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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江南追证(下) 林峰断后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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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
知府陈正邦看完太子的密信,沉默了片刻。然后把信放在烛火上烧了。
信纸卷曲,变黑,化灰。
「林统领。」他转过身,「本官拨五十精兵给你。但水路不行——赵谦在沿海口岸都有人。走山道。」
林峰皱眉:「山道绕得更远。照舆图上算——多半日到一日。」
「但更安全。」陈正邦铺开一张更详细的舆图,手指从杭州一路划过去,「从天目山穿过去,经徽州,进皖南,然后北上。这条路线全程是山地——赵谦的人不擅长山地战。他们在江南水乡待久了,爬不了山。」
林峰看了看范明。
书吏坐在椅子上,整个人瘦得快要从衣物里漏出去。脸上的蜡黄更深了一层——四天的水路颠簸和那一夜的河心截击,榨干了他全部的体力。
但布包还抱着。双手十指扣在绳结上,关节发白。
「范明。你走得动山路吗?」
「走不动也得走。」范明抬起头。眼窝深陷,但眼里有一种被逼到极限的反光,「比起落在赵谦手里——爬也要爬到京城。林统领——我娘那边——」
「已经在接了。」陈正邦接话,「本官派人去松江城西接人——直接送杭州府衙安置。找到之后立刻给你报信。」
范明的眼泪涌出来。没说话,只是深深一躬到底。
林峰拍了拍他的肩膀。
「五十精兵——」他转向陈正邦,「分三路。两路放烟,一路真走。放烟的两路各走东西方向,故意张扬——让赵谦的人以为我们在绕路。真走的那路走最难的路。」
陈正邦抚须:「声东击西。而且——最难的路赵谦的人反而不去守。谁会想到护送一个书吏的人去走鹰愁涧。」
「就是这个意思。」
天目山。鹰愁涧。
名字不夸张。山路只有一尺宽——对于走在左面的人来说,鼻尖几乎擦着崖壁;对于走在右手的人来说,再往下半只脚就是深渊。
范明走了一半腿就软了。
「林统领——」他声音发抖,牙齿在打颤,「还有多远?」
「翻过前面那道岭——」林峰看了看地形,「再走三天。」
范明快要哭了:「三天——」
「别说话。省着力气走路。说话是耗气的——在山道上说话会让你缺氧。缺氧腿更软。」
范明立刻闭嘴了。
五十精兵中,二十个跟着林峰和范明走这条主道。另外三十个分成两路,各走东西——东边走的是明光大道,西边走的是傍山水路。
林峰算过时间。如果两路疑兵能各拖住赵谦的人一天半——加起来三天,他们就能出徽州。一旦出了徽州,进了皖北地界,就不再是赵谦的势力范围。
但赵谦的人比林峰想的更快。
更准。
第三天的黄昏——晚霞刚在天边烧起了第一抹橘色——他们在鹰愁涧的出口遇伏了。
不是小股人马。至少三十个。山道出口处的石坡上蹲得密密麻麻。每个人都穿着绑腿——说明他们不是水乡调来的人。是山地猎户出身的杀手。
领头的还是那个石姓汉子。他抱臂站在山道尽头——正正好堵住了出口唯一的那道窄口。
「林统领。这回——没有水路可走了。三面都是山——这地方叫鹰愁涧。连鹰都飞不上去。」
林峰拔刀。
「从杭州追到这——你们的脚程不慢。」
「赵大人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石头目看了一眼范明怀里的布包,「东西也要。林统领是聪明人——在这里拼了命,东宫多了块牌位,弟兄们也欠了几条命。何必呢。」
林峰没有废话。他侧步半身,刀刃已经染了暮光。
「带范明退后三十步。把窄口守住——」他对暗卫下令。
然后冲了上去。不是冲着石头目——冲着左翼包抄的那队人。山道作战的核心是抢先占据窄口的主动权。谁先困住出口——谁就能逼对方挤在狭道上无法展开兵力。
秋刀的寒光在暮色中划了两道弧。两个人从石坡上滚了下去。
「把口守住——」暗卫长嘶喊,「石队——撑住!」
一场山道绞杀,全卡在了这不到五十步宽的石梁上。
范明缩在一块靠崖壁的岩石后面。抱着布包,浑身发抖。
面前的战斗分不清谁是谁。只看到人影在窄口处交叉、退后、补位——偶尔有黑影从山道上滚下去,带着长刀从崖边滑落。碎石和脱手的武器一起滚进深渊。
他这辈子没看过打仗。连菜市场口角的刀子都没见过。但他死死抱着布包——因为林峰在出发前跟他说过一句话:「这东西不是你保命用的。是翻案用的。」
