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马后等待告白》休雨休雨

52、求爱方式（8）

　　景应说他在医院。

　　谢镜离一瞬间放下心了，但是新的紧张感又冒出来：“你怎么去医院了？”谢镜离想起他扭伤的脚踝，“是脚更严重了吗？”

　　“不是。我觉得去医院拍个片子，不是更好……让你放心？”

　　“……”

　　沉默片刻，谢镜离出声道：“让我放心？”

　　吹来的夜风让人发寒，也让谢镜离意识到自己的声音过于冷酷。他轻笑一声，切换成平时轻松调侃的语气：“什么让我放心，那是你自己的身体，你自己放心。你在哪个医院？我去接你。”

　　挂断电话，谢镜离用滴滴打了一辆车。他坐在车上，偏着头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脑袋里想着景应在医院。

　　而一提起医院，就会让他心情低落。

　　景应去医院，真的只是想拍片子看一下吗？
　　会不会真的是伤更严重了？
　　谢镜离想起下午综合楼卫生间的那场风波。
　　该不会他又跟谁起冲突……该不会是谁攻击他脚踝的伤，让他伤得更严重了吧？

　　谢镜离不由攥紧拳头，焦灼和怒火烧得他心烦意乱。他想停止无端没用的猜想，却控制不住大脑，想到刚才聚餐时那些人诋毁景应的嘴脸——看到一只蟑螂就说明不知道的地方藏有更多蟑螂，一定有更多人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不知道的时候伤害景应！

　　这时，“苦肉计”这三个字，莫名其妙地闯入了谢镜离的脑海里。

　　谢镜离愣怔了一下，情绪忽然平静了许多。

　　不，他仍是不相信“苦肉计”，不相信那些人的说辞。

　　但是……

　　人要理智客观地看待一件事，就应该从不同角度切入才对。

　　他为什么大半夜突然去医院？
　　“晚上”和“医院”，这两个词联系在一起，无论是谁都会情绪紧张吧？

　　他是怕我聚餐后不去他家找他……故意的吗？

　　谢镜离想起景应那句“让你放心”。

　　他在听到这四个字，没稳住语气，就是因为这种话，听上去好像是对方做这些事都是为了他，把责任转移到了他身上。

　　我可从没要求你去啊……哦，好像我也说过，如果一直还没好就要去医院……

　　谢镜离接着想到景应一直抗拒自己帮他，但他越这样，其实越让人在意……难道他这种，其实就是一种高超的，让人心疼他的方式？

　　欲迎还拒？

　　谢镜离猛地感到全身发寒。

　　发现可能有人在利用自己的感情，应该感到愤怒才对，但是他却只觉得透心凉，以及肩膀僵硬又沉重。

　　他想起，在挂断电话前，他还对景应道：“你怎么自己去？跟我说我可以陪你去啊。”
　　景应说：“不想麻烦学长。而且……你晚上有聚餐。”
　　他回了句“是吗”，然后两人就结束通话了。

　　这个学弟，做着让他担心的事情，可给的理由又……让他无话可说，无从辩驳。
　　是啊，那么“懂事”地不想麻烦他，那么“无奈”他晚上有聚餐，他又能说什么呢？

　　……

　　进入医院大厅，谢镜离首先嗅到一股消毒水的气味。他远远地看见那一排排座椅中，景应的身影。

　　景应穿着宽松的T恤和长裤，微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部分眉眼。在冷白色的灯光下，他的侧脸线条显得有些苍白和脆弱。

　　谢镜离恍惚感觉周围稍显嘈杂的环境，都变得模糊了，只有安静地独自坐在那里的景应，如同被放入相机对焦框内，在他眼里是最清晰的存在。

　　似乎是察觉到有人靠近，景应抬起头。

　　谢镜离站到了他的面前，双手插在衣兜里，脸上没有往日那种微笑，只是平淡但又专注地看着他，腰身笔直，风衣衣摆垂落在双腿膝盖上。

　　有那么一瞬间，谢镜离看到了景应深潭般的眼眸里，闪动出一点清亮的光，像是沉寂的湖面被投下了石子，虽然很快就恢复回惯常的沉静。

　　他对他的猜忌，在这一刻，似乎也全部淹没在他的眸光中，消失了。

　　“学长。”
　　景应唤了他一声，下意识地要站起身。

　　“别动。”谢镜离制止住景应，问道，“全部都结束了吗？”

　　“……嗯。”
　　“检查报告和片子给我看看。”谢镜离边在景应身旁坐下，边道，“医生怎么说？”

