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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八十四章 不过三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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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风坡外,一个老者身着粗布麻衣,他一手拄着长枪在河畔,缓缓蹲下。
水面之上顿时浮现出了他的身影,苍老的面容,花白的头发。他看着里面的自己,无奈地扯了扯唇角。
此时,风轻吹过他的发尾,他抬手拂过额前的发丝。
不知为何,他在这风中嗅到了一股药香。
他循着气味望去,只见数米之外,有一人负手而立,那人的身侧亦束着一柄长枪。
男子一身墨绿,目光则直勾勾地落在老者的身上,“前辈的枪,蒙尘覆锈,却风骨依旧,是晚辈驻足望痴了。叨扰了前辈,还望恕罪。”
老者的声音微哑,他垂眸一笑,“不过是一堆废铜烂铁铸造出来的老玩意,哪有先生手上的那把养护的好?”
裴朝握着枪身的手不由得紧了紧,语气中带着些轻快,“我这一生,数十年的光景都在同长枪打交道,又如何辩不出其中好赖?前辈的这句话拿去骗骗外行人,或许还能得逞。”
他的话音刚落,便顿时严肃了起来,拱手一拜,“晚辈裴朝,敢问前辈尊姓大名?”
老者勾了勾唇角,答非所问, “我瞧你风尘仆仆的,恐怕是有什么要紧事。怎么还能有这般闲心,来赏这所谓的好兵器?”
裴朝眼眸微垂,他本想早些回去,可奈何耿孟执意让他同行一段路程。他不好推脱,便耽搁了几日。
这不,昨天才同他们分开。
所以,他便想着早些回去,也好让卓梦玉安心。
可是没想到,他居然能再此处遇到同好。
裴朝的唇畔微勾,他抬眼,再次打量起来面前的人。那人气血大亏,看着貌似同寻常老者有些不同。
他抿唇一笑,“前辈说笑了,不过是拙荆在家等候多日,心中实在忧心,便贪了片刻脚程。若真说什么要紧事,倒也没有。”
“你不是江湖人?”
老者微微偏头,他坦然地对上了对方的视线。
裴朝眼眸微沉,“年少时在江湖摸爬滚打过数年。如今老了,便只认这田园风光了。”
他的话锋一转,回问道,“前辈的枪不是凡物,那前辈可是江湖人?”
“江湖人?”老者低声笑了笑,“算是吧,我不过是这个江湖间的一个茶摊老板,本想着贡献一丝自己微弱的价值,让那些奔波的人有个能片刻落脚的地方。可没想到……这江湖,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糟糕。”
“茶摊老板?”裴朝显然有些不信,“前辈的气场,可不是寻常茶摊老板该有的。”
老者轻声哼道,“那你觉得我该如何?”
“前辈的这句话,还真是折煞我了。”裴朝深吸了一口气,他不经意瞥向河中的游鱼,“这做人啊,讲究的便是从心从己从万物,我岂能提前辈觉得?不过是看着前辈,丰神俊朗,神色之间少了些烟火沧桑。”
从心从己从万物?
老者的心中一颤,他的心中升起了一种莫名的情绪。可他却只是一笑而过,转而将重点落在了别处,“我这满面皱纹的,怎么会少了些烟火沧桑呢?”
“这烟火沧桑讲究的是岁月蹉跎,而前辈的皱纹是先天不足之症。”裴朝微微一笑,语气间故作轻松,“又如何可以一显沧桑呢?”
老者的指尖微顿,他的睫毛止不住地轻颤,“你精通医术?”
“倒也算不上精通,不过是研读过几本医书,知晓些许病症罢了。”裴朝一把握住了身侧的长枪,“前辈形色衰夺,见症已属劳怯,生旺之气已少,同寻常的老人家颇有不同。”
老者的眼神晦暗不明,“有何不同?”
