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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墨尽·情同 谭明远三轮 ...

  •   韩王萧景瑜。十九岁,皇帝幼子,生母是如今的皇贵妃周氏。此人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朝会永远站在最后一排,奏对永远说“臣弟无异议”,连脚步声都比别人轻。唯一的标签是“孝顺”——伺候皇帝汤药从不假手于人,每天寅时三刻准时出现给皇帝请安,风雨无阻。

      苏浅浅翻着林峰搜集来的韩王相关资料。一共三页纸——十九年的人生浓缩在三页纸上,其中两页半都是“请安”“侍药”“随侍”这类字。

      “皇帝为什么忽然召见韩王?他是所有皇子里最没存在感的一个。朝臣提到他都得想半天才能想起来他是谁。”

      “正因为没存在感。”萧景琰说,“才最好用。没有存在感的人——也没有人防。”

      苏浅浅琢磨了一下。三个呼吸。

      然后后背一凉。

      齐王失势。韩家在北境的私军链被截断。韩如岳虽然还没被查——但他那边一定已经开始清理痕迹了。皇帝在这个节点召见韩王——如果皇帝需要一个新的棋子来制衡太子,十九岁的韩王简直完美:年轻、没犯过错、听话、有一个母妃在后宫可以运作。齐王栽了——把韩王扶到台上,朝中什么水都不会响。

      “殿下。”苏浅浅放下资料,“我有个不好的预感。一个非常不好的预感。”

      “说。”

      “皇帝对韩王的召见不是偶然的。他从一开始就布了两颗棋——齐王在前,韩王在后。齐王负责正面攻击。韩王负责后备计划。现在齐王被禁足了——他把后备激活了。”

      她顿了一下——脑子里有根弦被拨动了。

      “甚至更坏——皇帝留齐王不杀,不只是因为皇族体面。是因为只要齐王人还在,他就是太子这边的威胁——哪怕废了。一个活着的废人比死掉的乱党更安全。因为死了会激起对方抱团。活着——就还有人在前面替你挡。”

      萧景琰站起来走到窗边。他背对着她,她能看到他肩膀的线条——比平时更僵。

      “所以父皇召见韩王——”

      “是在准备备胎。”苏浅浅也站起来,“齐王这条线废了,换条新的。新的虽然现在没实力——但皇帝会给他铺。韩家在北境的旧势力还在、皇贵妃的后宫网络还在、那些观望中的中立派朝臣——只要皇帝给出信号,马上就会往新船那边挤。”

      萧景琰沉默了很久。沉默得苏浅浅开始担心。

      “殿下。”她走到他身后不远不近的位置停住,“你还能退吗?现在退——就当你什么都不知道。不查了。让齐王继续禁足但不办。让韩王慢慢长。你收手。”

      “不能。”萧景琰声音平静。但平静底下有暗流。“走到这一步,退了就是死。我不杀齐王——齐王会杀我。他谢幕之前,会把我也推进坑里。”

      “那就别退。”苏浅浅走出书房之前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先把齐王那条线彻底了结。然后再想怎么让韩王那条线别冒出来。这一回——咱们做预防性公关。”

      谭明远启动了第二轮攻击。

      这次不是谣言。苏浅浅把清议堂新一轮的内容拿到手里后,发现全都是真事。

      他翻出了萧景琰两年前处理的一桩流民案。当时南阳府遭了旱灾,上千流民涌入城外,与本地居民爆发了至少三次械斗。萧景琰奉旨去处理——他到南阳之后先稳住了本地人和流民之间的冲突,然后上折子奏请遣返流民并在沿途设补给。最终结果:流民遣返回原籍,城外搭了临时粥棚做过渡救济。

      谭明远的版本:主标题《太子铁腕遣返流民:百姓冻馁于途》,副标题“南阳千余灾民被迫离城,妇孺哭嚎于道”。全文配了十多个“亲历者”的控诉。每一条都有细节、有时间、有地点、有名字。逻辑链条严密:流民被遣返是事实,流民在途中过得苦是事实,太子签发遣返令也是事实——三个事实拼在一起,就是一篇让人读完后得出“太子果然冷酷”这个结论的深度报道。

      苏浅浅把这篇东西翻来覆去读了三遍。第一遍从头到尾。第二遍从尾到头。第三遍只看细节——每一个亲历者说的时间地点她都查了一遍。

      读完之后她叫了一声。

      “厉害。”她说,“太厉害了。”

      林峰在旁边张大了嘴:“娘娘您怎么还夸他——他是敌人啊——您昨天还说要去揍他——”

