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接住星尘,掌心烫出一枚 茯苓梦魇月 ...
-
茯苓是在药香里醒的。
不是她惯常的紫苏艾草那股味儿,是重昭身上的——雪后松针混着星屑的凉,这会儿却反常地透着暖。她睁眼,看见帐顶吊着的月见草干花,正让晨风带得慢慢悠悠地转。
"你……"
"别动。"重昭的声音从她脖子后头传过来,闷哑得像砂纸蹭石头,"咒纹刚按下去。"
茯苓这才觉出来,他一条胳膊横在她腰上,掌心正贴着她后腰。那地方没有月痕,可烫得厉害。她僵着没敢动,昨夜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慢慢往回涌——
是禁典第七夜。重昭本来三日来一趟药谷,昨晚上却破了例,因为她白天月痕就疼起来了。她采药采到一半昏在溪边,让他抱回草庐,醒过来的时候满手银光,跟攥了一把碎月亮似的。
"星核闹了。"他当时这么说,祭袍下摆还滴着水,"帝都观星台上,坠星的异象。"
茯苓没搭腔。她盯着帐顶的月见草,那些淡紫的花是她去年晒的,这会儿却泛着跟月痕一样的幽蓝。重昭在案前翻禁典后半卷,那是他三天前才从祭殿密室里取出来的,帛书边边角上有焦痕,跟让火烧过又让人拼命抢出来似的。
"后半卷写的什么?"她问。
重昭翻页的手顿了一下。烛火跳了跳,他侧脸的影子在墙上晃成个陌生的形状。
"写的祭司。"他说,"星灭咒的法子。"
"什么法子?"
重昭把书合上,转过身来看她。草庐窗缝里漏着风声,茯苓忽然觉得冷,虽然夏夜本该闷热。他走过来,在榻沿上坐下,近得她能数清他眼睫毛上沾的星尘。
"没法子。"他说,"历代的祭司都是焚星死的,没跑。"
茯苓伸手,指尖碰上他脖子侧面的咒纹。那道黑弯弯绕绕的,从耳后爬进衣领里,跟一条冬眠快醒的蛇似的。她头一回见的时候问过疼不疼,他说习惯;第二回见的时候咒纹深了一截,她没再问;昨晚上是第三回,她昏过去之前恍惚瞅见,那咒纹已经爬到下巴了。
"你糊弄我。"她说,"禁典后半卷有法子,你不肯说。"
重昭攥住她手腕,把她手指头从自己脖子上挪开。他掌心有茧,常年握祭器磨出来的,糙糙地蹭过她腕子。
"睡吧。"他说,"我看着你。"
茯苓真睡了,在重昭眼皮底下。她做了梦,梦里是万年前那个高台,玄霄心口插着她的月刃,淌出来的血却流成了一条星河。她想喊,嗓子眼里涌出来的却是银光;她想抱他,两只手却化成锁链缠住了星核。有人在耳朵边喊"苓儿",是玄霄;又有人喊"茯苓",是重昭。两个声音撕扯着她,月魂在骨头缝里头尖叫着要醒。
她在梦魇里挣,觉着有冰凉的东西贴上额头。是重昭的嘴唇,还是他咒纹,她分不清。那凉意一路往下走,停在她心口月痕上头,跟雪落在烧着的炭上似的,滋滋地响。
"醒醒。"她听见他说,"茯苓,醒过来。"
她没醒,梦魇反倒更深了。她看见玄霄的眼睛,跟重昭完全不一样的,可同样在说"别走"。星核在她胸腔里跳,不是她的心,是另一个囚徒要破笼往外冲。月魂醒过来的剧痛让她整个人弓起来,指甲抠进床板,木刺扎进掌心。
然后重昭上榻了。
她后来想,这大概是祭司能做的顶顶出格的事了。他躺到她旁边,把整个人箍进怀里,一手按住她后心,一手覆在她胸口月痕上。他脖子上的咒纹烫得厉害,她胸口的月痕也烧得慌,两道咒隔着皮肉贴到一处,跟两头困兽在黑地里抵角似的。
"以我星息,镇你月魂。"他贴着她耳朵念,是祭祷的调子,可抖得不成句子,"重昭为引,焚星不及……"
茯苓在剧痛里揪住他祭袍,布料撕开的声音脆生生的。她一口咬上他肩膀,血腥味在嘴里化开的时候,月痕的疼忽然轻了。不是没了,是让更烫的东西盖过去了——是重昭的咒纹,从他脖子侧面漫出来,爬过锁骨,缠上她手腕子,跟藤蔓缠月亮似的。