　　“没什么大问题。”景应把检查报告和片子递给谢镜离，“就是……医生说扭伤有点儿反复……开了一些药，说了一些注意事项。”

　　“‘反复’是什么意思？是因为你经常活动？还是又伤到了？”
　　“……是经常活动，吧。”

　　谢镜离看了检查报告和片子，确实没什么大碍。
　　他确实放心了许多。

　　“景应，”谢镜离扭头，问道，“你来医院，是因为下午那个人说的话吗？”
　　“……”
　　“你是为了证明你是真的受伤，你没有用‘苦肉计’吗？”

　　景应的眸光出现微微的动摇。

　　“学长……你果然听到了……”
　　“我只听到他说你在用苦肉计骗我，我不知道你们之前在聊什么。”
　　“……”

　　“景应。”谢镜离盯着他的眼睛，声音不带一丝感情，有种机械般的冷硬质感，说道，“我很讨厌有人故意伤害自己，不管他是有什么理由。”

　　他的潜意仅从他直射向景应的目光，就不言而喻。

　　景应的瞳孔骤缩。谢镜离看到他的眼睛里有不可置信，还有一闪而过的……受伤般的难过？

　　他在被暗恋的人质疑。

　　连你也认为我在用苦肉计吗……

　　但他依然很快又把这些动荡的情感压下去了。

　　“我不会故意伤害自己。”景应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像是按字面意思表示自己不是那种人，又是在坚定自己“没有使用苦肉计”，也像是跟谢镜离作着“以后也不会”的保证。

　　他只说了这一句话，没有再多解释一句，也没有乞求谢镜离一定要相信他。

　　没有生气没有慌张没有焦急没有紧张不安自然更没有伤心流泪，他很沉着很冷静，坦坦荡荡，也让谢镜离一如既往地看不透他的内心。

　　谢镜离一声不吭，把检查报告和片子递还给景应，站起身。

　　他听到身后装东西的声音。景应也没有说话，不问他要做什么、要去哪儿。

　　这小子还真能沉住气，不怕他生气了要把他一个人丢在这儿离开吗？还是他觉得现在说什么他都不会理他？他如果真的就这样跟他冷战，客户1255202会不会明天就会哭着说“学长讨厌我了”“学长不要我了”？

　　那还挺有意思的。我应该引导他说实话，跟我道歉，跟我把话都说清楚，跟我把态度摆明。

　　我可从来没教过你用自残的方式跟暗恋的学长拉近关系。

　　……好麻烦。

　　没必要那样多此一举。

　　“回家吧。”谢镜离道，“我还有别的话跟你说。”

　　没必要让他胡思乱想，承受一两天被暗恋的人怀疑的痛苦，再跟他沟通一番。等会儿回家，他就可以好好跟他谈清这件事。

　　谢镜离知道自己的唇角一直下垂，自己的声音没有一点儿温度。可是没办法，他真的装不下去了，真的很疲倦，他好像在刚才的聚餐中把演技都用光了，他无法再在景应面前装下去了，于是他也不想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

　　他明白很多事都是不能逃避的，逃不掉的。

　　……

　　回到景应的出租屋里，两人坐在沙发上，谢镜离告诉他聚餐时发生的事情。

　　在意识到自己好像说得太多时，谢镜离忽然明白，聚餐结束后独自走在路上时，自己为什么想一个人待着，不想到景应家里了。

　　因为一旦见到景应，他就会控制不住地跟他说话。

　　就像暑假那时，对客户1255202说了那么多关于自己过去的事情。

　　他做着陪聊，迎合着对方的话题，看对方畅快地吐露心里话。而他自己其实一直也想找人说话，想找人听自己痛快地说想说的话。可是他不知道找谁。

　　“他们成功了。”谢镜离淡淡道，“他们成功刺激到我了，利用说你的坏话。”

　　如果是以前，我应该只会觉得跟我有什么关系，只会装作好像真的被影响，委婉提醒他们不能说别人的坏话才对。

　　但是……

　　“我生气了。”谢镜离继续道，“他们应该也听出我说的话，察觉我生气了。”