      “我说的是实话。”苏浅浅放下那份东西。手指在纸面上敲了敲。“你仔细看——这里面的每句话都是真的。遣返是真的。流民在途中遇到了风雪是真的。太子签了遣返令也是真的。他的文章没有一句是编的。全是实话。全是真的。”

      林峰更困惑了:“那更危险——这没法驳——”

      “你听我说完。”苏浅浅竖起一根手指,“他说了三个事实。但他少说了另外三个事实。为什么遣返流民?因为城外民房被占了、本地百姓和流民械斗三起、有两家在械斗中打死了人——再不遣返就要出人命。”她竖起第二根手指,“遣返的同时做了什么事?太子调拨了途径各县在驿站设补给站,朝廷出钱管吃管住——总共十七个驿站,每个驿站拨银一千两。”第三根手指竖起来,“流民回到原籍之后——太子还上了一道折子,请旨减免南阳府当年田赋,就地安置流民,在当地修水利以工代赈。三千流民——全部在两年内重新安置。”

      她指着谭明远的那篇报道:“他把这三件事全部省略了。一个字没提。这样所有读者就被引向一个方向——太子冷酷无情。但完整的事实链应该导向的结论是——太子在本地人和外地人之间做了艰难的平衡,处理方式有人情味也有长远安排。”

      “断章取义。”萧景琰吐出一个词,“比直接造谣更难对付。”

      “更难。”苏浅浅点头,“造谣是假的,驳斥简单——直接说『这是假的』,附证据。但断章取义说的是真事——只是少说了大部分。驳斥起来麻烦:你首先得承认对方说的那部分是事实,然后补充被省略的部分。而普通人没耐心看补充。他们记住的是第一个版本——有声有泪的控诉。”

      “那怎么对付?”

      苏浅浅笑了。一种棋逢对手之后自然流露的笑。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会断章取义——我就用全透明打破他的断章。他把读者引向一个方向——我就给读者看所有的方向。然后让他们自己选。”

      她站起来在书桌上铺开一张白纸:“这次我们不打舆论反击——打舆论透明。把他少说的那部分全部公开。每一条事实都附原始证据。让读者自己对照——他说的版本和我补充的版本放在一起。谁更完整——读者自己判断。”

      当日下午,东宫印刷作坊开始印一批新的物料。苏浅浅站在印版旁亲自看第一版打样——纸张吃墨不太均匀,她让师傅换了一种纸。师傅说这种纸贵,她说“没事,账单发给户部——太子签。”

      印出来的是一份折页。系列名称叫《殿下做了什么》。橘红底黑字——颜色是苏浅浅亲自挑的,说这个配色最能让人产生“这是事实”的心理暗示。

      每一期折页只写一件事。第一期标题:“南阳流民事件——太子做了什么”。

      内容格式不按传统官样文章。苏浅浅设计的版式是:

      【你听到的说法】
      太子只做了一件事:遣返流民。

      【不方便说的前因】
      南阳府那年大旱——田地颗粒无收。上千流民聚集城外。本地百姓和流民发生了三起械斗——最后一起死了人。情况是:再不遣返,就会有更多人死。

      【遣返途中做了什么】
      太子奏请在驿道设补给站。从南阳到流民原籍的官道上——一共设了十七个补给站。每站拨银一千两,总计一万七千两。全部从东宫私库垫付——当时户部还没拨款。补给站管吃管住——流民在途经各站时领到的是加了肉沫的热粥。不是米汤。是粥。

      【回到原籍之后呢】
      太子奏请减免南阳府当年田赋。又奏请在流民原籍开设水利工赈——朝廷出钱修水渠,流民出力挣工钱。三千流民——在两年内全部重新安家。

      【你得到的结论】
      不替读者下结论。

      但所有原始资料——包括当年的奏折批复、补给站开销的逐笔记录、减免田赋的圣旨、水利工赈的现场画稿——全部原文附图。连苏浅浅都做不到更透明了。

      透明。全透明。谭明远断章取义只有一张纸——苏浅浅拿出了十七张纸。纸面上的每一个数字都能在大理寺找到对应的原始案卷。

      她管这叫“不对抗——只补全”。

      两天后。京城茶馆里流传的版本开始变了。

      苏浅浅让新招的舆情监测员——就是那个写匿名信的——蹲在茶馆泡了一整天。他回来汇报时脸上的表情像从菜市口捡了银子。

      “你看了吗?那个折页——太子遣返流民原来还有后半截!人家把十七个补给站都列出来了——每站花了多少银子白纸黑字印在上面!每一笔数目都对得上!”

