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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吾心·深重 殿下说,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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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浅浅在自己房间里坐了整整一个上午。
春桃进出了三趟。第一趟送茶——娘娘在对着窗外那棵银杏发呆。第二趟送点心——娘娘还是对着窗外那棵银杏发呆。第三趟进去收盘子——发现点心一个都没动。桂花糕硬成了一块石头。
「娘娘?您不舒服?」
「没有。」苏浅浅眼睛没离开窗外,「我在做风险评估。」
春桃不敢再问。娘娘每次说这个词的时候都在思考大事——她见过。前几次是在审周炳之前、是在钓鱼执法那些钉子之前、是在那个叫反间计什么的方案部署之前。每一次娘娘说「风险评估」的时候,整个东宫都在变天。
但这次春桃觉得——娘娘眼睛里比之前每次多了一点不太一样的东西。那不是算盘珠子般的精光——是看不清深浅的水。
苏浅浅确实在想一件事。
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就是萧景琰在皇帝面前说的那句话——「她是臣的太子妃,不是工具。」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回放了整整一天一夜。白天在书房开会时回放。晚上躺在床上回放。今早吃早饭时回放——然后早饭一口没吃。每次回放都让风险评估的结论变得更模糊。
【他这么说——可能是因为我是他的政治资产。保资产当然不是工具——这是资产管理的基本逻辑。就像你不会把金库叫工具——你会叫它资产。对。一定是这个意思。】
【但也可能是——不对。不能走这个方向。乙方对甲方产生超出合约范围的情感评估——属于严重职业失误。在国际咨询行业里这叫——不对等关系认知偏差。】
【停。不要用术语为自己找理由。你懂的。你知道自己在躲什么。】
苏浅浅深吸一口气。翻开本子到「甲方评估」那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很多条——
「配合度:中→上升。」
「执行力:高。」
「学习能力:超预期。」
「自主决策:进步显著。」
「对我的态度变化:从冷处理→试探→信任→——」
最后一个箭头后面还空着。因为不知道写什么。
最下面一行是那个划了好几次的分数——最早是零点五,后来变成一点五,又变成二。再后来划掉改成别的,又划掉。最后一次写的是一个字:「好」。
她盯着这个「好」看了很久。
然后翻到新一页。
笔尖顿了好半天才落下:「重新评估合约关系——」
写到一半划掉了。用力太猛,纸都刮毛了。
改成了:「项目升级。甲方主动提出新需求。预估收益:待核算。风险:无法计量——不——暂不纳入标准评估体系——因为——」
写到一半又停了。笔画停在纸上,一个「因为」后面留了大半行的空白。
最后把那一页撕掉。团成团。扔进废纸篓里。
重新翻开新一页。只写下四个字——
「继续执行。」
然后合上本子。往袖中一揣。
站起来。走到梳妆镜前。铜镜里的人脸色正常、眉目平稳,除了眼下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青。
她对着镜子里的人点了点头。
然后把春桃叫进来:「我去书房了。今天下午——如果有人来找殿下说太子妃干政的事——一律说我不在。如果是来走后门送人情想进助学名单的——也说我不在。」
春桃:「那如果两边都不是呢?」
「那就更要说我不在。」苏浅浅理了理袖口,「因为剩下那种——是自己还没想清楚来干嘛的。等他先想清楚再说。」
书房。苏浅浅踏进门的时候萧景琰正在批折子。
他抬头看她的脸,视线只停留了一瞬。然后问:「没睡好?」
「睡得挺好的。」苏浅浅条件反射地伸手把额前碎发别到耳后,「殿下——说你的需求吧。贤明人设——第一步你已经启动了。助学基金——做了一轮。下一阶段你想重点打哪块?」
萧景琰放下折子:「你上次说的方案——国子监、水渠、民生减税。选哪个先?」
「三个都做。但顺序有讲究。水渠——先做水渠。因为水渠能看见。助学基金用的是脑子里的东西——要到后面才发酵。水渠是地上跑的水——你挖一锹,流一里,沿途的人都看见。这叫可视化工程。在品牌建设里——可视化项目优先。看得见的东西永远比看不见的收效更快。」
