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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门闭·心同 谭明远关张 ...

  •   清晨。清议堂大门紧闭。

      不是歇业——是再也不会开业了。大门两边的石鼓上落了层薄灰——才一个早晨,看起来却像积了很久。一个月前还在这里排队领清议堂折页的读书人,此刻一个都不在。

      一张简单的告示贴在门面上,晨风吹得啪嗒啪嗒响,最底下已经卷了角:“清议堂即日起停刊。过往所印,概不负责。谭明远拜上。”三个短句。没有解释。没有推责。没有“因不可抗力”——像一堵墙突然竖起来,把过去三年所有从这扇门里印出的文章、争论、投毒式的半真半假,全部封在了同一侧。

      京城文人圈子炸了。信息链式反应型爆炸。

      “清议堂关张?昨天还在外面发折页——今天一早就回到光杆司令了?”

      “听说是被太子妃正面打服的。顾小楼那篇全文一出来——他们的版本简直没法看了。一个把一桩事切成三段蒙你——一个把整件事摊平了让你自己分辨。高下立判。”

      “不止。谭明远自己查清楚了——他爹谭正明当年根本不是太傅搞下去的。是老齐王——就是现在那个齐王他爹——构陷致死的。他这些年一直在帮杀父仇人的儿子打工。换你——你做得下去?”

      “不会吧?!”

      “骗你干嘛。太子的卷宗全公开了——刑部原始档案、当年弹劾文书、流放批文——逐页逐项有出处。构陷谭正明的就是老齐王。太傅不但没害他爹——还帮他爹说过话。被老齐王压下去了。”

      “那谭明远这是——”
      “被砸醒了。不是醒了——是被砸醒了。”

      谭明远确实醒了。

      他坐在清议堂二楼,从晨光微露坐到日上三竿。桌子上的茶早已凉透,茶叶沉在杯底像一层黑泥。面前摊着他父亲谭正明十五年前的全部卷宗——太子派人送来的,每一页都做了标注,每一项证据都附了出处。

      他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夹着一张便条。苏浅浅的笔迹。不是行楷——是很随意的行书,笔画跟她写合同条款时一样快:“谭先生。你父亲的卷宗我已看完。他是个正直的人。你也应该是。”

      他把便条翻到背面。空的。

      没有“加入我们”。没有“你应该如何如何”。没有任何条件。只是一句陈述。说完了就翻过去了——像她在茶楼说的那些话一样:说完就走,不回头看你接不接得住。

      【她什么条件都没提。一份合约都没有。只说了一句——你应该是一个正直的人。】

      谭明远愣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研墨。提笔。给齐王府写了一封信。

      “殿下。三年来谭某为你效力,以为是在报父仇。如今方知,谭某的杀父仇人,是老殿下。谭某欠你三年。也欠你父亲一条命。今日两清。后会无期。”

      落款盖了谭明远的私印。

      他把信折好,交给门外等候的一个老伙计:“送齐王府。不用送进去。放在府门口就行。”

      伙计接过来。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跟了二十年的主人,今天用了“后会无期”这个词。

      “先生……外面有人找。”

      “谁?”

      “太子妃。她说——不用通报。她就在门口等着。”

      谭明远放下笔。她来了。他没有约她。她自己来的——跟前几次一样。来的时候不预告,走的时候不回头。

      苏浅浅站在清议堂门口。今天没有带林峰——林峰在巷口守着。她一个人站在那扇三年都没有挂过灯笼的门前。

      谭明远走出来。袖子还没来得及放下来——刚刚在研墨,袖口还卷着。

      “太子妃驾到。草民这里已经关张了——里面没什么可看的。”

      “我不是来看你关张的。”苏浅浅说,“我是来挖墙脚的。你那个印刷渠道——三年来你建立的民间印刷和发行网络。你自己知道这套渠道值多少钱:覆盖京城三成书坊、两成茶馆,分发速度比朝廷邸报快了不止一个档次。选题、撰文、定版、刷印、分发——你这条线是东宫目前最需要的。”

      谭明远看着她。看了半天。

      “太子妃——我刚帮齐王攻击过你们。三年。不是三天。”

      “我知道。”

      “你信得过我?”

      “不太信。”苏浅浅坦然承认。谭明远愣了一下。

      “但你能写。能排版。能带团队。能铺渠道。你的专业能力——我跟你过了至少十招,每一招的轻重我都接过了。你的问题不在于技术——在于你服务的甲方选错了。现在我提供一个新甲方——东宫。这个甲方不会让你构陷忠良。不会让你制造假证据。不会让你把对的事情写成错的。你的工作内容就是——如实、透明、公开。把你爹当年写奏折的标准用在你的笔上。怎么样?”

      谭明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磨墨的手。食指第二节上那层薄薄的茧——和他父亲一模一样。他父亲把它磨在奏折上。他把同样的茧磨在了三年的断章取义上。

      “我有个条件。我要用我自己的名字。写我自己的文章。说我认为对的话。”

      “成交。”

      “还有一个条件——我父亲的案子要翻。正式翻。不是私下道歉——是昭告天下。”

      “这也在合同条款里。第一条。”

      谭明远听着她噼里啪啦背合同条款。听着听着——他笑了。不是苦笑。是这三年来第一次,嘴角往上弯的时候不需要先做心理建设。

      当晚。东宫。

      萧景琰在书房里批了一整天的折子。苏浅浅推门进来时,他正对着宗正寺刚送来的那份文书——齐王已从宗室名册上被正式除名了。只等三司最终定罪。

      “有进展?”苏浅浅在椅子上坐下,脚后跟习惯性地往椅子腿上一踩。

      “宗正寺已经正式除名了。三司那边只差最后一道合议。”萧景琰抬起头看她,“你那边呢?”

