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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吻落灰烬处,月凉指缝间 重昭星咒发 ...

  •   重昭是在煎药的时候倒的。
      药庐里的炭火将灭没灭,他握着蒲扇的手忽然一松,整个人往前栽。茯苓从后头接住他,摸了一手滚烫——不是发烧,是星灭咒纹在皮底下烧,青焰从他脖子侧边往上蹿,跟有人在他骨头缝里点了把火似的,可烧不透皮肉,就把疼全闷在身子里头了。
      "……第几回了?"茯苓把他平放着搁在榻上,去摸他腕脉,叫他反手扣住了。
      "别费神。"重昭嗓子哑着,眼皮耷拉着,"咒纹深到这份上,吃什么药都没用了。你省着点月魂,留着……"
      "留着什么?"茯苓弯下腰,头发梢扫过他烫人的脖子侧面,"留着看你把自个儿烧成灰?"
      重昭不接话。青焰在他眼角一跳一跳的,跟随时要溢出来的泪似的。茯苓忽然想起禁典里那句让人涂了的话——"星灭之咒,以月魂为引,可暂熄。引者以唇渡之,名曰吻火。"
      她那时候没明白,这会儿明白了。
      "重昭,看着我。"
      他抬起眼,瞳仁里头映着两个小小的她。茯苓解开衣带,胸口月痕明一下暗一下的跟喘气似的——打从帝都那夜她硬把禁术倒过来走,月魂就没安生过,跟困在笼子里的兽似的要往外挣。她一直没跟他说,每回替他压咒纹,自己身上的月痕就淡一分。
      "你要干什……"
      茯苓亲了上去。
      不是嘴唇碰嘴唇那种轻的,是更深的。她引着月痕走,让那团困兽似的月魂从舌尖往外渡,跟衔着一块冰似的喂给烧着的人。重昭浑身绷紧了,青焰跟月芒在亲着的地方绞到一处,他尝着她嘴里的血腥味,尝着她哆嗦的喘气,尝着某种比咒纹更烫的犟。
      "唔——"他推她,可茯苓扣着他后脖子,更深地往里送。
      月魂进了身,青焰猛地灭了。重昭在剧痛里头看见幻象:万年前的高台,月神也是这么亲玄霄的,把月魂渡给他,想替他扛堕星的烧。可玄霄把她推开了,说"苓儿,我要你活着看永昼"。
      原来不是推开,是舍不得她疼。
      重昭不推了。他抬手摸着茯苓后背,觉着她的月魂在往外淌,跟沙漏倒过来了似的,细细的银白从他嘴角溢出来,又叫他咽了回去。他们在炭火快灭的药庐里换着气,换着疼,换着彼此身子里不该属于人间的那部分。
      一吻完了,茯苓脱了力倒在他胸口。月痕淡得跟要没了似的,可她笑了,指尖描着他平下来的咒纹:"禁典上管这个叫吻火。我试了,果然……能凉。"
      "你疯了。"重昭嗓子在抖,"月魂是你的命,渡一回少一回,你——"
      "你也是我的命。"她仰起脸看他,瞳仁里还剩一点月芒,跟快烧完的蜡芯似的,"重昭,你老问我为什么选你。我今儿告诉你:不是月神选了玄霄,是茯苓选了重昭。药谷晒紫苏的是你,井底接住我的是你,帝都替我扛堕星的是你。我渡的不是月魂,是……"
      她停了,忽然咳起来,指缝里漏出银白的碎光。重昭瞳孔缩了,那是月魂在散的征兆。他翻身把她按在榻上,动作太急,两个人一块儿滚进药庐的暗影里头。炭火彻底灭了,就剩彼此眼底那点微光。
      "是什么?"他追着问,嗓子哑得不像话。
      茯苓望着他,忽然伸手解他衣带。重昭僵住了,咒纹刚熄的皮肉敏得跟新长出来的似的,她指尖过处激起细密的颤。她不是要干什么,就是要确认——确认他还在,确认这身子还热乎,确认她渡过去的月魂真护住了他。
      "是舍不得。"她终于说了,指尖停在他心口,那儿咒纹平了可还有余温,"玄霄舍不得月神一块儿烧,把她推开了。我舍不得你一个人疼,所以得渡。重昭,这不是舍己,是……"
      "是什么?"
