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巫小姐的成名作》冉止

1、猫和她的止咬器

　　哥哥攻击了姐姐，因为哥哥是猎犬，而姐姐是獾。尽管如今他们都是人类。

　　弟弟把七口人的晚餐都吃光了，因为弟弟是水蛭。尽管如今他是人类。

　　妹妹剪碎了被子，拖来一切能移动的东西——椅子、书本，在房间角落堆成一座堡垒，钻进去，藏得一丝不漏。因为妹妹是河狸。尽管如今她是人类。

　　家里乱成一团。

　　不过没关系，我的养母是女巫，她能用巫术将一切恢复如初。

　　“陆绊辰，”她有时会喊我，“今天也没有需要帮助的吗？”

　　我回想一整天做了什么。虽说没有贡献却也没有破坏。

　　除了躺在阳光下闭上眼，感受光线缓慢地温暖这具身体之外，我什么也没有做。

　　不同于其他变成人类的动物，我身上动物的欲望和特质都少的可怜。

　　没有追猎的本能，没有筑巢的兴趣，也没有强烈的进食渴望。

　　这么说来，我可能是水豚吧？

　　或者是蚯蚓、蜗牛，那些看起来温良的生物。

　　——直到我亲眼目睹人类的死亡，我又有了别的猜测。

　　一个猫混种的人类不小心咬断了玩伴的脖子。

　　血液喷溅，她无动于衷。

　　她并不饿，她只是本能地抱上去，含着，咬下。因为她的玩伴是老鼠，曾经是老鼠
　　。
　　当她清醒过来时已经迟了，她干呕一声，估计是发现人类的脖颈肉并不美味，比不上她儿时捕捉到的其他猎物。

　　她露出疑惑的神情，除此之外还有失望？恐惧？愧疚？

　　我看不清。

　　不管怎样，她都快速逃走了，用的是两条腿。

　　老鼠的求救声变得虚弱，我走上前。他还没有完全断气，腿一下一下地抽搐。

　　他失去了生命，他散发出血腥，他对肉食的动物来说是难以抵抗的诱惑。

　　我呢？对我来说他意味着什么？

　　我久久地盯着他，想象自己是饥肠辘辘的野兽，眼前是濒死的猎物，没有威胁，只待最后一击。

　　再或许他是我的同类，对同类残肢和血腥的恐惧应该刻在我本能中，无需学习。

　　但我什么也没感觉到。

　　没有狩猎的本能，没有逃跑的冲动，只有一片空旷的寂静。

　　唯一清晰的，是一种略带凉意的情绪：真可惜……

　　人类死后必须火化，这身血肉终将变成没有营养的灰烬。

　　大自然的落叶归根、鲸落万物生只是被人类崇敬，而非践行。

　　真可惜啊。

　　于是我才俯下身，用指尖沾些血浆送入口中。

　　我与他不熟，连名字都叫不出。他的品行、美德、信念，上升至生命的意志都无法传递给我，只有能量融入了我的身体，和自然相仿。

　　纯种的蚂蚁闻讯赶来，和我分一杯羹。

　　也许我是鬣狗？我不确定。

　　我甚至想把他带回家，分享给我的家人们。但邻近的大人们已经赶到了。

　　各类混种人类把老鼠男孩包围起来，最里面的人蹲下，像是在模仿纪录片中的纯种人类进行抢救。

　　尽管所有人都知道那个男孩已经死了。

　　食肉动物还在咽口水，食草动物却在为杂食动物的生死担忧。

　　我站在人群外嗦手指，远远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骑着摩托车赶来。季巳，那名隶属于混种人类机构的见习观测员。

　　我来不及躲藏，已经被她发现。

　　她用那饶有兴致的眼神扫过我的身体。

　　烦，不管是研究员还是观测员，他们的出现就让我不由自主心烦。

　　果然没有好事，半天后她找到我，让我填了一小时的量表。

　　“在事故中您感到的兴奋程度：重度、中度、轻度……”
　　“在事故中您感到的恐惧程度：重度、中度、轻度……”
　　“在事故中您感到的悲伤程度：重度、中度、轻度……”
　　“在事故中您感到的愤怒程度：重度、中度、轻度……”

