”

      李倓点点头,他看了眼周围的环境,确实不太像能把车开进去的。况且这里的基建看着也像是上个年代留下的,道路上还没铺上沥青,依旧是用砖瓦堆砌的,到处都透露着岁月的痕迹。路灯昏沉沉,时不时熄灭,又忽的重新发出橘色的光芒。路两边的香樟早已长得高大无比,不少的路灯被茂密的树叶遮挡,只能从缝隙中透出一丝光芒,照得一切景物都不太真切。

      李俶兀自下车,对李倓道谢后便往弄堂里走去。李倓刚和他说完再见,看着李俶略显孤寂的背影,鬼使神差地也下了车,小跑着跟上李俶。

      “我送送你。”

      李俶看了他一眼,没拒绝,李倓反倒是有些惊讶。他以为李俶会拒绝的。

      弄堂里只有居民自发拉的几盏小灯,用的还是老式钨丝灯泡。灯罩上堆满油渍和灰尘,显然用了很久。知了孜孜不倦地鸣叫着,从四面八方传来令人烦躁的声音。弄堂的路越走越窄,到后面只能堪堪让两个成年人并行,周围更是漆黑一片。

      看着周围不断后移的老式木门,李倓问道:“哪户是你家?”

      李俶避而不谈这个问题,带着他走到一个门前。

      也不能称之为门,因为它并不存在一个真正的“门”,入口就是那样突兀地敞开在那里,甚至应该称之为一个“洞”。它的两边都是墙,似乎是用砖瓦堆砌起来的,不甚美观,于是又在外面涂了一层不甚平滑的水泥。

      李倓有点无法想象这种地方里面可以住人。

      更何况现在可是二十一世纪!

      “洞府”的入口处离地面有个台阶的高度,李俶一脚踩在台阶上,转头对李倓挥了挥手:“多谢,送到这儿就可以了。明天见。”

      “明天见……”

      李倓看着李俶的身影被黑暗吞噬,心中那股被他压抑到现在的不安感愈发强烈起来。似乎那不是因为没有灯造成的黑暗,而是一头猛兽正张开巨口,试图把所有进去的人和生物都吞噬进去,那张嘴过于深邃,看似可以容纳一切,哪怕是这个空间。

      李倓咽了咽口水,他心想他应当没有夜盲也没有黑暗恐惧症。于是抬步,一脚走了进去。

      通道比他想象的要长,说伸手不见五指也确实不为过。

      他看不到出口处的光亮,也不敢扶着墙走。起初他也曾设想过这个办法,但是那个墙壁并不光滑,上面布满凹凸不平的纹路,摸上去就像是把石头凿平了架在这里,但又比普通石头多了许多缝隙。那些缝隙里长了些光滑又恶心的东西,李倓不小心摸到,瞬间吓得收回手。

      这里莫不是什么通往异世界的通道吧?毕竟这人的穿着怎么看也不像是现代人。我走出去会不会就穿越了?李倓顿时有种误上贼船的错觉,但此时已经没有余地让他感叹美色误人,他只好硬着头皮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少步,在一个拐弯后,他终于看到了外界细微的亮光,于是几乎是加快脚步走出去。

      还好不是什么异世界。入目依旧是和弄堂风格一致的建筑,看着像是四合院,从通道走出去后便是一个天井,房屋用的还是老式的钢窗,淡黄色的油漆已经脱落了一半,露出里面的锈痕。一排的窗户半开几扇,屋内也是漆黑一片,看不清里面的陈设。

      李倓走到门前,抬手敲了几下。门也没有关紧,看上去也像是锁不太好的样子,轻轻一推便从锁扣中脱出。

      门开了。

      一个有着长发的人影站在门后,差点给李倓吓了一跳。

      就在李倓差点弹飞出去时,人影抓住了他的手腕。

      “别怕,是我。”李俶挽着袖子,另一只手里还抓着几根芹菜,像是在择菜。

      “唉,你……”李俶有点恨铁不成钢,他似乎想责备李倓几句,又觉得突然对一个刚认识的“陌生人”说教有些不妥,更何况这事也不能责怪李倓,于是只是叹了一口气,“抱歉,我早该注意到你跟来了。”

      实在是他今天失态了,在李倓第一次邀请他时他就该主动拒绝的。

      “没事,是我自己要来的,你道什么歉?”

      李俶摇了摇头,他把人领进去,手上的芹菜被随手搁置在桌上。

      “这里有灯,只是我平常走习惯了就没开。”说着李俶走到前厅,在挂历后面拉出一根绳子,咔嗒一下,他拉下绳子,又把李倓带到门外,“你看,这就亮了。”

      只见李倓刚走来的那条乌漆麻黑的走道确实被照亮了,现在一看就好像是被人在房子里挖出一条秘密通道。

      “很神奇的房屋结构。”李倓评价道。

      李俶轻笑:“这里确实是一体的,只不过上世纪外面那栋被地主分割卖出去了,我这进不来了所以干脆打了条路。外面那间你白天去看就能找到门,在外头呢。就到我这儿来得走一段。”

      “所以以前,外面的才应该是前厅?但你说上世纪……是多久之前?”

      如今不过二十一世纪上叶,上世纪的时间范围有些太大了。

      “好了,我送你出去吧。”李俶继续避而不答。

      李倓拿起桌子上的芹菜,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小李总把芹菜拍在对方身上:“不,今晚我要留宿。饿了,先吃饭。”

      李俶一把接住差点掉在地上的芹菜,维持捧着芹菜的动作,垂眸顿住了。

      “怎么?不欢迎我?我真的饿了。”

      好像最终败给了“饿了”两次,李俶还是没狠下心,他几不可察地又叹了口气,侧身让李倓正式进门:“进来吧。”

      他看着李倓站在门口突然犹豫住,想了一会才恍然大悟:“不用换鞋。”李俶指了指这漆黑的地皮,仿佛用铲子就可以铲出一层泥来:“如你所见,真的老房子了,没住宅楼那么讲究。就是怕你住不惯。”

      李倓这才放心地踩着皮鞋走进去:“没事,我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见过大风大浪的李总还是被老房子的破旧程度吓到了。

      一楼主要是客厅,灶台和饭厅。但是对各个空间的界定又似乎没有特别明显。而整个建筑好似一个没有底的“回”字,三边连通,左边看着是会客厅,上方是厨房和饭厅,右边似乎是一排的不知什么用的房间。

      李俶搬出煤炉,往里塞了两块新煤饼。烧水壶被灌满水放在煤炉上。他把刚才夹煤饼的钳子塞进李倓手里,又给他搬了个小马扎。

      “要是无聊就掏煤渣玩吧。”

      李倓拿着钳子有些迷茫,但还是听话地坐在马扎上看着煤炉发呆。

      火星时不时从煤炉的缝隙里迸溅而出,李倓下意识地抓了把火星,没感觉到烫意。水壶里的水还没沸腾,伴随着哗啦一声,那边的芹菜已经下锅。李倓扔下夹钳跑去厨房看李俶炒菜。这里用的还不是天然气,蓝色的煤气罐被放置在灶台旁,一口大铁锅正火热地在煤气灶上翻滚着。李俶熟练地炒着菜,从一旁的盐盒里舀了勺盐撒进去。

      “我口味比较清淡,可以吗?”