她把本子翻开,上面已经画好了「贤明品牌建设之柱状推进图」。
「水渠之后——立刻接上减税试点。选京郊三个县先试行农税减免——不是停收,是暂停一个季度。用一个季度的时间让试点的百姓自己说——『太子减了我们的税』。这一句话的口碑就种下去了。然后——等口碑种好之后再接教育长线——让寒门学子的成长速度把之前的短期口碑变成长期信任。三管齐下——但顺序不能乱。先可视化(水渠)、再短期见效(减税)、最后长线沉淀(教育)。」
萧景琰听完后没有马上点头。他盯着本子上的图看了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京西水渠有——」他手指点在那行字上。
「三年无人管。」苏浅浅替他说完,「因为我让人出做过调研。」
「什么时候?」
「你被禁足的时候。」她说。「那时候你每天在书房不能出门——我就让底下人出去收集京城周边各种民生问题。从城南的排污沟到西山脚下的废弃作坊到——四十多条的清单,按影响面排序——水渠排第一。影响人户最多。搁置时间最长。社会成本最低——你挖一下午就能开工。」
萧景琰看了她片刻。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先夸哪一点。
「怎么?」苏浅浅有点心虚,「乙方提前做功课——不犯法吧?」
「不犯法。」他说。
然后拿起笔。在她说的「京西水渠」那条下面打了一个勾。用的是朱笔——太子的朱批。
「先做这件。」
「助学基金那边呢?」
「同步推进。你做方案,我调人。太傅那边会帮忙盯着国子监的反馈。」
苏浅浅看他笔尖落在纸上的样子——果断。不拖泥带水。从提出到决策的过程比以前缩短了至少三分之二。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自己不该注意到的事:她不再需要解释「为什么要做这些」。他理解了。不需要她再说什么「社会责任营销」「品牌好感度建设」「认知层固化」之类的术语。她只需要说做什么——他就会批。如果他不确定,他会问但问的是实施路径——不是为什么。
【这速度——甲方的学习能力已经超标了。正常甲方需要六个月的磨合期才能完成从被动接受方案到主动追问实施路径的跨越。他花了——嗯——漕运案开始到现在大概是——两个月。】
【不。他是太子。我不能用正常人的学习曲线来衡量他。这不公平。】
【但确实很快。太快了。这种人放在现代就是那种第一年入职第三年当合伙人第五年自己出去开公司的类型。我为什么会跟这种人签长约。】
傍晚时分。苏浅浅从书房出来,在回廊上被林峰拦住了。
林峰的表情有点不同寻常。不是报告敌情时的紧绷——是一种介于想说和不敢说之间的犹豫。
「娘娘。有件事——属下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不当讲就别讲。」苏浅浅绕开他继续走。
「那属下还是讲吧。」林峰跟上来,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旁人,然后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程度,「昨晚上——殿下在书房待了一整夜。」
苏浅浅脚步顿住:「一宿没睡?」
「没睡。今天早上属下进去打扫——书案上全是纸。写了又撕——撕了又写。」
「写的什么?」
「属下没敢细看——就是殿下盯着那些纸在看——属下进去他才把它们覆过来。」林峰挠头,「但有张落在桌脚。上面反反复复写的是同一行字——墨泼了好几层像把原来的字盖了一层又一层——最后那最上面能看清的是——」
林峰又挠头。这次挠得更用力——好像头皮能帮他组织语言。
「说。」
「——不要工具。」
苏浅浅沉默了。
回廊上只有风吹过的声音。远处膳房的烟囱冒着青烟。近处廊柱的影子在地砖上慢慢移动。她沉默了很久——长到林峰开始紧张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
「删掉。」苏浅浅的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
「啊?」
「这几个字——殿下写过的。你不许再跟任何人提。」她的语气比平时严厉了不是一点点,「不能跟同僚提。不能跟下属提。不能在喝酒时说漏嘴。不能写进你们暗卫的任何一份书面汇报里。这四个字只在两个人脑子里存在过——殿下和你。从现在起只准在殿下一个人的脑子里存在。听懂没有?」
