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濯浮萍》绿色幻想

2、轮回还是梦？

　　好冷……好疼……

　　叶濯清睁不开眼，意识混沌，只隐约记得自己跳了崖。那场暴雨已经浇得她身体沉重乏力，撑着高热跑了又跑。

　　如今，她为何还有意识呢？是到了阴曹地府吗？

　　叶濯清想不明白，眼睛也怎么都睁不开，耳边似乎有人在唤她。像是魔怔了，继而又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入目的是熟悉的屋顶，叶濯清讶然。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短小的身体，不可置信地翻身下床，对着那有些斑驳的铜镜，努力照出自己的模样，正是未长开的孩童模样。

　　“清清，你醒了。”

　　叶濯清闻言转头望去。

　　那是缩小版的范瑾明，挎着一个不小的食盒。

　　“昨日来寻你，却见你发了高热一人躺在屋中，怎么也唤不醒，喂药也喂不进，真是吓坏我了。好在不久就退了烧。”因为不放心，他今日早早便过来看叶濯清，却见她此刻只呆呆地望向他。

　　他“咦”了一声，走到叶濯清身旁贴了贴额头，确认是不烫了才问：“清清，怎么了？怎么不应我呀，莫不是一觉醒来不记得你瑾哥哥了？清清？”

　　清清、清清……

　　叶濯清忽地一怔，瞳孔睁大，脸色霎时惨白，身体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自幼时与范瑾明分别后，再无人会叫她清清，唯有……唯有她及笄那晚。

　　晃动的床帘，咯吱作响的床榻，流不尽的泪，还有刻在脑海里梦魇般的呼喊……

　　“啊——”叶濯清猛地抱头蹲下，埋在膝上，“不要喊我，不要叫我了，求求你……”
　　好脏。

　　不是她脏，是坏人脏，是叶府的怪物脏。

　　范瑾明吓了一大跳，无措地想去拉起叶濯清：“清清，对不起……”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叶濯清崩溃大喊：“不要这样叫我！”

　　喊完之后，她哭了起来。

　　现在这是何意？她分明是死了，却回到了幼时，然后让她再经历一场轮回，再痛苦一回吗？还是说，眼前的一切都只是梦，醒不了的噩梦，再一遍又一遍地循环？
　　为何连求死都不行？她就是连结束自己的生命，寻求解脱都不行吗？为何要如此折磨她。叶濯清此生未曾作孽，凭什么命运偏要欺她！

　　她哭得越来越大声，似是要将一生的苦楚都哭出来。

　　范瑾明张了张口，又怕出声会惹她更难过，便也蹲了下来，在她身旁静静陪着她。

　　他想，叶濯清只在他面前红过眼，却从未在他面前哭过，每次给她上药时，她总说“不疼”。

　　如今哭得这样……这样惨，发泄一场也好。

　　范瑾明神思飘远。

　　他是一年前认识的叶濯清。因范叶两家离得近，他便常来叶府玩。叶府没有范家大，人却挺多，从前他都与其他少爷小姐玩耍。

　　他娘亲其实不乐意他常来叶府，也不喜与叶老爷打交道，但他爹与叶家老爷年轻时有不浅的交情，如今自然是时常往来。又因范家虽家大业大，但范父只他娘一个妻子，他们又只这一个儿子，他难得有同龄玩伴，娘亲便没怎么拘着他。

　　后来玩捉迷藏时，范瑾明无意间寻到一处偏院，他并未细想叶府为何会有一处这样破败的小院，只寻了屋子躲进去。却在进去后见着一小女娃，那女娃娃抱膝蹲在桌子下面，一见到他便红了眼，却并不出声。

　　范瑾明愣住了，以为她也是一同玩游戏的，没想到竟躲到了一处。

　　“嘘，不要出声哦。”