      “我也看了!最后一页那个减免田赋的圣旨——盖了玺印的!玺印总不能是假的吧?!仿造玺印是满门抄斩的罪——谁敢啊?”

      “那个谭明远写的东西就是故意少说的——把一桩好事切成三截只给你看最坏的那截——这不是黑是什么!”

      “你这么说我想起来了——谭明远他爹——叫什么来着——谭正明——当年不就是言官?”

      “谭正明我知道!他弹劾的是太傅——哎不对——我听说是老齐王把他爹搞下去的?不是太傅?”

      “你从哪听说的?”

      “那个折页反面还印了——说刑部档案里有原始记录——想看可以去大理寺查阅。”

      舆论的转向,无声无息。茶馆里继续在说——但说的不是“太子冷酷”,是“这个谭明远到底是谁”。

      谭明远坐在清议堂的二楼。楼下人来人往。有人在争论。有人散折页——散的已经是他对手的折页。有人在摇头——不是对太子摇头,是对清议堂摇头。更多的人在点头——对着苏浅浅印的折页不停点头。

      “三年积累。”旁边一个老编辑轻声说,“三天就被打回来了。”

      谭明远没说话。

      他摊开那份折页。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得很慢——像在读一篇特别好的对手稿。那排版——那节奏——那“不替读者下结论”的处理——全是高段位的手法。

      读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折页。

      “准备第三轮。”他说。

      “先生——我们已经没有——”

      “我说准备第三轮。私生活。”谭明远站起来,“从太子妃入手。”

      老编辑张了张嘴。没敢再说。

      第三轮攻击。谭明远祭出了私生活。

      京城同时涌现大量针对太子妃苏浅浅的传闻。不是话本子——是口头传播。茶馆、集市、绣楼——凡是有女人聚集的地方就有这些流言。

      “太子妃未入东宫前,在闺中跟某世家公子走得可近了——”

      “太子妃的父亲苏侍郎你知道他怎么进的吏部吗?贿赂。真金白银的贿赂。”

      “太子和太子妃面和心不和——就是各取所需。她是看上太子的位子,太子是看上她能帮他出主意。算什么真夫妻?”

      苏浅浅拿到这三条传闻时正在吃午饭。翠竹把老周递进来的条子放在她碗边,她边吃饭边看。看完第一条——筷子继续夹菜。看完第二条——筷子顿了一顿。看完第三条——筷子放下了。

      然后她笑了。

      “这就是谭明远第三轮的招?”她擦擦嘴,“太低端了。不应该啊——他前面两轮的输出质量一直很高的。第三轮怎么走下降通道了。”

      萧景琰坐在对面。他今天破天荒没在案后批折子,而是跟她一起在偏厅吃饭。他放下手中的碗,看着她。目光里有些异样:“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苏浅浅把条子往旁边一推,“我有没有前男友我自己心里没数?我爸是不是靠贿赂进的吏部——这个确实不好证明,但你找个吏部旧档核实一下也不难吧。至于我俩面和心不和——”她抬起头看萧景琰,嘴角挂着一种很微妙的笑,“殿下,你要不要发个声明说我俩感情深厚?我给你拟个稿。”

      “不用。”萧景琰面无表情。但他起身出去的时候,苏浅浅注意到他把筷子放下来的力度有点重。

      “什么意思?”

      一炷香后,苏浅浅知道了。

      萧景琰派出去的暗卫——不是林峰,是老周带的那组人——在一个下午的时间里,找到了那三条传闻的所有源头。源头不是民间——是清议堂的三个印刷工匠,被塞了银子出来放话的。老周找到他们的时候,其中两个正在茶馆里边喝茶边讲“太子的婚姻秘辛”。

      林峰带着这三个工匠,在京城最热闹的菜市口。不是押送——是让他们自己站上去。每人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是自己写的“自陈书”——承认收了清议堂的银子在各处散布不实消息。念完之后当场把认罪书撕碎,转身离去。人群自动给他们让出了一条路——不是怕,是嫌。

      围观百姓看完整个过程,交头接耳。

      “收钱说瞎话也能干出来——这些做书的不要脸得没边了!”

      “清议堂?就是那个印什么什么录的?专门造谣的?”

      “对对对就是他们!以后他们印的东西一个字都别信——全得反着听!”

      苏浅浅站在远处——站在菜市口对街一家布庄的二楼窗户边——看完了整场表演。

      “殿下。”她转身看站在她身后的萧景琰,“你学坏了。”

      “跟你学的。”

      “我教你危机公关——没教你当众处刑。这三个工匠以后在京城没法混了。”

      “效果如何?”