「林统领——」暗卫压低声音,「顶不住了。他们人太多了——三个方向同时推——」
林峰一刀劈退面前的黑衣人。刀口卷刃——对面来的是重甲兵。江南来的精锐——赵谦押了全部的赌注。他回头看了一眼范明。
只有一个办法。
「把布包给我。」
范明愣住:「什么?」
「给我。」林峰伸手,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你换了衣服——跟他们走另一条路。」
「可是——我娘——」
「你娘在杭州。杭州知府保着。比你我更安全。」林峰一把抓过布包,塞进自己怀里。硬邦邦的废册硌得胸骨生疼,「你跟着小五小六——从侧崖下去。那里有条采药人的小路——只容一人过。赵谦的人不知道。翻出去直接进徽州界。」
两个被点到的暗卫愣了一下:「统领——你呢?」
「我走正路。带三个人牵制。你俩——带他走。出了山就去最近的驿站,发八百里加急——告诉殿下证据到手,人在追。」
「统领——」
「别废话。」
范明被拉走的最后一刻回头看了一眼。林峰已经又冲进了战团——怀里鼓着一块。像抱着什么比命更重的东西。
秋刀的刃已经卷了一截。他在尸体上夺了另一把。
然后继续战斗。
寅时。天最暗的时候。
断崖。前面没路了。
林峰身边只剩三个人。他自己也挨了两刀——一刀在左臂,一刀在右肋。上衣已经被血浸透了半幅,在昏暗的光里呈出深褐色。他把从松江带出来的绳镖拆开——一人一根分给三个暗卫。
「下面是河。跳到河里——游过去。不要上岸走官道——上岸点会有人截。顺河漂到下游二里处,那里有片芦苇荡——可以在里面蹲到天亮。」
「统领——你还能游吗?」
「能。」林峰把刀用布条绑紧在手腕上——防止失血后手指握不住刀。「把外甲脱了。铁片进水就沉。」
「范明那边——」
「已经到了驿站。」林峰回头看了一眼追兵的方向——火光在远处的山路上闪动,距离约莫半个时辰的脚程,「只要他进了驿站——密报一到京城——那边就会知道。」
「然后呢?」
「然后。」林峰纵身一跃,「看殿下和太子妃的。」
冰冷的水灌进伤口。疼得他几乎把牙咬碎。嘴里尝到了血的味道——不是伤口流进来的,是牙龈咬出来的。
但他手始终按在胸口。
那个布包还在。被水浸了,被血染了。
但绳结还紧紧扎着。
就像他在松江从范明手里接过它的时候——一模一样。
京城。
苏浅浅在睡梦中被人叫醒。春桃的声音压得很低:「娘娘——殿下请您去书房。」
苏浅浅看了眼窗外。天还没亮。东边的天色是一种将明未明的青灰——丑时末,寅时初。
她裹着外衣走进书房的脚步很轻。但推开门那道缝里漏出的光线还是晃了她一下——萧景琰站在舆图前,手里握着一封刚拆开的密报。
他没有坐下。说明这封密报他看完后站了很久。
「林峰发来的?」苏浅浅问。
「嗯。」
「写什么?」
萧景琰把密报递给她。
「过鹰愁涧——入徽州境。东西已到手。正在归途。」
苏浅浅读完,松了一口气:「那就好。东西到手了——走到徽州至少可以喘口气。」
「不。」萧景琰手指点在舆图上的徽州位置,「这封密报发出来的时候是昨日黄昏——正常情况,林峰在当天夜里会发第二封,确认徽州境已出。」
「第二封呢?」
「没来。」
苏浅浅的笑容慢慢收起来。
书房里安静了几息。只有烛火轻微跳跃的声音。
「赵谦的人追上去了。」她低声说。
「嗯。」
「能支援吗?」
「太远。最近兵力在金陵。但金陵守将——」萧景琰顿了一下,「齐王的人。曾在齐王麾下待过两年。上个月还往齐王府递过节礼。」
苏浅浅咬住下唇。这个习惯是在公关公司养成的——【遇到无法立即解决的问题时,先咬嘴唇控制情绪输出。】
「那我们只能等?」
「等。」萧景琰在椅子上坐下。手指在桌上缓缓敲了一下,只一下,「而且——要让林峰知道有人在等他回来。」
苏浅浅看着他。
这个男人的背影在烛光里像一座山。不说什么「一定没事」「他很强」「会回来的」之类的废话——只是陈述事实。然后等。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我也等。」
「你不困?」
「困。」她把外衣裹紧了一些,「但乙方加班等结果——这叫工作专业素养。」
萧景琰没说话。但烛火映着他侧脸的弧度——苏浅浅觉得那个弧度好像比平时柔和了一点。
【不行。不要多想。天亮之前林峰没有消息的每一刻都是煎熬。有人一起等的话——煎熬的加权平均数会下降。但这不代表什么。】
【不代表什么。】
她在脑子里把这句话重复了三遍。
然后开始在本子上默写林峰可能走的每一条路线——从鹰愁涧到徽州的每一个出口,每一个可能被截杀的点。写到第十七个点的时候,毛笔的墨不够了,她开始用炭笔。