      "是贪心。"她笑了,月芒从眼角滑下来,跟泪似的,又跟星屑似的,"我想跟你多待些日子,想看你晒紫苏,想听你说'今儿不诊脉'。吻火成灰也好,月魂散尽也罢,我贪这些人间的烟火气,贪得有罪。"
      重昭低头看她。药庐外头传来夜枭叫,三长两短,是祭司府的暗号——堕星又近了,星核在帝都上头闹得凶。他本该起身,该披上袍子,该去祭坛做那个从容赴死的祭司。
      可他弯下腰,亲上了她眼角的月芒。
      "我也有罪。"他压低声音,嘴唇蹭着她颤着的眼睫毛,"我贪你喊我名字时尾巴往上挑的声儿,贪你煎药时哼的不着调的曲儿,贪你……"他顿了一下,喉结滚了滚,"贪你方才渡月魂时身子在颤。茯苓,这不是祭司该有的念想,可我有了,有得……"
      "有得怎样?"
      "有得心甘情愿。"
      窗外忽然落了雪。药谷的夏夜不该有雪的,这是堕星要来的异象,冷气从窗缝往里渗,炭火的余温散干净了。茯苓往他怀里缩了缩,重昭扯过药囊把两个人盖上,粗布上沾着紫苏的苦香。
      "星核在叫我。"茯苓忽然说,月痕又在跳了,"我能觉着,它在喊月神回去。"
      "不去。"
      "要是我不去,帝都……"
      "帝都有钦天监。"重昭把胳膊收紧了,跟要把她嵌进骨头里似的,"我辞了祭司的差,三天前递的折子。从今往后,我就是药庐里煎药的重昭,不是扛咒的祭司,不是玄霄转世,是……"
      "是什么?"
      "是贪你人间烟火的人。"
      茯苓怔住了。她抬手摸他脸侧,那儿没有咒纹的烫,就凡人温热的皮肉。他竟然真辞了,把代代往下传的咒、祭司的荣光、星灭夜的命,全扔在帝都的祭坛上了。
      "值当吗?"
      "你渡月魂的时候,问过值当不值当?"他反问她,眼底有星子明明灭灭的,可温柔着,"茯苓,吻火成灰是禁术,可灰里能长出新的东西。我今天不做祭司了,明天星灭再来的话,兴许有更笨的法子——不是烧星,不是封月,是……"
      "是什么?"
      "是陪你煎药,陪你晒紫苏,陪你看药谷的月见草开了又谢。"他低了头,额头抵住她的,"禁典上没写的解法,咱们自己写。月魂会尽,星咒会着,可这会儿你在我怀里,这就是……"
      "是什么?"
      "是活着。"
      雪越下越密了,药庐的房顶上沙沙地响,跟谁在远处煎药似的,又跟日子本身在滚着似的。茯苓闭上眼,月痕的跳慢慢缓了,不是星核的喊弱了,是她学会了跟疼一块儿待着——跟学会跟重昭一块儿待着,跟这偷来的凡人日子一块儿待着一样。
      半梦半醒的时候,她觉着重昭起了身,以为他要走,伸手去抓他衣角,却听见陶罐轻轻磕了一下。他在煎药,用她教他的法子:三碗水煎成一碗,紫苏后下,火要文。
      "干什么?"她含含糊糊地问。
      "你月魂渡多了,得补。"他的声音从暗影里头传过来,带着烟火气,"我翻了药典,月见草配紫苏,能固魂。不是禁术,是凡人的笨法子。"
      茯苓在黑地里笑了。她想起禁典最后一页让人涂了的话,想起月神跟玄霄缠了一万年的账,想起帝都那夜的青焰跟月芒。原来解法一直都在,不是拿魂当锁、拿爱当饵,是凡人煎一碗药,等一个人醒,把吻火的灰撒进土里,等来年长出新的月见草。
      "重昭。"
      "嗯?"
      "月见草的花语是什么?"
      陶罐的轻响停了。他在暗影里头答,声音里带着笑:"是'守望的爱'。我查的,药典后头附了花谱。"
      茯苓翻了个身,面朝着他在的方向。窗外雪光映进来,她看见他侧脸的轮廓,没有咒纹,没有青焰,就是个煎药的普通人,可比她见过的哪个神都亮。
      "我守着你。"她说,声音轻得跟叹气似的,"你守着我。这就是禁典上没写的解法。"
      重昭端着药碗走过来,热气蒙了他的眉眼。他在榻边坐下,舀了一勺药汁,吹凉了递到她嘴边。茯苓就着他的手喝了,苦里头回着甘,跟他们换过的那个吻似的,跟他们一块儿扛过的疼似的。
      "苦不苦?"他问。
      "甜的。"
      他便笑了,眼底的星子彻底灭了,化成凡人的柔。窗外雪落得没声,药庐里全是药香,两个人在炭火的余温里头靠着,等天亮,等月见草再开,等一个禁典里没写的、属于凡人的解法。
      吻火成灰,灰没凉。月魂散了,魂没散。因为他们还在,还在彼此怀里,还在煎药、晒紫苏、看花开花谢的人间烟火里头。
      这就是贪心换来的,最好的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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