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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朝堂惊雷(下) 赵谦伏法, ...

  •   京城炸了。

      三天之内,《漕运惊天案》从茶楼讲到大街,从街头传进深宅。话本里没提真名——但满京城的人都知道讲的是谁。讲了一轮又一轮,茶客轮替,说书先生换三班——嗓子哑了换人顶,顶上来接着讲。

      「漕运使调换军粮——喂边关将士吃霉米——这和通敌有什么分别?」

      「听说幕后还有个更大的——姓什么——话本里那个『贤王府』——」

      「嘘。别乱说。话本里写的是一个『贤』字——你自己品。满京城里面找——府第带贤字的能有几个。」

      「我没乱说。话本里那几个小官只经手不拍板——拍板的人在话本第四回就现了。只暗写了一张侧脸——温文尔雅的——你觉得京城里还有谁长那样。」

      苏浅浅坐在东宫书房窗边。听春桃一句一句念街上传回来的段子。有时候连着几句都是夸太子的。有时候突然冒出来一段齐王府的黑料——连苏浅浅都没听说过的那种。

      她把茶盏放下:「这后一条——不是我们写的吧?」

      春桃茫然摇头:「街上自发传的。」

      「好现象。」苏浅浅剥了个橘子,「舆论一旦开始自我繁衍——就不再需要人工投喂了。它会自己找食吃。这时候过两日让说书先生再放一个新版本——要更具体。讲船老大接密令那段——讲赵谦怎么给他们塞银票。」

      【舆论传播果然是最大类热情所在。上辈子做热搜——这辈子做话本。本质上是一样的——人类对好故事永远缺乏抵抗力。】

      林峰的伤好了大半——已经能下地走动。他站在门口汇报:「娘娘——今日又有三位御史上书弹劾赵谦。截止到目前一共十七封。」

      「御史们反应不慢。」苏浅浅继续剥橘子,「没办法——话本里写了『御史台曾奉旨督查』,他们不表态就是同流合污。」

      林峰竖起大拇指:「娘娘这招高明。让他自己不跳出来都不行——」

      「不是高明。」苏浅浅把一瓣橘子放进嘴里,「是人性。当你把一个人架到不得不表态的位置上——他只能选对的那边。因为不选就是错。这是社会心理学里的『旁观者强制站队效应』。」

      林峰:「……什么效应?」

      「就是——大家都看着你的时候,你再怎么装中立也装不下去。」

      「懂了。」林峰恍然大悟,「所以娘娘把御史台写进话本——是为了让御史自己站出来表态。」

      「对。御史最怕的不是弹劾错人。是别人觉得他不敢弹劾。你要利用他们的职业自尊心——这是他们的软肋。也是他们最好的武器。」

      与民间的热浪相反,宫中出奇地安静。

      皇帝没有任何新的旨意。齐王府闭门谢客。一切安静得让苏浅浅觉得不对劲——那种安静不是太平,是紧绷。就像暴风雨来之前的镜面海——表面平得能照出人脸,底下却闷着巨大的涌浪。

      「太安静了。」她站在舆图前,看着江南和京城之间那些密密麻麻的路线标注,「齐王在憋什么?」

      萧景琰正在批阅折子:「在等赵谦。」

      「赵谦不会老实配合。齐王一定准备了后手——他可以给赵谦传话。可以拿捏赵谦的软肋——赵谦的家人、赵谦留在老家的父母。赵谦不怕死,但他总有人怕他一死之后——」

      「孤知道。」

      「那你还这么镇定?」苏浅浅转过头瞪他。

      萧景琰放下折子:「因为急也没有用。」

      苏浅浅盯着他看了半晌。他的表情和往常一样——冷——但冷静分层级。眼前的这份冷静不是无动于衷,是她见过的那种——底牌已经捏在手里才有的平静。

      「殿下你是不是也在布局?」

      萧景琰没说话。

      但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又出现了。

      「是什么?」

      「到时你会知道。」

      【又开始卖关子了。】

      【不过——他学会布局了。而且是没有经过我方案审批的自主布局。这是个好习惯。说明甲方的战略思维正在形成,我的教育成本在逐步下降。预估教育投入产出比——当前边际效应持续为正。】