林峰头皮一麻。立正:「属下得令。」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挠了挠后颈,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更复杂。
「娘娘。属下从十六岁跟着殿下——快十年了。这些年——没有人给殿下出过主意。不是没人敢——是没人能。殿下不听任何自荐的幕僚。他说——自己都想不清楚的事——指望别人替你着想——迟早要吃亏。您是第一个——他听了的。不是因为他没办法——是因为——」
他停住了。找不到词。
然后说了四个字:「他信您。」
转身走了。这次没回头。
苏浅浅站在回廊上看着林峰消失在尽头的背影。风很大。她的袖子被吹得猎猎响。但她没有动。
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从袖子里掏出小本本。翻到「甲方评估」那一页。划掉的分数旁边——她又划了一道新杠。在杠下重新写了一个数字。比所有之前的高。而且没有划掉。
然后她把本子合起来。
手指还按在本子上——像在压实一份刚刚写好的判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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助学基金的第一批名单最终公布了。一共二十三人。沈回排在第一个。然后是铁匠的儿子、豆腐铺寡妇的独子、孤儿、驿站的抄字工——全是没有门路的真寒门。
苏浅浅仔细核对了每个人的背景资粮。没有一家是来递过条子的。没有一家有人被别的府邸提前关照过。全是硬碰硬筛出来的——严到连太傅都替两个止步末轮的孩子掉了两盏茶。
「殿下自己筛了好几遍。」春桃在旁边说,「连切了三次。有几个原本请了人来说话的——殿下直接划掉了名字,一个理由都没留。」
苏浅浅合上名单:「很好。但名单公布之后——」
「会有人找上门来。」
「对。接下来就是接待期。这种应酬——殿下不擅长。我来。」
春桃点头。犹豫了一下,小心地问了一句:「娘娘——您最近怎么不叫他『甲方殿下』了?」
苏浅浅脚步顿了一下。
「有吗?」
「有。好几天都没叫了。以前一天叫好几回——现在全叫他『殿下』——而且叫得比以前短。」
苏浅浅没回答。径直走向前厅。
厅里果然坐着几位官员夫人。有的拎着「薄礼」——盒子外观朴素但封条上印的都是老字号的铺名。有的带着侄子——说这孩子读书颇好,仰慕太子妃久矣。有的只说「来坐坐」——然后坐下不走。
苏浅浅踏进前厅时面带微笑——标准的、温婉的太子妃笑容。弧度分毫不差。
「各位夫人——本宫今日不巧身子不适。头有些疼——不宜久坐。诸位先请回吧——改日再来。」
夫人们对视一眼。笑容僵在脸上。但又不敢追问太子妃的身体——这宫里谁不知道太子妃生过一场大病——殿下亲自给她送过老参。真的还是假的——都不好去打听。
于是收起笑、收拢盒子、牵走侄子。悻悻告退。
春桃站在旁边看呆了。她知道娘娘根本没头痛。
「娘娘——您不是说要接待吗?」
「接待完了。用时——」苏浅浅掏出本子看了看刻漏,「——从进门到出门不到半盏茶。这是接待效率。跟她们掰扯一个时辰——掰不出任何结果。装病只要三句话——同时给双方留了面子。她们回去会跟丈夫说——太子妃身体不适不便相见。丈夫们会想——可能是真的——因为上次她确实病重而且——殿下亲自送的那支参在京里传得挺远。」
「这叫话术。精准投放。节省所有人的时间。」
春桃:「……哦。」
苏浅浅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对了——殿下今天吃午饭了没?」
春桃愣了:「好像——还没有。早朝回来就一直批折子——太监送了两盏茶进去——饭是送了一次——原封不动端出来了。」
「让膳房把饭热着。温的不要太烫——不然他顾不上吃。我去叫他。」
她走出去几步又停住了。
春桃在后面偷笑。这次是真的笑出了声。
苏浅浅听见了。没有转身。
「不许笑。」
春桃憋住了。但没完全憋住。
路上苏浅浅走得很慢。因为她注意到脚底下有一道很熟悉的东西:自己的影子。偏斜的——银杏树的影子。然后她站住了。
一阵风吹过来。银杏叶沙沙地落下来。
她看着地上那些金色的小扇子——每一片都很完整——落在回廊旁的石砖上。
她问自己:从哪天开始——她不再喊他「甲方殿下」这四个字了。回想了所有对话——想不起来。没有特定的一天。
只是有一天——那个称呼——无声无息地从她嘴巴里溜走了。像这片落叶。
被风从枝头摘走。
落在地上的时候没有声音。
她没有捡起它。也没有弯腰。
只是从它旁边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