　　没有可惜的选项，我有些遗憾。

　　其他都是无感，无感，无感……填完我自己都觉得吓人。

　　我将填完的量表交给季巳，令我唯一高兴的是她没有像之前的观测员一样露出怀疑的神情。我的不安有所减轻。

　　他们一次又一次将我的行为录入档案，反复分析，却始终无法断定我混了什么动物。

　　像我这样的存在生来让人头痛。

　　在这或许要做些补充，混种人类并非是“混血”，而是“混魂”。

　　灵魂，这类虚无缥缈的东西决定了我们的身份。

　　我们体内流的是最纯粹的人类血液，可我们身上的灵魂却人兽参半。

　　教科书上是这么说的：野兽的“灵魂”栖息在身为人类的我们心中，这就是混种的出生，无法改变的出生。

　　因此绝大多数混种人会显露出某一物种的特质，或能自己进行描述，例如：“我不知道我是什么，但从前见到的巫师都喊我咪咪。”

　　当即身份落定，档案归位。

　　一只美丽的食肉动物昂首出门。

　　而我生得凑巧，一睁开眼躺在草丛中就是人类婴儿的模样。没留下任何动物时期的记忆，无法做出任何描述。

　　另一方面，由于我当动物的时间过短，留下的动物特质少得可怜，叫那些最有资质的研究员都哀叹连连。

　　综上，我自然而然成为了一个无法被定义的异类，长时间充当混种人类机构的眼中钉。

　　被研究烦了，我向他们提出意见：就把我当作人类吧，多一个人类而已，世界不会有什么变化。

　　他们坚定地摇头。

　　一直以来，最伟大的巫师也无法清洁灵魂是大众广为接受的观念。

　　另外，纯种人类的地位要比混种高得多。

　　他们有过去的身份、资产还有智慧，还有重要的一点是数量极少。

　　毕竟变成动物的人类比野生动物笨拙得多，在野外难以存活。即使通过了生存的考验，数十年过去，寿命短的物种也都早已去世。

　　不过因为这次经历，动物学科的发展突飞猛进，每个人都成为了某一特定物种的学者。

　　研究人员自信地告诉我：“你应该充分发挥出野兽的那面，我们肯定能找出破绽。”

　　我一时语塞。

　　说的好像我当人是为了表演。

　　不过正因为有这一句话，我心安理得释放了自我，不再克制自己的欲望。

　　像其他混种人类一样。

　　尽管我只能做到爱吃就吃，不让吃拉倒。

　　口味咸甜适中，不耐冷也不耐热。

　　偶尔喜欢说话，偶尔喜欢独处。

　　累了会休息，困了会睡觉。

　　喜欢温暖，喜欢被窝，更喜欢太阳晒暖的被窝。

　　这就是我的“本质”。

　　我看见研究员们聚集在一起议论，把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有些无可奈何。

　　还不够吗？我表演了一下一觉睡二十六个小时。

　　不过后面被发现其实是饿晕在了床上。

　　尽情研究我的“本质”吧，我也想知道自己到底是谁。

　　后来我又遇见那个猫女孩。

　　她戴着止咬器，正与一只乌鸫混种人类玩耍。

　　食欲或许是一种交友偏好，而乌鸫那边，恐惧之下的无力拒绝也表现成一种接受。

　　又过了一阵，我看见猫女孩冷落了乌鸫，转而和羚羊混种人类混在了一起。

　　她四肢轻盈，笑容很纯粹，包括舔上嘴唇的小动作都流畅自然。

　　我不禁怀疑，巫师们口中的咪咪，是否统称了猫科动物，包括老虎。

　　不过，我永远无法得到答案，巫师们都消失了。

　　世界上唯一会巫术的人类，我的养母，她管所有动物都叫咪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