      向来挑食的小李总破天荒地说:“没事,我什么都吃。”

      李俶笑笑没揭穿他,他将炒好的芹菜起锅盛碗,又想起来自己慌乱间忘记煮饭,家里只有昨天的隔夜饭。等现在去淘米插上电饭锅,等饭好了恐怕菜也凉了。

      “没烧新的饭,你想吃锅巴吗?”

      “锅巴?吃吧。你是要自己做?”

      李倓只吃过外面买的那种当作零食用的锅巴,此刻李俶说自己做倒是突然来了兴致。

      锅底润油,隔夜饭被平整均匀地铺在锅底,李俶拿着锅铲又将白饭压平,盖上锅盖。

      锅里噼里啪啦作响,伴随着厨房门口的煤炉溅出的火星声,一时这个静谧的老宅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声音,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好像在等吃饭,又好像在等一个不知道什么的答案。

      忽的,李倓突然道:“我是不是见过你?”

      奇怪的是,这屋子明明也没有空调,却也凉快得如同春天一般。特别是李俶身旁,简直凉爽得像待在一块人形冰块旁。

      但李倓听得到他的呼吸声,应当这是人不是鬼吧?老房子阴凉些也正常,就像地下车库没空调也比外头凉快。

      李俶对于李倓的问题似乎都有些刻意逃避,他自顾自地掀开锅盖,拿着锅铲将焦黄色的锅巴铲起,又往上撒了些糖。

      他掰了一块递给李倓:“吃吧,尝尝看香不香。”

      李倓跑去一旁水池边洗手,那也是个用石头凿出来的台盆,一旁还放了块类似磨刀石的物品。刚才虽然没掏煤炉,但是夹钳上也沾了点灰,小李总有些轻微的洁癖。

      李倓接过那一块锅巴,入口香脆甜蜜,撒上的那点白砂糖和大米的香气完美地融合在一起,让人欲罢不能。于是李倓的魔爪伸向了铁锅——

      被李俶用锅铲拍走。

      “你消化不好,不可贪食,我再给你炒个饭和零食。”李俶将锅巴掰碎装进保鲜袋,“剩下的这些锅巴明天给你带回去。”

      李倓眨巴嘴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消化不好?什么零食?”

      李俶已经手脚麻利地炒好了蛋炒饭装进小碗里。李倓还没反应过来,手里已经捧着饭碗和筷子了。他慢条斯理地吃完这碗没放葱和其他佐料却香气扑鼻的蛋炒饭,李俶又在锅里炸起了蚕豆。

      李倓这次学乖了,他也不问,就端着空碗看李俶忙活。忙活完了,一锅金灿灿的豆瓣尽数装进玻璃罐里——这罐子看着像是吃水果罐头剩下的,巨大的玻璃罐被装得满满当当,要不是再怕是要盖不上,恐怕李俶还能把锅里剩下的都装进去。

      李倓没吃过这种方式炒出来的蚕豆,他尝试地吃了一个,很硬,但磨着磨着,豆类的香脆味又在口中迸发出来,香得他想抓一把塞进嘴里。习惯后还觉得挺脆挺磨牙,怪不得说是“零食”。

      李俶显然不让他多吃,盖上盖儿连同锅巴一起塞给李倓:“都是你的,带回去慢慢吃。”

      颇有些孩子长大了要离家,奶奶怕你饿着,什么都往孩子兜里塞的错觉。

      李倓轻笑,他戳了戳李俶的胸口,放肆道:“这么持家,和我回去以后不会亏待你的。”

      李俶的脸上染上一点红晕,好像真的被他这句“不会亏待你”打动到,可转眼又消逝不见,连带着脸上原有的血色都尽数褪去,恢复成那副不像活人的惨白模样。他只是笑笑,没有回应。

      煤炉上的水早就开了,李俶灭了炭火将热水倒入热水瓶中,催促着李倓去洗漱,自己端着铁锅拿去刷锅。

      “你不吃吗?”

      那小半盘芹菜也都进了李倓的肚子,分量供一个人吃正正好,显然李俶没有接待客人的准备,饭菜都准备得不多。自知把主人的饭吃完了,李倓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准备让助理再送些吃的过来,却被李俶制止。

      “没事,我吃过了,这本来就是加餐。”

      “是吗?”

      李俶说得坚定,李倓也不好反驳什么。

      殊不知那其实是李俶准备做猫饭的食材,后门那儿有几只小野猫,李俶本来想给他们改善下伙食,却迎来了另一只猫。左右都是“猫饭”,进了哪只猫的肚子都不重要。

      ——他自己确实是不怎么需要吃饭的。

      “睡衣你就穿我的,可以吗?不过有点老旧了。”

      “没问题。不过洗漱?你这儿没有淋浴吗?”

      李俶拿着热水瓶的手一顿:“没有。”

      “那你洗澡怎么办。”

      李俶被问倒了,总不能说他没有新陈代谢所以不需要洗澡吧!他灵机一动,突然想到街尾有家澡堂:“东边有家澡堂,你要去吗?五块钱一次。”

      澡堂……李倓猛地摇头。

      “不用了我就凑合一晚吧。”

      等李倓穿上李俶的明显领口已经洗成荷叶边的纯棉羊毛衫,才知道他指的老旧不是“有点”,而是“亿点”。不过东西虽然上了岁数,却被洗得很干净,手工皂的芬芳留在纺织物上,莫名的让李倓感到有些熟悉,有些怀念。

      这个感觉今天不止一次出现了,无一不在告诉他,他绝对认识这个男人。可自诩记忆力惊人的李倓怎么也记不起来到底在哪儿见过这个让他“一见钟情”的男人,只得暂时作罢。

      卧室在二楼。李倓看着一楼的另一边明显还有一排的房间,他有些好奇,但没有多问。李俶说卧室在二楼就二楼吧,正好他也好奇二楼的样子。

      楼梯有些狭窄,并不像普通居民楼中那些平整的楼梯,这里每个阶梯的宽度似乎都不统一,且窄得很。楼梯有两段,爬完第一段后有一个小小的平台,平台的上方开了一个天窗,透过天窗可以看到外面矮一层的建筑物的房顶。黑色的砖瓦经过岁月的洗礼早已斑驳不堪,有的碎了,有的像是被狂风吹过,不甚整齐地排在屋顶。

      “想爬上去看看吗?”李俶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手里还拿了个保温杯。由于平台有些小,只能容纳一人,因此他还站在第一段的台阶上。

      “可以上去吗?”