      苏浅浅没再追问。她从袖中掏出小本本:「不管你的后手是什么——能和我的方案衔接上就行。殿下方不方便坐下来做一个联合推演?」

      「联合推演?」

      「就是——一起把各种可能发生的局面都列出来。从赵谦进京开口、赵谦进京不开口——到赵谦死在半路、到齐王抢先把赵谦家人控制在手——每一种情况我们都先想好应对方案。」

      「你以前——跟谁做过?」

      苏浅浅的笔尖停在半空中。

      【怎么回答?上辈子跟同事在会议室做过沙盘推演——不对。上辈子是有互动白板的。写满一面墙,然后逐条推——一个个算风险系数。这个跟古代没法解释。】

      「家父教过——」她面不改色,「家父从前经商时喜欢把每一种可能都预演一遍。他说宁可让预案吃掉一半的时间——也比临场没有预案抢回来那一半更值。」

      「令尊做什么生意?」

      苏浅浅抬起眼睛,顿了半拍:「……风险投资。」

      萧景琰没听懂。但也没有追问。他大概已经习惯了太子妃嘴里时不时冒出自己没听过的词——就像「ROI」「舆论倒逼」「评估系数」。最初是听不懂皱眉。后来是不皱眉了——偶尔还会复述。

      她低着头在纸上画推演表:「来——情况一:赵谦进京途中遇刺——」

      赵谦进京那日。天气阴沉。午前的日光淡得像泡过水。

      押送队伍从南城门慢悠悠进城。沿途百姓围观——乌压压的人挤在路边,有的手里举着话本的抄本,有的一边指一边唾骂。菜贩拎着篮筐也站起来看了——忘了收钱。

      赵谦坐在囚车里。面色灰白——是那种连续多日失眠后的灰。但神情尚能维持体面。他穿的还是官服——按规矩三品以上官员定罪前不入囚服。衣领还是整齐的。腰带也是。

      苏浅浅在远处茶楼上隔帘看了一阵。她放下帘子:「他在装。」

      林峰在旁边:「装什么?」

      「装自己还有底牌。」苏浅浅端起茶盏,「他以为自己还能撑到齐王伸手。但他也知道齐王不会伸手——他只是在赌齐王怕他开口。他越表现得镇定——齐王越不敢轻举妄动。这是一场虚张声势的心理战。他在拖延——拖到齐王动手之前——看看还有没有变数。」

      「所以齐王会灭口吗?」

      「会。但不是现在灭——是在路上灭。如果他死在进京途中——『太子怕他开口』就永远查不清了。皇帝面子上过不去——齐王也撇清了嫌疑。」

      苏浅浅站起来:「所以我们要让他活着见到皇帝。林峰——押送队伍里安了我们的人没有?」

      「安排好了。」林峰压低声音,「沿途饭食、饮水——都有两个人先尝过。刺客近不了他的身。押送路线已经替换过——原本路线沿运河走,现在改道走城外备线。那条线是我们的人安排的,齐王的人不熟。」

      「好。」

      苏浅浅走出茶楼的时候,天上落了两滴雨。春桃连忙撑开伞:「娘娘——回宫吗?」

      「回去。路上顺便——」苏浅浅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心里在盘算另一件事。

      赵谦活着进京——不难。

      难的是让他开口。在天牢里开口和在松江开口不一样——松江他怕死。天牢他不怕。因为他知道三法司不会在天牢动刑。但三法司不用刑——赵谦就什么都不说。三法司没办法——齐王就赢了。

      要攻赵谦的心——不能用对周炳那一套。周炳怕家人死。赵谦不同。赵谦知道家人已经不在齐王能碰到的范围——他应该要求过齐王先把家人送走。

      一个没有恐吓点的对手——很难让他开口。

      那他的恐吓点是什么?

      是「死得不值」。

      苏浅浅收了伞,对小荷说:「回去以后去库房调一批齐王府往年的公文——不管哪方面的——全部。我要看笔迹、用词、命令格式。我要知道他是在什么文字模板下下达那种口头命令的——因为他不会自己把暗杀令写下来。他一定用了一些不会被引用、不会被追责的命令范式。」

      赵谦被关进天牢第三日。

      皇帝没有亲自审。派了三司会审——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会审地点在刑部正堂,主审官三位一体,形式齐全。

