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马后等待告白》休雨休雨

32、匿名恋情（4）

　　陪聊师097：高中，高一下学期，四月份的时候，我爸住院了。
　　陪聊师097：是神经方面的，当时医生说可能以后都要瘫痪在床，换句话说就是变成有意识会眨眼会说话的植物人，除了活着外什么都干不了，我们以后的人生都要跟着他被绑在床旁，除了每天照顾他之外什么都做不成哪儿都去不了。
　　陪聊师097：当时所有人包括我爸都急切地让我别去医院让我高中住宿专注学习不能耽误考大学。
　　陪聊师097：我很生气。虽然有护工但是护工毕竟是外人，我妈精神放松不了一直操劳，我在的话她才能真的放松休息。亲戚最多只会给点儿钱算是最好的，偶尔能来看一眼也算不错，其他99%的时间还是自己的老婆孩子照顾自己。别人也都有自己的工作生活要忙，指望不上。

　　还有父母公司的事……这个太私人了，谢镜离选择回避不谈。他太小了，他也无法插手管那些事，全靠妈妈一个人支撑。
　　所以……都这种情况了，我再走，我妈如果体力精神不支也倒下了，那该怎么办，最后我一个人照顾两个人不是更给我添麻烦吗？

　　你们总是这样。
　　总是让我要做出更厉害的成就。什么才是厉害的成就？我为了那种成就但失去家人，我会开心吗？
　　竞赛和高考不用管。就算暂时几天几周不去，我也可以赶上去。而且，又不是只有坐在学校才能学习。

　　陪聊师097：我大概就是这样跟他们大吵一架。
　　陪聊师097：他们或许别的不信我，但我的学习能力，他们还是相信的。
　　陪聊师097：反正我态度很坚决，最后还是按我的意思了。

　　总是喜欢发很多文字消息和表情包的客户1255202，今天格外地安静。
　　在谢镜离稍微歇歇手指喘口气时，客户1255202发来一个（温柔的抱抱.gif）。

　　客户1255202：哥哥你好孝顺啊。
　　客户1255202：平时跟你聊天感觉你没心没肺，没想到你对父母这么深情。
　　客户1255202：（摸摸头.gif）

　　谢镜离没理他，只顾继续打字敲出想说的话——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像文思泉涌般，停不下来了。

　　陪聊师097：当时医院所有流程啊，带我爸协助我爸康复，都是我跑上跑下。

　　就好像这些话在心底积压得太久太多了，一旦出现一点儿裂缝，就不受控制地漫溢出来。

　　陪聊师097：我当时也有各种迷茫。
　　陪聊师097：不知道是不是被医院死气沉沉的氛围影响的，还是对我爸，对我妈，我父母，我们家，我的未来迷茫。
　　陪聊师097：感觉不管活得怎样，人生最后都还是要到医院这种地方，还是会变成这种没隐私地全身被人看没尊严地排泄都要靠别人的样子。
　　陪聊师097：我感觉无聊空虚，觉得活着没意思。
　　陪聊师097：我好像也生病了，年纪轻轻也死气沉沉，没动力，对未来不感兴趣。
　　陪聊师097：现在想想这或许也是为什么都说不要经常带小孩去医院，他们不想让我待在医院，很多人说不要做医生护士的原因吧……

　　陪聊师097：我当时就在网上一个匿名论坛发帖吐槽。
　　陪聊师097：然后就有很多人聊天，安慰我，鼓励我，分享自己的经历，谈自己的见解想法。
　　陪聊师097：还有人特意跟我私信，跟我，就像现在我们这样，聊心情聊心里话聊各种事。
　　陪聊师097：我没想到，看了别人的发言，跟连对方年龄性别啥都不知道的陌生人聊了半天后，我的情绪逐渐平复了。
　　陪聊师097：我明白了，原来这就是网上说的情绪价值。
　　陪聊师097：明明没有任何物质奖励，但是会让我心情好很多，从而更有动力做事。
　　陪聊师097：我从那之后，就更明白了文科的重要性。因为很多人都说文科不生产物质不重要嘛，就像聊天一样明明没有产生任何物质。
　　陪聊师097：我那时就明白了，文科确实不生产物质，但会让人有去实现未来的动力，也就是有生产物质的动力。
　　陪聊师097：人类跟机器不一样，除了跟机器一样需要电啊机油之类的物质动力，还需要精神动力，因为人类除了□□，还有灵魂。