      “可以。”

      窗口略微有些高,李俶小心翼翼地踩在平台上,捏着李倓的腰就将他托了上去,动作之快让李倓一时没反应过来。况且这个男人的手劲好大。他用手撑着窗沿一脚翻了出去,往外挪了些位置,便见李俶独自一人熟练地翻出来了。

      李倓以为李俶上去是为了躺在屋顶看星星,毕竟武侠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便问他动作如此熟练,是常来屋顶看风景吗?却听李俶接着说道:“老房子,一到暴雨天就容易漏水,得上去修。”

      李倓无语地“哈哈”一声:“那你还挺厉害。”

      困意涌上心头,李倓连打好几个哈欠,于是两人坐了一会便重新回到屋内。

      二楼房间也不少,李倓不知道睡哪间,就单纯的跟着李俶走。李俶将他带至一间有半个阁楼的卧室,从窗口往下望还能看到一小片菜田,李俶说那是他种的菜。

      见李倓已经困迷糊了,李俶拉着他上床,又替李倓盖好被子。

      “明天再参观,先睡吧。晚上冷,这床棉被给你盖。”似乎怕李倓嫌弃,又补充道,“被套都是新的,我没用过。”

      太神奇了,李倓想,大热天的我竟然在没有空调的房间里盖上了棉被。

      说完李俶便要离开,李倓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依旧准备地抓住对方的手,冷得像个大冰块似的。

      “你不睡这儿吗?”

      李俶顿了顿,问道:“我可以睡这儿吗?”

      李倓被他这番话逗醒了,反问:“你是主人,你问我能不能睡?倒是显得我蛮不讲理。”

      良久,久到李倓又要迷迷糊糊睡着,但是手却依旧抓着李俶不放,那个男人才似乎用尽极大的克制,做了许久的心理斗争,才轻轻地回了一个“好”。

      老式的钨丝灯闪烁着昏暗的光芒,窗外吹进来徐徐凉风,灯忽的灭了。一阵窸窸窣窣之后,有人抱着一床被子上了床。

      李倓往墙边挪了挪,墙上贴着墙纸,墙纸似乎是将老式挂历撕下来做成的,上面还有上个世纪的歌舞厅宣传画。睡前还好看了一眼内容,不然睁眼就看到几个大脸,不还得吓得半死。这本来就不是标准的双人床,两个大男人睡还是略显局促,更何况又挤上来一床厚棉被。

      李倓侧过身一把抓住棉被,嘟囔道:“太挤了,你就不能和我盖一床被吗?”

      那边又沉默了,李倓无师自通地观察到这个男人似乎脸皮很薄,连碰他一下都小心翼翼的。

      李俶挣扎了一会,还是抱着被子挤了上去。

      “不妥,我身上凉,怕冻着你。”

      李倓已经眯过一觉,如今倒是清醒了一些,听他说身上凉,这会一股阴森的诡异感才后知后觉地涌上心头,引得他浑身一阵战栗,连鸡皮疙瘩都爬了上来。

      长得像鬼屋的老式建筑物,整个风格就像是上个世纪遗留下来的,他甚至没在这儿看到一件新式物件,不局限于空调电视,楼下用的钟还是老式需要上发条的三五牌座钟。甚至他没看到这人用过手机。况且这个男人穿的衣物明显也不是因为怀旧复古才穿的,显然就是从那个年代穿着至今。

      他就好像中了毒,被人下了蛊,自见到这个男人的第一眼就不知不觉地想要带他走,或者说,就想把这人绑在自己身边。以至于竟刚认识就睡在了一张床上。甚至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况且这人的体温怎么看着不像人,但是又有呼吸……现在的鬼都进化到这个程度了吗?

      害怕的后劲如排山倒海般涌来,李倓越想越恐惧,难道他真的穿越了?刚才那个通道其实是哆啦A梦的穿越隧道?还是他真的吃菌子产生了幻觉?

      李俶似乎发现李倓突然紊乱的呼吸声,他侧过身,一双黝黑的眸子在黑暗中迸发出异常的光亮。他伸出手贴在李倓额头上,问道:“怎么了?不舒服?太冷了吗?我这房子就是这样……再给你加床被子?”

      一股令人心安的香皂味从指缝间流出,李倓忍不住嗅了嗅,记忆深处的神经似乎被拨动,刺得太阳穴突然跳动一下,随后突如其来的困意便闷头将他盖住。

      李俶侧身盯着他看了一会,睡意全无。可他不敢起身也不敢挪动,就这么用小心翼翼又贪婪的眼神,盯着身旁的人看。好似这般,就能将这千年来失去的岁月尽数弥补归来。

      但人总是不知足的。

      次日清晨,当李倓的豪华座驾再次停在弄堂门口时,李倓手里拎着塑料袋出现了,里面装的是李俶给他做的锅巴和蚕豆。昨夜看不清摸得那一手黏糊又恶心的东西原来是砖缝中的青苔,夏日的雷阵雨总是来得突如其来,积水还未干透,长些青苔也是正常的事。

      “真的要我跟你走吗?”李俶问。

      李倓咬牙,昨夜那点心中的惧怕犹在,可他又拉不下脸说反悔的话。见李俶笑语盈盈地站在门口,他一狠心,决定还是将人带回去。

      既然他的车来了,说明他没穿越,司机和李俶打招呼了,说明他也没出现幻觉。他李倓天不怕地不怕,就算是鬼也能征服!