      结果不理想。

      赵谦一口咬定所有事都是他自己做的。

      「霉粮调换是下官一时贪念。那些陈粮本应发卖,下官想从差价中谋利。」

      「那暗记呢?齐王府的暗记从何而来?」

      「是下官仿刻的。」赵谦面不改色,「下官以为攀咬齐王殿下可以减轻罪责——是下官猪油蒙了心。暗记样子是在齐王府呈送公文的封漆上见到的——三次之后就记得了。找刻印师傅复制的。师傅的名字忘了——松江街口的走商。」

      问了两天。一个有用的字都没捞着。消息传到东宫——苏浅浅正在吃晚饭。一盘热气腾腾的三鲜锅贴——她两只筷子夹住锅贴还没送嘴里——听完汇报把筷子放下了。

      「果然。」

      萧景琰坐在对面:「齐王已经派人跟他通过气了。」

      「意料之中。齐王答应保他的家人——他把所有罪名背下来。代价他早就算过了——命换命。他死——家人活。」

      「那接下来?」

      「让他知道齐王的承诺不值钱。」苏浅浅擦了擦嘴,站起来,「该跟他说清楚了——用一个死人给出去的承诺——和一个活太子能拿出手的条件——他自己会算账。」

      苏浅浅当晚去了天牢。

      带着林峰。带着一份文书。

      天牢甬道幽长而暗。石壁上挂的铁油灯每二十步一盏,光照到的只有牢门。她走过的时候,两侧牢房里的人影往后退了一退——不是怕她,是怕她身后的林峰。林峰今晚没藏气场。

      赵谦抬头。看见灯下的苏浅浅时,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太子妃?」

      「赵大人。」苏浅浅在狱卒搬来的椅子上坐下,「本宫来看你。听说你什么都不肯说——本宫想了些独家的功夫——来看看你会不会松口。」

      「娘娘不必白费口舌。罪臣在三司会审全都招了——供词在案上摆着。你要想看——去刑部调——」

      「本宫不是来劝你招供的。」苏浅浅从袖中取出那份文书,「本宫是来给你看样东西。」

      她把文书递给赵谦。

      是一封信。信封上盖的是齐王府的印。封泥被拆过——是东宫暗驿截下来的。

      赵谦脸色微变。拆开。看了两行——手指开始发抖。手指抖得纸簌簌响。

      信是齐王写的。内容很短——

      「赵谦家人已妥善安置。勿念。」

      但落款日期——是明日。

      「明日。」苏浅浅说,「今天的赵谦还活在天牢里——明天才能被定罪。但你猜猜——你还没开口——这封『安置家人』的信是今天写好的——还是你招供之前该写的?」

      赵谦猛然抬头。那张灰白的脸在天牢油灯下慢慢变了颜色。

      「明日还有一天。信却已经到了本宫手里。」苏浅浅看着他的眼睛,「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齐王的意思是——明天的赵谦——已经不是他自己能做主的了。信是写给你的——但写的时候就没打算让你看到。这封信的收件人——不是你。是替他执行『安置』的人。你的家人——在齐王眼中已经处置完毕了。」

      赵谦嘴唇抖了几下:「……不可能。殿下不会——」

      「你替齐王扛罪。」苏浅浅声音平静,「齐王替你『安置』家人。安置是什么意思——赵大人做了十几年地方官,你知道什么叫『加码安置』——比你说的灭口更专业——是直接不留存根不留人。」

      赵谦低下头。手把信纸揉得像一块旧布。指节激擦着布在发白。他没有哭——没有哀告——只是手在抖。

      苏浅浅等了片刻,站起身要走。

      「太子妃。」赵谦叫住她,「如果——我招——」

      「条件很简单。」苏浅浅回头,「御前供出真相。你的罪——粮草调换、破坏军需——是削减不了的。但你的家人——本宫保。」

      「怎么保?」

      「东宫出人,去接他们。送去一个齐王找不到的地方——本宫以太子妃的名义保证。」

      赵谦盯着她。嘴唇翕动,最后挤出三个字:「你保证——」

      「保证。」苏浅浅说,「你家人在沧州——不是松江。齐王跟你说的是『安置在松江府境内』——但你的老母亲还在沧州老家。齐王的人根本没去沧州——因为在松江没找到。你在齐王府供职三年不会不知道——他对待替死鬼的家人从不跨省追送。本宫读过你往年的转运清单——你手里的钱一半寄回了沧州。寄到『赵老太太』收。这笔账——这才是真的。」