"你干什么?"她嘴里含含糊糊的,牙缝里还夹着他的血。
"共枕一梦。"他说,"我进你梦魇里头,替你镇住玄霄。"
茯苓想说不行,星核会伤他。可梦魇已经把她卷进去了,这一回重昭在,她看见玄霄的轮廓在星尘里淡下去,换成重昭的背影,玄色祭袍在虚风里翻飞,咒纹化成锁链,把躁动的星核一圈一圈缠紧了。
"走……"她在梦里喊他,"星核会烧了你……"
重昭回了头,眼底没有星尘,只有她自己的影子。他说:"那就烧我。"
茯苓真正醒过来的时候,晨光已经斜着照进窗棂了。她发现自己蜷在重昭怀里,他的下巴抵着她头顶,呼吸匀匀的,像是睡着了。她不敢动,怕惊着他,怕把这偷来的片刻敲碎了。
他的咒纹褪了。
不是爬到下巴的狰狞模样,是头一回见的样,只在耳朵后头盘着一道浅痕。她不知道他付出了什么,只知道后腰他掌心贴过的那块皮肉底下多了一样东西在淌,跟让人注了一缕别人的血似的。
"醒了?"他忽然开口,眼睛还闭着。
"嗯。"
"月痕还疼不疼?"
茯苓感受了一下胸口,那儿安安静静的,只剩下心跳。她摇了下头,头发蹭过他下巴,觉着他僵了一瞬。
"你进我梦魇了。"她说,"怎么做到的?"
重昭睁了眼,眸子里晨星寥寥。他沉默了好一阵,久到茯苓以为他不打算答了。窗外有早起的山雀在啄食,草庐外头晒的药材散着苦香。
"祭司的咒纹,"他终于开口,"跟星核同源。我拿咒纹搭桥,把星核的躁动引到自己身上。"
"那你咒纹——"
"深了。"他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值。"
茯苓撑起身子,从高处看他。这个角度能瞅见他脖子侧面咒纹真正的颜色,不是纯黑,是暗红,跟凝了的血似的。她忽然俯下身,嘴唇贴上那道纹路,觉着他在底下猛地一颤。
"茯苓——"
"别说话。"她含含糊糊地命令,舌尖尝到铁锈味儿,"你替我疼,我替你止血。公平。"
重昭的手抬起来,悬了半天,最后还是落她腰侧了。隔着粗布衣裳,他指尖还是凉的,可哆嗦得厉害。茯苓顺着他的咒纹往上亲,停在他耳朵后头,那儿有一道新添的伤,牙印清清楚楚的——是她昨晚上梦魇里咬的。
"疼不疼?"她问。
"……疼。"
"骗人。"她学他平时那口气,"祭司都习惯了的。"
重昭低低笑出声,胸腔震着传进她耳朵里。他悬着的那只手终于落下来,把她按回怀里,下巴重新抵住她头顶。晨光又亮了些,月见草干花在风里转得快了,跟什么倒计时的钟似的。
"再睡会儿。"他说,"星核躁动七天一周期,今儿是歇的日子。"
"你呢?"
"我看着你。"
跟昨晚上一样的话,可这会儿不一样了。茯苓知道不一样,重昭也知道。她在他怀里调了个姿势,鼻尖蹭过他锁骨,觉着他呼吸顿了一下。她假装没发觉,闭眼之前最后看见的是帐顶月见草,淡紫花瓣上落着一点晨光的金,像谁偷偷撒了一把星星。
"重昭。"
"嗯?"
"下回梦魇,"她含含糊糊的,"你还来不来?"
他半天没接话。茯苓都快睡着了,才听见他极低的一声:"来。"
她嘴角弯了弯,在星息跟药香搅在一块的暖意里沉进没梦的觉里。重昭睁着眼,望着帐顶转来转去的月见草,脖子侧面咒纹在晨光里一抽一抽地疼。他想起禁典后半卷最后一页,焦痕吞了半行字,只剩"同枕之人,可代月神"勉强能辨。
他合上眼,把茯苓往怀里紧了紧。
草庐外头,药谷的夏天正盛。紫苏在架子上慢慢阴干,溪边的月见草谢了又开。没人知道星核躁动的周期越来越短,也没人知道祭司的咒纹已经爬进心口了。只有帐子里两人交缠的呼吸,像什么不用出声的誓——
同枕一梦,月侵星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