      今日不是工作日,路上不算拥挤,轿车缓缓地开进豪宅,最终停在地下车库。看着车库里一辆辆爱车,李倓大手一挥:“看中哪辆和我说,送你开。”

      李俶笑着摇头:“抱歉,我不会开车。”

      “那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李俶想了想,前段时间弘义君说要给他找个历史老师的工作,只是他身份特殊,走流程还需要一些时间,地府的特殊审批到现在还没下来,因此目前还算无业游民。于是李俶坦诚道:“还没有工作,平常偶尔会去打些零工。”

      所以捡垃圾是工作。李倓暗自肯定。

      “学历呢?”

      “没上过学。”现代的话确实没上过。

      ……还是个九漏鱼。可是看李俶的气质,又不像个没接受过教育的。李倓心中的疑窦越来越大,他看着不像穿越了,但是这个人倒像是穿越来的。

      池清川早就听说自家单纯善良的少爷突然看上外头的野男人,吵着闹着要带回家,昨夜甚至夜不归宿!因此早早候在大厅,看看这个小白脸是何许人也。

      可当看到来者是穿着异常诡异的李俶时,他酝酿了一个晚上的脏话只得尴尬地憋了回去。

      池清川看着两人进门,竖起的拳头尴尬地放下,他上前一步接过李倓手里的塑料袋问道:“大少爷,您怎么回来了?”

      大少爷?李倓心中的疑惑更深。他有个哥哥他怎么不知道?他不是独生子吗?户口本上也见过他还有兄弟啊。他转头看了眼李俶,白天光线充足,这才发觉这个男人的样貌和他确实有几分相似。

      李俶笑笑,放下被卷起的袖子,他没多解释其中的误会,只是含糊其词道:“碰巧遇到倓儿就回来了。”

      所以昨夜自家少爷只是去大少爷家住了一晚。那没事了。

      池清川悻悻地工作去了。

      池清川走后,弘义君被李倓打发去收拾厨房,李倓拉着李俶来到自己房间,命令他坐在沙发上,开始一系列的拷问。

      “你还知道我的名字,但我不知道你的。大少爷又是怎么回事?不会是从小顽皮被赶出家门了吧?”

      他长到这么大,从未听家中任何人提过他还有个哥哥。

      李俶只是摇头又笑笑,根本不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道:“我住哪间?”

      实在是撬不开李俶的嘴,夜晚,李倓只好将池清川留下。池清川也猜到他要询问,便主动约了李倓的时间。他张口闭口不提那个男人的名字,只是叫大少爷。

      李俶在这儿,似乎是个禁词。

      *

      李俶睁眼闭眼不知又过了多少个岁月,他时常觉得这茫茫世界,他是否是真实存在的。好像就是一名无籍过客,用着百年前的名字,过着现在的生活,却无法在历史上留下一点笔墨。

      虽然也没多少人能留下就是了。

      进入二十一世纪后科技明显发展迅速,高楼大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纷纷拔地而起,李俶已然成为一个落伍的老古董。他活了太久的年月,有时已经分不清时间的流速,仿佛一眨眼人类就已经长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地府也有了规模化的组织,于是被特别接管的李俶拿到了他的第一张身份证和户口本。

      弘义君给他介绍了一下身份证号码是如何构成的。

      “这意思是我现在五岁?”

      “这就不要在意了嘛陛下,总不能我真的给您写726年出生吧。”

      李俶点点头表示知道,将证件放进口袋里:“多谢。”

      弘义君又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摸出另一沓证件出来:“陛下这是您的工作录取通知书……二十年后您记得去这个学校报到,给您安排了一个历史系老师的职位,但是您这没上过学的,学历证和学位证正在走地府特批流程申请,还需要点时间。上头办事效率你也懂的,等二十年后估计也能下来了,到时候好了我会来通知您。”

      李俶没有带包,只能尴尬地拿在手上,见状弘义君干脆把他的包一起塞给了李俶。

      二十年……在他漫长的生命中不过转瞬即逝,激不起一点水花。因此一个流程需要二十年才能完成,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弘义君估计是怕自己忘了,干脆一同嘱咐好。

      瞧,连工作都包办了,这地府工作做得多好呀。

      李俶再次道谢,这才骑上他的二八杠准备离开。弘义君本想再叮嘱几句,诸如注意分寸之类的,却很有自知之明,知道陛下不会像他一样没有头脑于是挥挥手目送他离开。

      李俶是有点着急。

      他的弟弟要出生了。

      虽然是别家生的。

      一千三百年前李倓用自己的功德换了自家兄长长生,自己却进地府打工作为补偿。不过期间偶尔也会轮回回人间看看。

      ——可能会带着记忆的那种。

      李俶第一次收到地府通知时还很惊讶,第一次知道还有这种操作。难道现在都不用喝孟婆汤吗?虽然他也没死过,不知其中真假。

      弘义君只道是殿下太能折腾了,纵然工作能力很强,但收拢人心的本事更甚。他都快把整个地府打下来了,十殿阎王实在是受不了,再这样下去都没人听他们差遣,于是破例同意偶尔放殿下回人间看看,顺便长长阅历。

      本意还是不想再让这卷王祖宗干活了!

      李俶笑道果然是倓弟,无论去哪儿都不会让自己委屈。并开始期待弟弟隔百年就下凡一次的经历。

      不过投胎完全是随机的,不全然是好人家。李俶有时候看父母实在是虐待孩子,他还是会忍不住把弟弟偷出来自己养。

      ——还好那个时候不讲究身份证明。那户人家又坏的很,只管生不管养,少养一个还轻松。

      纵然地府说会带着记忆,李俶却又不希望李倓记得太多,他不想让李倓背负前世的重量。那里没有太多好东西,除了血腥痛苦杀戮,还有无尽的不愿回忆的往事。小孩子还是过得天真无邪一点的好。

      即使李倓从前的记忆里也包含着无数个他。

      哪怕从乱世中走来,他还是希望他的弟弟能够继续单纯一些。庆幸的是他没有碰到过带着记忆的李倓,投胎的人家大多不错,即使贫穷也不会少了对孩子的爱。

      李俶又退缩了,他不太想过多参与其中,生怕自己成为李倓的变数。时常只敢远远地看上那么几眼,好似终于在这孤独的岁月中满足了自己一点小小的欲望,便不敢再奢求更多。

      只希望这次会是个好人家吧。

      地府说李倓的打工期限终于满了,纷纷庆祝着可以送走这尊大佛,这次便是最后一次投胎了。弘义君打包票说这次一定是个好人家!