　　为什么要把我的心理告诉他？

　　只告诉他我的行动，应该就足够提升他对我的好感度了。

　　是为了更强调他是特殊的，对我是不一般的存在吗？

　　可是让谢镜离觉得恐怖的是，自己说出口的心里话是真的。

　　谎言假话才会让他从容不迫，因为他明白这百分百是为了某种目的。而真话……倒让他无措茫然……

　　因为这会让他重新审视、反复琢磨回味自己的感情……

　　他那时真的在生气。
　　因为他们说景应的话而生气。

　　他那时只顾抑制住怒火，只明白他们在利用景应刺激自己，并没有思考自己为什么会上钩。

　　他为什么会因为景应，跟他们生气？

　　他可不是个博爱的大好人，听到有人在背后说别人坏话，他只会从道德上谴责觉得这是不正确的事，仅仅觉得是不应该做的事，划分到“错误”里。他应该内心毫无波澜，只面上表现出程序化的否定态度而已。

　　谢镜离的目光始终平视前方，或稍微垂落到茶几上。他不知道身边的景应是什么样子，说完后也没有扭头去看他。

　　谢镜离觉得景应可能会沉默很久，他意外地不讨厌现在这种双方都不说话的氛围。他感觉心里的憋闷已经好受多了，聚餐那些事随着他说出口的话，似乎渐渐远去，不再在他心里占位置了。

　　只要能说出来就够了，并不在意对方的回复——陪聊提供的，也就是这种情绪价值吧？

　　“学长，你……”

　　景应开口了，但又很快没了声音。

　　谢镜离能感觉出他不知道说什么，他情绪复杂。谢镜离心里也很复杂。静谧的屋子里仿若有两团看不见的乱麻，互相缠在一起。

　　“我真的没有用苦肉计。”
　　景应最后干脆直白坦诚道。过了几秒钟，他嗓音微微沙哑，低声道：“谢谢你为我说话。学长。”

　　“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

　　谢镜离慢慢将目光转移到他的脸上：“你觉得，我实际上，有没有相信他们说的话？”

　　你是否了解你的学长呢。
　　你心中的学长，是会相信那种莫须有传言的人吗？

　　“我希望，学长不要相信他们的话。”景应道。

　　谢镜离直视着他的眼睛。他也没有回避谢镜离。

　　他看到谢镜离的唇角轻轻上扬了。

　　希望学长不要相信……？

　　真是聪明的回答。

　　看似是让他猜谢镜离的心理，但其实是谢镜离，想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
　　这回答也带点儿微微的示弱，因为被袒露内心的人，不是谢镜离，是他。

　　“景应，”谢镜离开口道，“我相信你。”

　　他的声音清晰又平稳，回了他一个同样带有主观色彩的答案。

　　“跟你提这些事，是因为我要表明我的态度。”谢镜离目光锁着他，语气变得正式又冷静道，“我不喜欢看到谁被诽谤诬陷，讨厌误会。另外，苦肉计对我是没有效果的，或者说只会从我这里得到负面反馈。如果谁，即使不对我，对别人使用这种手段被我发现，我也不会再跟他有任何来往。”

　　景应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喉结轻微地滚动了一下。他低低地“嗯”了一声，似乎还想斟酌着说什么，但谢镜离快速抛给了他一个新的问题：“平时你有被欺负吗？”
　　“……”
　　“还被谁说过那样的污言秽语吗？比今天那些，更难听、更过分的话，有吗？”
　　“没有。”景应道，“他们不敢。”
　　“……”

　　不是敷衍也不是玩笑，谢镜离能听出他淡然话语下的笃定与自信，还带有一些对宵小之辈的蔑视。
　　对这种事有十足的把握……这个学弟，或许比他想象得更强大更有威慑力？

　　谢镜离想到下午综合楼卫生间那件事，如果自己没有出现，景应最终会怎么处理？
　　再一想，景应平时在别人眼里，确实就是个话少冷酷，难以接近的有距离感的人，“心软”“助人为乐”都是他自己主动愿意去做，他要不想做也会选择不做，就像坚决退部一样。

　　谢镜离忽地笑起来。

　　你是在提醒，学长我轻看你了吗？
　　他们怎么不敢？把你威吓得让别人“不敢”的一面，展露给我看看？

　　如果是以往，谢镜离肯定要说这些话好好逗逗他。但今天——

　　“是吗。”

　　——还是算了，让他好好休息养伤吧。

　　“那就好。”谢镜离站起身，背对景应走向门口，“行，你睡觉吧，我回去了。”

　　既然学弟这样说了，那相信学弟的他，就不“出手”了。

　　“学长。”景应叫住他。

　　“怎么了？”谢镜离在紧闭的门前停下，转身看到景应也站起来了，正直直地看着自己。

　　想让我留下吗？

　　“内裤。”景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