　　客户1255202：那哥哥大学学的是文科专业吗？
　　陪聊师097：………我都跟你说了几百遍了，不要打听现实信息！
　　客户1255202：呜……哥哥你好凶QAQ
　　客户1255202：凶巴巴。
　　客户1255202：（委委屈屈.gif）

　　陪聊师097：我现在都还记得我和私信我的人聊天很开心。
　　陪聊师097：匿名嘛，不知道是谁。也不需要知道，互联网这玩意儿最开始最吸引人的一点，不就是匿名性嘛。
　　陪聊师097：就像现在我们聊天。
　　陪聊师097：你想知道我其实是谁吗？我是谁有意义吗？不管是谁，这段日子给你提供情绪价值的，都是陪聊师097啊。

　　陪聊师097：我的整个高中就是在学校医院家里三个地方，所有的学习也是在这三个地方，听着医疗设备嗡嗡嗡的声音学习，听着病人呻吟声学习，忽然有什么动静打断思路，回过头来再继续续上思路。

　　陪聊师097：我最后考上大学了，我最后模拟考试都还名列前茅呢。
　　陪聊师097：到现在还是会有人遗憾如果没有怎样怎样我可能可以去更好的地方……
　　陪聊师097：我很讨厌有人说谁谁耽误我。
　　陪聊师097：我又不是傻子，如果我觉得谁耽误我，那我一开始就不会做出那样的选择。
　　陪聊师097：我既然决定了，就没有谁耽误我，我自愿的，我对现在的结果也没有不满意。
　　陪聊师097：我虽然也喜欢勇攀高峰喜欢被人夸热衷于各种成就，但我也没那么执着所谓的“好”。
　　陪聊师097：如果有出现比第一名更重要的事情且鱼与熊掌不可兼得的话，我可以用第一名换取那件事。

　　谢镜离还是隐瞒了保送这件事。保送的人不多，万一客户1255202联想到暗恋的学长也是保送，就会引起注意，会被怀疑真实身份。

　　陪聊师097：说实话，一个人最终能恢复得怎样，除了医疗技术，还要看病人个人的体质与意志力。每个个体都不一样，所以恢复效果会如何医生也不敢打包票，一般都会告知你最坏的情况。虽然很打击人，但是如果真的出现最坏的结果，医生不用承担责任“你看我说得没错吧”，如果出现的情况比最坏的要好，那是皆大欢喜。
　　陪聊师097：我爸就是皆大欢喜，现在都可以自己一个人散步了，只不过走得很慢很慢，而且不稳。我妈不放心，在他走路时仍陪在他身边。
　　陪聊师097：再加油锻炼康复，能自理就已经够了，已经非常好了，至少不用半夜睡得迷迷糊糊还要被迫醒来起床帮他上厕所。

　　客户1255202：太好了，不幸中的万幸。
　　客户1255202：所以哥哥就决定做陪聊了吗？
　　客户1255202：因为淋雨时别人给你撑过伞，所以你也愿意为别人撑起一把伞。
　　客户1255202：好感动。
　　客户1255202：（汪汪大哭.gif）

　　谢镜离：“……”
　　有点儿太夸张了吧。
　　不信他真感动真哭了。

　　考学这种纵向选择是很简单的事情。只要往满分考就行，只要选择最好的学校就行。
　　难的是像选专业这种横向选择。
　　那么多专业选哪个？每个都是又有优点又有缺点。
　　不像被那么多人告白，没有一个喜欢的，就全部拒绝。
　　选专业，你就算没有特别喜欢的，也必须选一个。
　　选兼职也是。那么多兼职，谢镜离都能做，都有自信能挣到钱。他也可以跟本专业的人一样，接敲代码的单子……
　　但是，技术这方面他完全不发愁，如果想再进一步努力的话，还是要攻破最难的“人”“情感”关卡。
　　他当然想进一步努力，就像打游戏，重复玩简单模式也太腻了。
　　就选个想做的吧。