      李俶想了想上一世的经历,眼中不禁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狠戾。

      “最好如此。”

      这产房确实就不一般。

      如今正是二十一世纪的第一个年头,社会欣欣向荣,人们刚要全面建成小康社会。连李俶都认得的高档妇产科医院,说明这户人家派头不小。

      只是这次不知道寻个什么由头混进去,他不想被认作怪人。地府怎么不能寻个由头把他变小啊?

      “可以的陛下,可以的。”

      弘义君不知道从哪儿听到了他的心声,隔空“唰”的一下把高大威武又可敬的陛下变小了。

      那辆老式二八杠“哐当”一下倒在了一旁,后轮还在不停地转着。

      这下真的变成五岁了。

      李俶活了这么久早已练就处事不惊,但还是会对弘义君一言不合的神经大条感到一丝无语。

      就不能提前通知一声让人做个准备?

      “别随便听我心声。”

      李俶指了指路边的自行车,略带怒气地吩咐弘义君将它送回家放好。自己一溜烟小跑钻进了产房。

      不知为何循声就非常准确地找到了产房。医生抱着新生儿推着产妇出来,李俶又一溜烟儿跟了上去,蹦跶着想要看弟弟皱巴巴的模样。无论看了多少次都觉得很新鲜。

      老李总,现在还是李总,看到这个跟着自己一路又摸进病房的孩子有些好奇,难得善心大发没赶他走,李总虽然对妻子不错,但在商场上不是什么好人,雷霆手段时常压得竞争对手落荒而逃。

      此刻可能因为儿子的诞生脾气和耐心都好了不少,难得慈眉善目地揪住李俶问道:“小朋友,你从哪儿来的,爸爸妈妈呢?”

      李俶早已练就“装”的本领,听到李总这么问他,立刻挂上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凄凄惨惨地回道:“爸爸妈妈没了,我看叔叔阿姨和我爸爸妈妈长得好像就忍不住跟过来了……而且我好喜欢这个弟弟!他也和我长得好像!”

      李夫人看了看怀里的儿子,又看了看眼中闪着泪花的李俶,虽然不知道怎么从刚出生的婴儿脸上看出来像的,但她就是莫名感觉这俩孩子确实长得一模一样。于是柔声问道:“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李俶!”

      “也姓李……那确实和我们有缘,我们这一家子也都姓李。”

      正巧李倓天生体弱,先前找算命先生算需要二人再领养一子,算是替李倓做一件善事攒攒功德,且有人压他一头,也不容易被天道发现改命。夫妻二人一合计,干脆把李俶领养了。

      于是装嫩的陛下住进了豪宅,这才意识到弟弟这是投胎的人家到底有多有钱。

      只不过虽然有钱,夫妻二人几乎不着家,平常家里除了兄弟二人只有管家在。管家平日除了做家务还得带孩子,实在是分身乏术,李俶左右现在闲的没事,干脆继续他的养弟弟大业。

      顺便把饭都做了。

      管家打扫完偌大的别墅,发现他家新增的大少爷不仅自己出去买了菜,还已经在厨房踩着板凳开始炒菜了。

      小少爷还在喝奶,这饭做了只能他吃,大少爷才五岁,也吃不了这些大油大辣的。

      管家慌张了一瞬,换了鞋赶紧进厨房把李俶手里的锅铲接了过去。

      “大少爷,我来我来。”

      “不碍事,我从小就会做饭。”李俶将锅铲抢了回来,熟练地将锅里的爆炒茄子盛了出来,管家看不透他这个瘦弱的胳膊是如何有这么大的力气拿动锅铲的。看这架势确实也常做饭。

      但这不对啊!

      “您现在也没多大啊……!”

      “您放心。能吃的。”

      这不是能不能吃的问题。

      也不知道小小的身体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能量,管家甚至抢不过他家大少爷,只能愣愣地看着他又炒了两个菜……甚至还煲了汤。

      “时间有限只做了玉米萝卜汤,小排来不及炖了,今天先凑合吃吧。我明早起来煮小排。”

      “哦哦……哦哦……”管家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自觉将菜端去了餐厅。

      “管家你先吃,我先去喂倓儿。”

      李俶啪嗒啪嗒小跑着拿了奶瓶准备去冲奶粉,见管家站着不动,一把把他按到凳子上又往他手里塞了筷子。

      “愣着干嘛快吃呀!冷了就不好吃了不用管我。”

      管家夹了一口炒得鲜香无比的茄子,实在是下饭,连扒了好几口饭。等回过神来已经把饭菜都吃完了,一点都没给李俶留。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倓儿特别不听话,虽然不吵不闹的但是就是不肯吃饭,李俶费了好大的劲才哄着人喝完奶。

      回来就看到一脸尴尬的,抱着空碗的管家。

      “都吃完啦?真乖,放着我来洗就行。”

      这好像有点被哄成胚胎了……被老爷夫人看到岂不是要扣他工资!

      李倓心想,他怎么有记忆的。

      李倓挪动了下自己的手脚,却发现站不起来且使不上劲,随后便看到了自己明显婴儿般的小手小脚。

      李倓:……

      再一转头就看到另一个小人双手抱着奶瓶进来了。

      李倓认得这个,这是小时候的李俶……

      他死了?他怎么死的?不是给他换了长生了吗?莫不是李俶也投胎了?地府糊弄他了?

      五岁的小人儿也没有长多高,仍是费劲地爬上床把弟弟抱在怀里,像往常一样一边轻拍着李倓的背,一边哄他喝奶。

      李倓……李倓实在是困惑!他看着这个奶嘴实在是下不了嘴,况且哄人的又是李俶。不知是变小了,还是李俶故意,那哄人的声音夹得他要听吐了,连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他堂堂建宁王怎么会落魄到这种地步!

      “嗯?倓儿怎么不喝?是太烫了吗?”李俶用脸颊试了下奶瓶的温度,并没有觉得不对,“不应该啊。”

      李倓还是别过脸不肯喝,李俶哄了半天就是紧闭着嘴巴不肯咬下去,甚至连话都不肯说。换作平常早就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了。

      李俶感到有些疑惑,奶瓶也洗过了,奶粉也没换过,半夜还喝得挺开心的怎么今天就这样了?