「省着点写。」萧景琰忽然开口。
「什么?」
「本子上那个——你已经画了三页了。再画下去天亮了。」
苏浅浅看了一眼本子,又看了一眼他。他的目光没有离开舆图,但他知道她画了多少页。他没有看她——但他知道。
【他余光在看。】
她低下头。把炭笔放回笔袋里。
天亮的时候。第二封密报还没来。
但来了另一条消息。来源不是林峰——是太子派出的另一路潜入松江府的暗卫。
他们找到了赵谦的密室。在松江府衙后院的一间不起眼厢房里——表面看起来是账房,墙后面有一道暗门。暗门后是一个小隔间,里面只放了一只铜锁箱。撬开——里面是一些被火烧过的残页。
那些残页里有一份记录。
纸上只剩八个字——
「霉粮另存。备调京城。」
下面有赵谦的私印。鲜红色的,印泥是官用上品——赵谦平时用来签公文的印。他把私印用在了私令上——说明当时他已经不在乎撇清自己了。
苏浅浅看完这八个字,慢慢站起来。
手指在「备调京城」四个字上滑过。反复读了五遍。
「这四个字——」她问,「怎么断句?」
「备——调京城。」萧景琰说。
「备。」苏浅浅重复了一遍,「储备的备。不是运的备。是『储备了霉粮,准备调往京城』——他在霉变之前就知道这批粮要霉。霉变不是意外——是他提前安排好的人为操作。他让粮食霉——然后保存——然后等到发运命令一到——调往京城。」
「从一开始——霉粮就是为了运进京而准备的。」萧景琰的声音冷得像冰,「这不是意外。不是失职。不是有人钻了空子贪腐。」
「是计划。」苏浅浅说。
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第三封密报终于到了。不是林峰发的——是徽州驿站。
「林统领在鹰愁涧遇伏——下落不明。追兵仍在地毯式搜山。」
苏浅浅的手握成了拳头。她把手垂在袖子里,不让自己露出更多情绪。
萧景琰站起来:「宣——」
「等等。」苏浅浅按住他的手臂,「不能调兵。」
「为何——」
「赵谦的目的不只是灭口。」她的语速骤快,「他想激你调兵。你一调兵——齐王就能在朝堂上说你滥用军力、公器私用。调的是地方兵——他可以说你是越权擅调。调的是京兵——他能弹劾你为一条人证调动京师护卫。」
「那林峰呢?」
「信他。」苏浅浅抬头看他,「信他能回来。他是你的人——你比谁都清楚他能打。」
萧景琰低头看她的手。
她还按在他手臂上。很轻,只是手指搭在袖子上。
他没有动。
过了片刻,他说:「好。」
「好什么?」
「信他。」
苏浅浅松开了手。
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发烫。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我刚才抓了他的手臂。紧急状态下的肢体接触。不算违规——乙方在紧急态势下有权采取必要措施。这是合约里隐含的兜底条款。虽然合约没写。】
【……我在想什么啊。】
次日黄昏。东宫后门被敲响了三下。短——长——短。暗卫的暗号。
开门的小太监看到一个浑身是血的人靠在门框上。吓了一跳,仰头喊了一嗓子。
「别叫——」林峰声音嘶哑,「扶我去见殿下——」
怀里有个布包。被水浸过,被血染过,有些字迹已洇得模糊。
但绳结还紧紧扎着。扎结的绳头被打成了水手结——越湿越紧,要从水里打捞才越结实。
他被扶进书房的时候,萧景琰从书案后站起来。苏浅浅倒吸了一口气——林峰的左半边衣袖已经全红了。
「范明呢?!」
「到了——驿站——」林峰把布包放在书案上。动作很轻——像是放下什么珍贵的瓷器,「他娘——杭州——」
「知道了。」萧景琰按住他没受伤的肩膀,声音沉得像铁砧,「你做得好。去躺着——太医马上到。」
林峰咧了咧嘴,笑得呲牙咧嘴——因为牵动了伤口。
「这趟差——值。」
他说完这三个字才闭上眼睛。站着睡着了。
苏浅浅扶着门框,过了好一会儿才呼出那口气。
春桃端着水盆跑进来时,看见娘娘站在门边,眼眶泛红但没掉眼泪。
「娘娘——」
「叫人打热水。」苏浅浅声音很稳,「把太医院今晚当值的全叫来。跟太医说——不管用什么药,把人给我治好了。用最好的。」
「是、是——」
苏浅浅转身出了书房。
在无人看见的回廊上,她靠墙站了一会儿,把袖子里攥紧的手慢慢松开。手心被指甲掐出了四个浅浅的印子。然后掏出本子,翻到「团队核心资产」那一页,在林峰的名字旁边打了个五角星。
五角星的旁边写了三个字。
「加奖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