　　她就那样安静地点点头，范瑾明觉得心中一软，又想，他从前来了那么多次，怎都未曾见过她？

　　于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小声聊起来，虽然更多时候都是他在说，她在听。

　　甚至于范瑾明忘了还在玩游戏，也没注意到，几个时辰过去依然无人来寻此处。

　　再后来，范瑾明便明白了。
　　他明白了叶濯清的处境，明白了她虽是叶老爷之女，但她过得不好，很不好。她的生母并不被叶老爷所喜，且早早过世了。叶老爷对其不闻不问，叶夫人也只将她丢这破院里，偶尔让奶娘来几回确保她不死，直至长到记事的年岁便再无人照顾她。
　　衣食住皆由叶濯清自己解决，要么去后厨讨点米来自己煮点糊糊和菜叶，要么可能运气好碰上些剩食，挑挑拣拣还能应付。不过大多数时候，下人们都是看人下碟，对于叶濯清并无好脸色，心情不好时连烂菜叶都懒得给她留。
　　至于出行……叶濯清不敢。因为会挨骂、挨打，府内的人要么装看不见她，要么见着了就要欺她，年长者更是要言语刺得她不敢开口说话，看守叶府大门的门丁则每回都要将她推在地上不让她离开。次数多了，她便也对出门没了盼望。

　　叶府所有人都知道这些，包括小孩。

　　范瑾明看着叶府的少爷小姐，穿着锦衣华服，身旁围绕着伺候的小厮丫鬟，天真烂漫地笑着闹着，又想到那处破败小院，昏暗的屋子里，孤零零躲在桌子下的小女孩，心中难受得发紧。

　　独得父母宠爱的他理解不了为什么。但母亲听他说了之后，便同意他多去叶府，也鼓励他多照顾叶濯清，便是他的父亲，同样不认可叶老爷家此举，却又深知即便是好友也不可插手别人家事，无法多言。

　　于是范瑾明便常来寻叶濯清。

　　他知道这孩子过得苦，可她竟比他想象得坚强。从来都不哭不闹，乖得令人心疼，甚至会自己煮米糊糊吃。他比她大上两岁，从未碰过厨具，可她才几岁？

　　她还很聪慧。

　　他教她认字，她便学得认真，次日再来寻她，她便能一字不差地写给他看，连他的字迹都能学得七分像。
　　他给她念书，她亦听得专心，每当他问起之前的内容，她都答得上来，说话交流也因此逐渐顺畅。

　　因为有了教叶濯清的热情，范瑾明自己都开始刻苦学习了。母亲很是惊讶，问了缘由后，又夸他做得很好，只是提醒他，不要在叶府其他孩子面前提起，否则恐会生出恶意去欺负那女娃。

　　范瑾明认真记下了，再然后，他实在不乐意与叶府其他孩子玩，后者也自讨没趣，不再喊范瑾明加入，他去叶府时便只寻叶濯清。

　　除了之前叶府的其他少爷小姐，范瑾明在此处没有同龄玩伴。可与那些小孩一起时总不够自在，周围一群小厮丫鬟，生怕磕了碰了。虽不会闹矛盾，却除了玩耍，不怎么能聊到一起，不过大家就是群孩子，他本是不在意的。

　　直到与叶濯清相识，范瑾明发现与她相处竟十分舒心，且交心。

　　某日，他揣着娘亲给的新鲜桃子，迫不及待跑来与叶濯清分享，却见小院里屋门大开，先是愣住，接着急急进去查看。因为常有小孩来此以欺负她为乐，没有缘由；也会有手脚不干净的下人过来摸走些值钱玩意儿，即便此处已这般破败。
　　除了范瑾明来时，平时屋门都会紧闭着的。

　　果然，只见叶濯清又红着眼蹲在桌子下面。

　　他小心翼翼地牵她出来，看着她胳膊上、腿上的伤，也红了眼眶。

　　“不疼。”叶濯清看着他，没有诉说自己的委屈，第一句话便只这两个字。

　　他闻言直接哭了出来。结果叶濯清却弯着眉眼笑了：“瑾哥哥，爱哭鬼，比清清还爱哭呢。”

　　范瑾明想不明白，这么好的清清，别人为什么要欺负她？这么懂事的孩子，她的爹爹、后娘为什么不喜欢她？

　　而长大后的叶濯清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这样好的瑾哥哥，会变成了她不再认识的范瑾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