　　陪玩，陪诊师……像陪聊这种新兴的“陪”行业也在慢慢成熟、完善，说明现代人确实情感需求的缺口越来越大，需要情绪陪伴。

　　他只不过看中这个市场，只不过线上匿名不会暴露他的真实身份，只不过来钱快，只不过……

　　他也可以借此，通过各类人各类事，学习各种关于情感的事情。

　　陪聊师097：主要陪聊是线上。我比较关心线上工作的发展前景。
　　陪聊师097：我是独生子，我也考虑到如果我父母老了，需要有人随时在身边照顾的话，该怎么办。
　　陪聊师097：虽然有护工，但就像我刚才说的，有时护工很难完全取代亲人。
　　陪聊师097：如果我随时在身边，肯定无法到公司坐班工作。那么，我到时候要不就很有钱不需要再上班，要不就做随时随地都能做的线上工作。
　　陪聊师097：我现在也是在慢慢摸索。
　　陪聊师097：我还想以后造一个能服务所有只能线上工作的人的平台系统。线上工作需求还是比较大的，像社恐和残疾人都不方便线下跟人接触。

　　客户1255202：哥哥居然还会考虑到社恐和残疾人。
　　客户1255202：（泪流满面.gif）
　　客户1255202：社会就是需要哥哥这样的人啊！！
　　陪聊师097：……
　　陪聊师097：别这样。
　　客户1255202：我也是独生子。
　　客户1255202：我也会担心我父母老了之后的问题，没有兄弟姐妹帮衬，遇到事情没人商量。
　　客户1255202：（兔子难过地塌下耳朵.gif）
　　陪聊师097：有兄弟姐妹也不一定帮衬，说不定还会添乱。
　　陪聊师097：你会担心这种问题，说明你爸妈对你很好。父母把爱都给我们一个人了，我们当然要倾尽我们一人之力好好待他们。不需要别人，我觉得能一个人决定一切挺好的，有别人在甭说商量，我觉得我只会跟他吵架。
　　陪聊师097：而且你以后也不是一个人啊。你的学长那么优秀，你跟他在一起后，有什么事有他在，你们可以互相帮助。你的学长那么优秀，肯定什么困难都能解决。

　　等下等下。

　　我在说啥。

　　他怎么可能追到学长，因为学长也就是我注定要拒绝他。

　　谢镜离想撤回，但是估计客户1255202已经看到了。

　　客户1255202：嗯嗯。
　　客户1255202：哥哥。
　　客户1255202：我真的很喜欢。
　　客户1255202：很喜欢学长。
　　客户1255202：我不知道，学长会不会跟你一样，也有过那样迷茫痛苦的时候。
　　客户1255202：如果有的话，我会很悔恨，为什么当时我不在。

　　谢镜离原本想按“撤回”的手指，停在了新刷出的消息上面，挡住了“我”字。

　　为什么当时……不在。

　　客户1255202：我很希望，学长也跟你一样，能跟我聊一聊他以前的事情。
　　客户1255202：我很好奇，很想知道。
　　客户1255202：我也想能够帮助学长，想成为能扶持能支撑学长的存在。
　　客户1255202：虽然学长很优秀很独立，但是我也想学长依靠我、需要我。
　　客户1255202：希望学长多跟我说说知心话。
　　客户1255202：多让我了解你是什么样的人。

　　算了……

　　就这样吧。

　　让他觉得有希望才会告白，这不正合我意吗？

　　我未来拒绝他，跟陪聊师现在说他会跟学长在一起，没有任何关系。

　　只是……

　　他的希望……

　　拒绝。

　　他的希望破灭……

　　谢镜离眼前浮现出景应那种孤寞难过的样子。

　　不知为何，谢镜离心里也冒出一种怅然若失之感。

　　他烦躁地躺倒在床，手机扔一旁，抱着被子翻个身。

　　不管了，不想了。等下周开学，见到他再说。

　　谢镜离的脸陷进柔软的被子里，想起在出租屋，在景应的出租屋里，和他躺在一张床上。他的怀抱，他的体温，他的气味……

　　“学长。”

　　景应这小子不喜欢自拍不喜欢发自己的照片，不喜欢发语音消息更别提语音视频。

　　已经两个月都没有见到他，都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