      李倓和他斗争到小脸憋得通红,可惜他不会说话不然早就骂出口。但婴儿确实饿得快,折腾了半天他其实也有点饿了,只不过都抗拒到这个地步了再让他主动喝奶实在是有些拉不下脸。

      再哄哄吧……再哄哄他就喝了。

      结果李俶反而没了动作。

      他一手拿着奶瓶,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李倓看,面无表情的,仿佛刚才好声好气说话的不是他一般。李倓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只好尴尬地眨了眨眼。

      电光石火间,李俶眼疾手快把奶嘴塞进了他的嘴里。

      李倓下意识吮吸一口。

      完了……还挺好喝的。

      看弟弟开始正常吃饭,李俶长舒一口气,摸了摸自己扁扁的小肚子,思考待会吃点啥。刚才做的饭好像已经被管家吃完了。嗯,这也是个不浪费粮食的好孩子。

      要不就煮面好了,快一点。

      其实他不用吃饭,只是看着李倓吃得香,难得也感觉到一丝饿意。

      李倓咕嘟咕嘟慢慢地把奶喝完,管家也不好意思地敲门走了进来。

      “不好意思大少爷,餐厅我收拾完了,但是饭菜我都吃完了,您要吃什么我去做……”

      还没等管家说完,李俶拿着奶瓶跳下床打断了他的话头。

      “不用给我做饭,我自己来就行。”

      李倓舒坦地打了一个饱嗝,敏感地从话里听出了诡异的东西。

      什么意思?李俶做的饭?还被管家吃完了?况且他自己也没吃饭?

      李倓立刻反应过来,这个李俶好像也是有记忆的。姑且不知道他用什么办法变小了。

      李倓回想了一下在地府的工作经历,他确实提交了回人间的申请,但没人和他说会保留记忆,结合这个变小的李俶,多半又是弘义君搞的鬼?

      等李倓终于咿咿呀呀地快要学会说话,看到旁边笑得一脸痴傻的李俶,他忍不住一巴掌拍了上去,并说道:“滚!”

      肉嘟嘟的小手跟猫爪上的肉垫似的,软乎乎的没什么劲,却把一屋子的人都拍傻了。

      李总家的小公子就是不一样!上来不是叫爸爸妈妈喊哥哥,第一个字竟然说的是“滚”!实在是太与众不同了!

      李俶震惊了,李家父母也震惊了。

      李俶震惊的是,这个语气这个神态,虽然是婴儿版的,但分明就是他的倓弟!

      李家父母震惊的是,他家小儿子好像是个天才。

      原来惊喜可以来得这么突然,地府说可能会带有记忆,没想到有记忆的李倓就这么出现了。怪不得之前喂奶的时候,总能看到李倓不太情愿的眼神。李俶欢喜地笑了笑,泡奶粉的动作更加仔细勤快了。有事没事就要抱着好弟弟又亲又抱,换来李倓无奈的拳打脚踢。他一概全盘收下,幸福得好像不是被打了,而是收获天大的奖赏。

      李倓的记忆不太稳定,时有时无的,可能早上出门时还是板着脸的邪恶金渐层,到了晚上又会变成那个软糯地喊着“哥哥”的好弟弟。李俶反正觉得都可爱,先都抱着睡了再说。

      李俶终归是养子,也没血缘关系。长得一副纯良的样子,在学校里难免被欺负。

      但他多半存了些故意被打的小心思在,一是他想倓儿担心他。二是他武功已经恢复,现在小孩的身体不太方便,怕下手不知轻重,伤了这些幼子。

      李倓不知道他武功恢复了,只当他还是那个身中剧毒只剩二十年可活的李俶。残烛病躯的,如今更是被欺负了也不敢还手,实在是丢他李家的脸。

      这天李俶又被打了,但坏心眼的小学生也有自己的保护办法,那些拳头其实一点都没打着他,他用轻功全躲掉了。身上的瘀青是请弘义君给他变出来的,一点也不疼,纯博取同情心用。

      李家的父母平日工作忙,几乎不怎么管束这俩小孩儿,没上幼儿园的李倓正坐在家里看动画片,看到背着破烂小书包的李俶鼻青脸肿地回了家,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这书包还是上周托管家新买的,今天就被扯得断了一根背带。

      李倓抱着奶瓶嗤笑一声:“你怎么又受伤了,连小学生都打不过,丢不丢人啊李俶。”

      李俶委屈地笑笑,又低头咳了一会,随后竟咳得愈发厉害,似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他“啪”的一下摔在地上,不省人事。这可吓坏了小小的李倓,他以为李俶是演的——确实前半段是演的,可如今人都晕了怎么看着也不像是装的。李倓挥舞着小胳膊小腿从沙发上爬下去,歪歪扭扭地跑到李俶身边,使出了吃奶的劲试图摇醒李俶,但他失败了。

      可能是因为魂魄并不完全的原因,李倓的抵抗力依旧很弱,这也是家里不让他出门上幼儿园的原因,生怕小朋友们得个感冒流感之类的会传染给他。李俶这个“冲喜”的效果确实不错,这几年都没出现医生说过会生的大病,连那个活不过五岁的诅咒都快破了。如今却一夜差点回到解放前。管家出门买菜去了,家里的座机他又够不着,李倓终于还是急得大哭起来,最后趴在李俶身上一同晕了过去。

      李俶自然也摸出了一些规律,李倓只有在和他接触时间达到一定时间后,他才能保持从前的记忆。譬如他一整天都出去上学,出门且回来后都没碰过李倓的话,隔日李倓便不会记得他,也不会有从前的记忆。

      李俶醒的更快一些,睁眼便看到弘义君飘在他的病床旁边。

      “倓儿呢?”

      弘义君摇了摇头,道:“陛下,你该离开了。”

      李倓接连几天高烧不退,哪怕醒来也是昏昏沉沉的认不清人,明显没有之前那般聪慧机灵。先前明明还能叫人,如今连话都不会说了,这可急坏了李家父母。李俶不给进无菌病房,他只能隔着玻璃看着小小的李倓,小脸皱成一团,插着呼吸机,痛苦地躺在床上。

      估计是积攒到现在的病状终于彻底爆发,连医生都有些束手无策,眼见着就要下病危通知书。迷信的商人又去寻了那位当时给李倓算命的大师。大师看都没看八字,直接说道二位当时走得急,没听他的后半句。寻个命格相近的人暂时压制住令郎的命数,确实可解燃眉之急,但并非长远之计,时间久了,便会被压得翻不了身。

      李俶的身体也不好,虽不至于到李倓的地步,但也是小病不断。大师说,这是两人命数相克,在一起待的时间久了,就是一人吸走另一人的气运,显然李俶现在是胜者。若是为了保小儿,最好还是把大的送走吧。你们看,现在大的身体也不行了不是?