      赵谦抬起头。脸湿了一大片。

      他没有马上答应。嘴唇翕动了几下都没有声音——最后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招。」

      两个字。撞在牢墙壁上。嗡嗡地回响了很久。

      次日清晨。养心殿。皇帝单独提审赵谦。

      没有三司。没有会审。只有四个人——皇帝、太子、齐王、赵谦。还有殿外默默等候的林峰。

      殿内焚着龙涎香。烟是青白色的——升上去就散不开。赵谦跪在地上,把整件事从头说了一遍。调换粮袋的夜里——齐王门人是如何传话的——传话的人穿什么鞋——说了几个关键字——每个字他都清清楚楚地回忆了。事后如何烧账册灭口——烧的是抄本原件被书吏自己藏起来了——他什么时候知道的——知道之后为什么没重新追。

      他说得很慢。每个名字都像从牙缝里剥出来的一颗石头。

      说完之后,朝御座磕了个头。额头落在金砖上——声音不大但闷。

      「臣——罪该万死。但臣家人无辜。求陛下开恩——」

      皇帝没有回答。而是看向齐王。

      齐王跪倒在地:「父皇!赵谦之辞是一面之词——此人走投无路胡乱攀咬——臣从未指示过任何——」

      语气是急的。但他的膝盖落地的声音比任何一个大臣都轻。那是因为他跪过无数回了——熟练。

      「但他提到了你。」皇帝打断他。语气平得像一碗凉透的茶。

      「那是栽赃——」

      「齐王。」皇帝的声音平静得出奇,「朕想知道——你的门人。你知不知情?」

      齐王脸色煞白。

      这句话才是关键。知不知情。不是参不参与。皇帝在给他台阶——只要承认管束门人不力,这件事就到门人为止。门人扛罪——王爷脱身。账主子不追究。

      齐王听懂了。

      他垂着头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殿砖上弯曲。手背隆起经络。

      然后咬着牙:「儿臣——失察。甘愿受罚。」

      殿内安静了很久。

      皇帝的笔在案上轻轻搁下。然后开口:「赵谦——斩监候。齐王——闭门思过三月。罚俸一年。」

      没动齐王。但也没有放过赵谦。

      太子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站在殿侧,背脊挺直。表情——任何一个人也读不出任何信息。

      走出养心殿时,阳光正好。金灿灿的光铺在丹墀上。苏浅浅在殿外等着——看见他的表情就懂了。

      「只到了门人级别?」

      「嗯。」

      苏浅浅呼出一口气。没有失望。她早就料到了——昨晚推演会上已经把这条结果列在最前面。概率最高的一种结果:皇帝打压——但不打死。打掉了会咬人的门人——留了一条带缰绳的齐王。

      「这个结果——性价比还行。」她想了想,「至少漕运这一块——以后跟齐王没关系了。漕运督查权在你手里,江南粮道就算——清了一大半。」

      萧景琰走在她身边。脚步平缓。午门外的青砖被阳光照得反光。

      然后他忽然说了一句——声音极轻但没有压低。

      「她没有动孤。」

      苏浅浅脚步顿了一下:「什么——」

      「父皇问孤——她在孤行事中参与几分。孤说决策在孤——她没有动孤。没有把她拎出来单独处置。」

      苏浅浅这次是真的愣住了。

      她低头走了几步。脑子里的思绪全部断掉——然后重新整理——重组之后的第一句话是:「因为你是储君。」

      「没有哪个皇帝会为漕运案废太子——换太子不如换朝臣。」她在心里补了一句,「废太子成本太高——伤筋动骨。杀一个门人——连皮毛都没伤着。」

      「我知道。」萧景琰说。

      但他语气里有什么——她听不出来。不是恨。不是怨。也不是如释重负。是一种被她辨识不出的质地。

      两人走了几步——苏浅浅侧过头去看他的侧脸。

      太阳把他的轮廓映得有些透明。他一直在盯着前方走——但她注意到他的余光在看她。

      「你在想什么?」她问。

      「……」

      萧景琰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

      「他会再来的。他不是那种因为折了一只胳膊就收手的人。而且这次他至少知道一件事——他知道了你的能力。知道东宫的底牌不是你从前请的哪个幕僚——是你。」

      苏浅浅没接话。

      他们在午门外长长的甬道里走了很久。

      快到东宫的时候,萧景琰说了最后一句——

      「下次。不在他的地盘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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