      苏浅浅想了想。然后笑了:“很好。非常好。比我写的折页性价比还高。折页还要印纸——你这个零成本。而且让造谣者自己念检讨——公信力拉满。”

      萧景琰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极小——但苏浅浅在近距离看得很清楚。

      当晚。清议堂的二楼灯火通明。

      谭明远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最新一期《清议堂时报》的底稿。笔没落下去。他已经坐了一整个时辰,一个字都没写。砚台里的墨干了。

      有人在敲门。敲得很轻。

      “进来。”

      进来的是那个跟了他六年的老编辑。老头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决定要不要进灵堂。

      “先生,今天菜市口的事——我们的三个工匠虽然没被送官,但名声已经彻底臭了。现在外面都说清议堂是造谣的书坊。有些老客户退了印单。通州那边的分销铺子也说不进我们的货了。今天一整天——我们一本都没卖出去。”

      谭明远点了点头。动作几乎没有幅度。

      “先生,还有一个消息。草民——不知道该不该说。说了怕您难受。”

      “说。”谭明远抬起头。他看着老编辑的脸——那脸上的表情告诉他,这个消息比今天菜市口的事更重。

      “老齐王当年的旧卷宗——有人翻出来了。是太子那边的人。林峰亲自带人下到刑部库房里翻了一整天。”老编辑压低声音,每说几个字就往外看一眼——虽然门已经关了,“据说——当年弹劾谭正明大人、构陷他下狱罢官的,不是太子太傅。是老齐王。太傅当年还帮您父亲说过好话——但被老齐王压下去了。”

      谭明远的手指停在纸面上。不是抖——是僵。整只手僵在纸上。

      “有证据?”

      “有。刑部库房里的原始档案。十五年前的。太子那边已经把卷宗整理出来了。据说——”老编辑咽了一口口水,“当年那桩案子的所有细节都清清楚楚。那道把您父亲流放的旨意——是老齐王通过宗正寺渠道直接请下来的。太傅根本没经手。”

      谭明远沉默了很久。久到老编辑以为他要掀桌子。

      但谭明远只是放下笔。搁在砚台上——搁的位置依然很端正。因为他的手指记得那个位置。

      “我知道了。”

      “先生——我们——”

      “你出去。”谭明远说,“今晚什么都不印。外面排好的版全部停掉。”

      老编辑退了出去。门关上。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响。

      烛火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谭明远低头看着自己写下的那些文章。那篇断章取义抹黑太子遣返流民的。那篇煽动翰林院出面质疑太子性情大变的。那篇拿太子幼年往事做文章的。每一篇的笔迹都一模一样——端正、倔强,像他父亲当年上的奏折。他父亲最后一次上奏折时的书法——正是这个样子。像一块石头。宁折不弯。

      而如今他用同样的笔迹——给自己的杀父仇人的儿子当枪手。写了整整三年。

      他的手指终于忍不住了。剧烈的颤抖让他握不住笔。

      谭明远拿起那张还没写完的底稿。对折。撕成两半。再对折。再撕。然后吹灭烛火。

      屋里暗了下去。黑暗里他坐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没有人看到他的脸。

      东宫书房。

      林峰端着一份包裹走进来——不是饭。但比饭更让人精神。

      “娘娘。有人放在门房的。没留名字。”

      苏浅浅拆开。只有一本薄薄的手抄册子。封面三个字:“清议录”。翻开第一页,只有一行字——

      “苏浅浅。你赢了。”

      没有署名。但笔迹苏浅浅认得。那个“苏”字的最后两笔——向右微挑。和她收到的那封写着“你的手段我都能拆”的信上——同一个人的手笔。但这次的笔触明显不稳。像是手在发抖的时候写下的。

      她合上册子。

      “殿下——谭明远退场了。正式退场。不是战术撤退——是战略认输。”

      萧景琰抬头:“确认?”

      “确认。”苏浅浅把册子递给他,“他寄来的退场声明。按照公关行业的规矩——这在业内叫『停刊公告』。对方主动关停所有产能——就意味着彻底放弃了舆论战场。”

      “那接下来——”

      “接下来。”苏浅浅翻到本子新的一页,“轮到正面战场了。最终对决——交给殿下和齐王。我们用全部的文——托起殿下的武。”

      她掏出小本本。翻开新的一页。笔尖在纸面上轻轻落下去。

      “最终方案:让沈回登场。他父亲沈青阳——是齐王最早的受害者。该让他站出来了。”

      写完之后她抬头看萧景琰。他正看着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棵落光了花的槐树。但她知道他看的不是树。

      “殿下。做好准备了吗?”

      他转回头。看着她。看了一息。

      “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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