      弘义君却说别听那假大师瞎说,总结就是李俶小小的身体无法承受他魂魄大大的能量,超负荷运载了,导致身体不好。唯一的解法就是变回去。

      可是他还没有长到想变回去的岁数。他还想陪倓儿一起长大。

      “拜托陛下,你们后面还可以一起生活上千年,你想活多久活多久,有必要争这几天吗?”

      有必要。

      他没有陪他的倓儿长大过。

      弘义君顿了顿,又道:“王不见王确实也不无道理,要不您等殿下长大了,魂魄稳定了再回来吧。现在这个情形,我也说不准您会不会对他有影响。”毕竟也是因为李俶,李倓才发病的。

      李俶还是没有留下来,怕李家父母为难,他还是自愿离开了。没什么比弟弟的健康更重要。

      神奇的是,李俶离开后没多久,李倓便突然好了。这似乎更加坐实那假大师的说法,老李总即刻翻脸不认人,他本就是个近乎无情之人,当机立断否认李俶的存在,就当他没养过这个儿子,仿佛先前领养李俶为了冲喜的人不是他,如今只觉得那小儿正是害了自己儿子的罪魁祸首。出院后的李倓记忆没有再回来,自然也忘了他还有过这么一个哥哥。

      李俶便成了李家谁也不敢提起的一段过往。

      *

      池清川讲述的自然只是他做管家期间的过往,并不知道李俶是怎么想的。

      当时奇怪的是,不知为何没有办理领养手续,李俶自然也没出现在过户口本上。他就像凭空出现一般,又凭空消失。谁也没考虑过一个只有七八岁的孩子,往后该怎么独自生活。

      老李总和妻子也在李倓大学毕业后突然暴毙,原因不明,有时再看,说不定也与他们在商场上不近人情且作恶多端有关。李倓长到这么大全靠自己顽强的生命力,和二老的养育完全没有半毛钱的关系。一代商业帝国差点就此陨落,小李总力挽狂澜,硬是在绝路中杀出一条生路,差点被奉为新一代商业奇才。

      但是那个叱吒风云杀伐果断的小李总,当然和现在这个听完(单方面描述的)李俶事迹后心疼得无以复加的李倓毫无关系。

      李倓从书房里出来回到房间的时候,李俶仍端坐在沙发上。

      “你就这么坐到现在?”

      李俶点头。

      “吃饭了吗?”

      “吃过了。”

      “放屁,你都没出过房门。”李倓叹了口气,弘义君应该已经把厨房收拾好了,可是大晚上的,阿姨也下班了,让谁去做饭呢?

      李俶似乎看出他的为难,善解人意道:“倓儿饿了?那我去给你炒两个菜?”

      “滚。炒什么炒,我带你出去吃。”

      李倓亲自开车带李俶出门了。想着既然是自家哥哥第一次回家吃饭,再怎么也不能太寒碜,只是出门时没注意,忘记让李俶把他那身老式行头换了。

      车停在一家高档西餐厅前,即使天色不早,店内依旧坐满了人,点点烛光透过玻璃闪烁在夜空中,像极璀璨的星空。

      李俶忽然道:“今天是七夕。”

      李倓长呼一口气,果然店内座位早已被预订一空,一时腾不出空位:“那换一家。”

      不一会,车又停在另一家餐厅前,看这装修似乎就要花费不少钱,李俶扯了扯李倓的袖子,示意他不要下车。

      “我付钱,又不吃你的,怕什么?”

      “不是,”李俶摇头,“我在这家后厨做过,不是很卫生,还是别吃了。”

      不知李俶到底在哪儿打过零工,李倓深吸一口气,冷静道:“……行。”

      兜兜转转,最终两人还是在路边买了份麦麦算草草了事,因为李俶说他还没吃过麦当劳。小李总听完便心痛到无以复加,恨不得将菜单上所有汉堡都打包一份带回去给哥哥吃。

      回家后,李倓强硬地让李俶睡在他的床上,这次床够大,就算睡四个人也不算拥挤。李俶穿着弟弟的睡衣,他埋在被子里深深吸了口气,才缓缓道:“抱歉。”

      “你又哪里对不起我了?”李倓火气腾地一下上来了,“要说对不起也是我们对不起你吧!让你小小年纪就得一个人出去讨生活,最后学也没上,还得住在那种房子里,不得不捡垃圾为生……”李倓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忍不住带上点哭腔,若不是他恰巧在路上碰到李俶,这人到底要在外流浪多久才肯回家?

      李俶轻轻地叹气,他掀开自己的被子钻进李倓的被筒。夏天的炎热瞬间被缓解,家里可不必李俶那间老宅,还是需要开空调的。李倓往他怀里拱了拱,突然觉得这样也不错。

      “要是我知道他们没好好照顾你,当年我定然不会走的。”

      刚想闭眼睡觉的李倓简直要被他这副理论气笑了:“你才多大,谁要你照顾了?你先照顾好自己吧,穿得破破烂烂的连饭都吃不起!到头来不还得我来养!”

      看着李俶突然扬起的笑容,仿佛是被他骂爽了,李倓觉得更加莫名其妙。他踹了李俶一脚,拉紧身上的被子,怒道:“睡觉!”

      当夜里第不知多少次被折腾醒,李倓终究是真的生气了。他睁眼便见自己被李俶紧紧地抱在怀里,那力道仿佛要将他揉进血肉中,再也不分离。李倓本觉得是他过于轻浮,路上捡了个美男就想带回去养着,如今看来,另有所图的人似乎别有人在。李俶一会摸摸他的头发,一会亲亲他的脸颊,怎么折腾都停不下来,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李倓张嘴就要去咬他不安分的手,蓦地撞见李俶脆弱又不安的眼,便泄了气,什么狠话都说不出来了。最后只能有气无力地说:“明天也是休息天,可以白天再亲。”

      李俶将头埋在他的肩颈处,闷闷地又说了句抱歉:“倓儿,我好想你。”

      李倓无奈地拍拍他的头,像拍邻居家养的那只大金毛:“那你昨天怎么不说。我还以为你对我有意见。”

      “我怕伤着你。”

      “王不见王那个?不都说是假的……所以不敢碰我?那怎么今天又敢了?”