      “收编成功。谭明远的整条渠道——印刷作坊、茶馆分销、还有他的编辑团队——全部签到东宫了。”苏浅浅掰着手指,“加上之前我们自己建的那条线,现在东宫的传播渠道覆盖全城全部十一家书坊和至少二十间茶馆。下一步往各州府扩展的话——通州和保定先各设一个分点。每半个月出一期《东宫公报》——太子这边的水务、农田、边防整顿——全部透明化发布。下一步还可以——”

      “苏浅浅。”

      “嗯?”

      萧景琰看着她:“你今天去找谭明远——又是只有林峰在巷口。他如果在里面设了伏——”

      “他那个瘦成纸片的身板,加十个都打不过我一个——”苏浅浅看他表情不对,赶紧改了语气,“行。下次提前跟你说。”

      “陈述事实。”萧景琰端起茶盏。茶是凉的——他自己都没发觉,喝了一口才皱了下眉。

      “那你陈述完了——有什么感想要发表吗?”

      他低头重新倒茶。倒完了——端起来——啜了一口。

      耳朵尖有一点点颜色变化。苏浅浅注意到了。

      【甲方耳朵红了。第三次了。这次不是喝茶喝的——茶是刚倒的,还没喝。那就是别的什么引起的。具体是什么——暂时不下结论。样本量还不够。需要更多观测数据。】

      她迅速合上本本:“对了——沈回他父亲沈青阳的案子。你这边查得怎么样了?”

      “查完了。”萧景琰放下茶盏,“沈青阳是当年的户部主事。齐王那时候在户部历练——挂名的差事。沈青阳在核查江南税关时,发现了齐王私设税卡截留税款的证据。他没直接上奏——先密报给了孤。”

      “那时候你多大?”

      “十六岁。”萧景琰看着窗外,“孤说了一句——先查清楚再报。再然后——齐王先动了手。伪造贪墨证据、收买假证人——沈青阳下狱。三个月后,狱中暴病而死。仵作的验尸记录写的是『伤寒』。老仵作后来翻供——说是被闷死的。”

      苏浅浅安静了片刻。她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不远不近的距离。“所以你觉得——是你害了他。如果你当初不说『先查清楚』——让他直接上奏——齐王也许来不及动手。”

      萧景琰没说话。

      “你知道沈青阳临死前托狱卒带出来了一封信吗?”苏浅浅从袖中掏出一页泛黄的纸。“信上只有七个字——『殿下保重。臣不悔』。”

      她把那页纸放在桌上。纸很薄,透光。

      “他不会怪你。从来都没有怪过你。他托人带出来的最后一句话是『保重』——他想保重的不是自己,是你。他的儿子——沈回——也一样。”她转过头看他,月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脸上。“沈回今天来找你——不是来讨债的。是来还愿的。”

      萧景琰低头看着那张泛黄的纸。手指停在那七个字上——没有划,只是放着。

      次日。大朝会。

      太和殿外天还没亮就站满了人。苏浅浅照例站在屏风后面——今天又换了一侧屏风,因为之前的那个位置被林峰临时征用了——他说他要听清楚每一个人说的话。

      沈回穿着新科进士的朝服,站在队伍最末。朝服很新——洗了还没穿第二次。十九岁的少年站得笔直,脸上没有一丝波澜。但他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微微蜷着——在发抖。

      苏浅浅从屏风缝隙里看到了那只手。放在膝上的本子被她无意识攥出了一道折痕。

      【加油,小沈。你今天要说的每一个字——你父亲都在听。他会听见的。因为他等这一天等了十五年。】

      萧景琰从首位出列。整个队列自动安静了——不是因为有人喊肃静,是因为他走路的节奏压住了全场的杂音。

      “父皇。儿臣有奏——齐王萧景明除北境私军案、漕粮贪墨案之外,另涉一桩十五年前的旧案。”

      他把沈青阳案的卷宗呈上。卷宗不厚——但双手捧着的时候,像是在捧一块碑。

      “十五年前,户部主事沈青阳,在查核江南税关账目时——发现了齐王私设税卡的铁证。齐王先发制人——伪造贪墨证据、收买假证人,构陷沈青阳含冤入狱。三个月后——沈青阳在狱中被人闷死。仵作收银五十两——做了假验尸报告。写的是『伤寒暴毙』。”

      满朝哗然。兵部尚书往后仰了一下——撞到了身后的户部侍郎。

      “今日——沈青阳之子沈回,新科二甲进士,携当年原始证据及老仵作自首笔录——请求为父昭雪。”

      沈回出列。他的步子很稳——像他爹当年走上户部大堂。双手呈上的那本旧账册,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但里面的账目数字依然清晰——每一个数字都是用他爹的血换来的。

      他跪在大殿中央。他预先准备的稿子在这个时候忘了一大半——剩下的只有三句话:

      “臣沈回——为先父沈青阳鸣冤。先父——不是病死的。是被齐王下了死令——”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但不是恐惧——是积蓄了十五年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先父清白。”

      四个字,在大殿横梁间回荡了好一阵才消失。

      苏浅浅站在屏风后面,手指已经快要戳破本子的封面。

      这天早朝,从日出开到了午后。当最后一份证据呈堂、最后一名证人供述完毕——齐王的防线——从这一天的早朝开始——全线崩塌。不是出现裂痕——是全面坍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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