      “弘义君说没事了。”

      “我那管家?他怎么又知道了。”

      李俶轻轻舔了一口他露在外面的肩膀,冰凉的触感引得李倓浑身战栗,他刚要反咬回去,就忽的被李俶堵住了嘴。

      “你明天就知道了。”

      因为贴贴满24小时突然记起一切的李倓:“……”

      一起床便把助理拟好的包养合同撕了。

      李俶和弘义君被一同赶出了家门。

      “大少爷你昨晚干啥了?怎么看小少爷的脸红一块白一块的,走路还有点瘸。”

      此弘义君非彼弘义君,不过是李俶当年离家后,怕李家人照顾不好李倓,便要求弘义君分身出一个傀儡,留在李家照顾他。分身是没有本体的记忆的。

      李俶抱着被一起扔出来的、李倓连夜替他买的新衣物,叹了口气:“和你也说不清。”

      弘义君崩溃了:“那我要吃饭的啊老大!被炒鱿鱼了我工资怎么办!”

      李俶看了他一眼,幽幽道:“要是真的被开除了不是得给你补偿金,现在既然没说要给你,应该只是念你平日辛苦,给你放假。”

      从来没休过年假的弘义君恍然大悟:“有道理。”

      李俶带着小包袱回到他的老宅。破旧的红色木门上贴了一张征收告知单,李俶撕下那张迎风飘扬的白纸,从口袋掏出钥匙,开门走了进去。

      这间老屋不过两百年的历史,对于他将近一千三百岁的寿命来说,确实有些不值得一提。

      门前的风车嘎吱嘎吱地转悠着,一个叶片已经完全散了架。李俶用胶水给它固定好,还是在征收协议上签了字。第一批,还能多拿30万。

      他没要现房。家具和行李都用作弊的方式堆在了地府,这样还能省下搬家的钱。弘义君叽叽喳喳地念叨怎么他的分身最近到处吃喝玩乐,花了他好多积蓄,也没去上班。李俶装作不知道这事,回复道:还有这事?或许和你一样,开始偷懒了。

      原来那方天井中还种了一棵香樟树,李俶觉得他不应该被困在这里,便把这棵树挪到了后院。于是他干脆把后院的那块小田地一同挪到地府去了,晚点李倓想要种菜的话还能拿出来平移。一想到身体好了大半的李倓,他的心情也好了不少。就差李倓彻底魂魄归位,两人就可以一起过快活日子。

      只是怎么和好呢?

      近二十年,世界发展得太快了,在家里装座机仿佛还是昨天的事,如今手机都成全触屏的了。老古董还没买手机,他依旧推着他那辆老式二八杠,带着那个从门上掰下来的小风车,嘎吱嘎吱地上了路。

      他该去哪儿呢?

      李俶暂且不知。

      等李倓想起来自己这位大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几个月。其实他天天都在想李俶,只是逼迫自己不去想。

      太奇怪了,不是说离开一段时间以后他就会忘记吗?怎么这次记忆一直都在。某天,他会突然想起自己死去的那个晚上,李俶抱着他说了很多话,但是他一直没好意思说,其实一句都没听进去,因为他已经听不清了。但是李倓想说,等他来世,他再问问李俶当时说了些什么。他也有话想对李俶说。

      这混蛋哥哥,自己让他滚,怎么就真的滚了!

      李倓还是坐不住,他开着车回到弄堂,只是短短几个月的时间,这里竟已变了样。原先弄堂中架着的衣架统统不见踪影,放眼望去,屋内早已搬空。连街头小卖部的招牌都被拿走,门牌号似乎也被人拆下,当作留念带走,只留下一道曾经存在过的印记。再过几个月,这里就会被夷为平地,新的大楼会在这儿升起。李倓看着不远处的征收办公室的招牌,不由得陷入沉默。

      从居民的口中得知,过几天就是摇号选房的日子。李俶会来的。

      果不其然,李倓一大早就蹲守在这里,还穿着那件格格不入的蓝色衬衫的李俶出现了。李倓缩在角落里,看着李俶摇到一个颇为前排的号,神色轻松地准备走出大门,李倓一把抓住他的手。李俶倒好像不惊讶他会出现在这儿,笑着说:“我考上大学老师了,马上可以搬去教师宿舍住,不必担心我。”

      李倓嗤笑:“你都没上过学,怎么考的?是地府的关系终于下来了吧。”

      此时李俶的表情反而有了一丝松动,惊讶于李倓竟然还记得。他推了推脸上不知何时戴上的平光镜,反握住李倓的手:“倓儿要不要去我家坐坐,就在这附近。”

      直至来到一处更加逼仄的住所,李倓的脸终于绷不住了。共用的厨房和卫生间,只有十几平的房间,所有东西都堆积在一起,李倓是真的佩服李俶怎么找到这种地方的。

      “堂堂代宗陛下,住惯了宽敞的大明宫,如今住在这儿,也别有一番风味?李俶,你也是越活越回去了。”

      正在开放式厨房挥刀翻铲的李俶“啊?”了一声。没有油烟机,狭窄的过道里充满了油烟的味道,青菜下锅的声音过大,盖过了李倓的说话声。恰逢隔壁住户拎着菜回来,嘴里念叨着运气不好抽中的号好后面,看到李俶正在炒菜,和他说了一声快点,他待会也要做饭。

      李俶抹了一把脸上被烟气熏出来的泪水,转头问李倓:“倓儿刚才说什么?”仿佛真的没听到李倓的话一样的。

      李倓闭上眼睛忍了又忍,深呼一口气,才把怒气压下去。睁眼看到李俶穿着的可笑围裙,上面还印着老干妈的广告,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算了,他想。

      “李俶,吃完饭和我回家。”

      李俶关了煤气灶,将青菜盛了出来,笑道:“知道了。”

      这会又听见了。所以刚才真的是装的?李倓摸不准。他接过李俶递来的碗筷,看着李俶从他那老式木柜里掏出一个玻璃瓶,里面装满了黄绿色的蚕豆。

      “上次给你做的吃完了吧?我又做了新的。待会吃完饭得回去一趟……”

      “回去干嘛?”李倓咬着筷子问道,“你不想和我回去?”

      “不是,”李俶垂下眼,夏天早已过去,寒冷的秋风从漏风的窗户里吹进来,他往李倓身旁挤了挤,试图汲取一些温暖,可怜道,“我想把我在后院喂的那几只猫儿一起带走,不然它们过不了冬,可以吗?”

      李倓哪儿受得了他这个眼神,连连点头应下。殊不知往后家里要多好几只猫争夺他的地盘。

      李俶欢喜地在他脸上偷亲一口,趁人不注意火速端着碗离开。

      此一招为以退为进,欲擒故纵。

      往后还有无数个秋日,供他问所有想问的,还没来得及问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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