“寻常的老人家,目虽浑浊,却有神韵。”裴朝握着长枪,却未进分毫,“可前辈的眼睛则是枯散浮而无神,是不该有的衰败之气。想必前辈的腿,也是因为这个而松散的吧。”
“先生好眼力。”他低头一笑,随后淡淡道,“我的确患了未老先衰之症。若真算起来,我如今不过三十。”
“不过三十?”裴朝微微一愣,他的手指婆娑过枪身,“如此看来,我倒比你还要年长个几岁。”
“哦?”他的眼中带了些许笑意,“那看来这声前辈,我还担不起。既然我与先生有缘,那先生便唤我阿丞吧。”
“阿丞?倒是个有趣的名字。”裴朝遥遥地看向他,“我虽识出了这早衰之症,但这早衰之症我也只是在医书上见过,还真是有几分好奇。不知阿丞可愿让我搭脉?我虽医术不精,但也可以为你解忧。”
丰丞微微一愣,“先生愿意为我诊脉,我自是求之不得。只不过……数年前我亦造访过无数名医,却始终未见其效,实在是怕先生伤神。”
“无妨。”
“如此……”丰丞朝他招了招手,“那便有劳先生了。”
得到了对方的应允,裴朝才缓步朝他走去,他将手中长枪立于身侧,抬手搭上了对方的脉搏。
他的神色逐渐复杂,片刻之后,才缓缓说道,“还真是五脏不坚,亏败至极。”
丰丞看着对方收回了搭脉的手,转而将腕间的衣袖扯好,“先生也无需烦恼,时间久了,我倒也习惯了这副残破的身躯。”
“我虽无法根治,但也可以对症下药,为你延年益寿。”裴朝的薄唇轻抿,“只不过,你我需要待在一处数月,你可愿意?”
丰丞的神色有一瞬的愕然,“我本无亲无故,今日能遇到先生,实在是三生有幸。”
“我已习不了武。”他的手指轻轻地拂过身侧的长枪,“这把长枪先生喜欢,我本该相赠,只是……它跟了我数年,是我在意之人赠我的,便不可随意赠人。若先生不嫌弃,待我入土之后,它便归你了。”
“不用了。这把枪既然是你在意之人所赠之礼,那便应该好好收着。这样才算是全了在意二字。”裴朝一边说着,一边拍了拍自己的那杆枪,“我这柄枪啊,虽不及你的那柄,但总归也是伴随了我多年的,有了情分。若真是收下了你的好意,它怕是会忿忿不平。”
丰丞低头笑了笑,“先生还真是有趣。”
裴朝回之一笑,他看着面前的人,“你这句先生我怕是担不起。既然我年长你几岁,你唤我裴兄便好。”
丰丞闻言一愣,他轻声唤道,“裴兄?”
“诶!”裴朝坦然一笑,朗声道,“我还道此行匆忙,没想到能在此处遇到你,当真是不亏。”
“你这身子骨,怕是无法奔波,不若我们便就近小居,调养些时日?”裴朝略微思索了一番,抿唇道,“只不过,我要休书一封,告知于家内。她心地善良,一定会体谅我的。”
丰丞的眼尾微扬,“一切皆听裴兄的。”
裴朝淡然一笑,他似是想到什么,问道,“诶?你这五脏不坚,按理来说,不该习武,怎么……”
丰丞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实话说道,“不瞒裴兄,我是二十岁之后才发现这早衰之症的。年少时,其实同旁人无异。”
“二十岁之后,才患了这早衰之症?”裴朝神色复杂了几分,他喃喃自语道,“那还真是棘手。”
丰丞的神色复杂了几分,“三四年前,我也曾去拜访过药王,他说像我这样的情况,实在是少见。我在他的住所待过数月,可最终……”
裴朝许是看出了对方的疲态,招呼着他坐下,“药王的医术在江湖上也是赫赫有名的,你在他那,或许还能有些许生机,可为何?”
丰丞顺势坐下,“我在那吃了数月的良药,却始终不见好转。我实在见不得我所在意的人为我劳心劳神,于是便想着在这江湖间开一间茶棚,也算是圆了我的心愿。”
“然后呢?”
“然后?”丰丞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啊,来往的江湖人动不动就是打打杀杀的。不过三年,我那茶棚便塌了两百六十七次!”
说到这,他突然嗤笑出声,“摔坏的桌椅啊,更是数不胜数。我这身上的银两再多,也经不起这般作践啊。”
“这倒也是。”裴朝眼眸微垂。“这江湖……总是这般的。”
丰丞转眼看向了身侧的潺潺流水,“不过如今,这江湖是何种面貌已经不重要。”
他回神看向裴朝,“我与裴兄一见如故。裴兄那一句从心从己从万物,让我感触颇深。可我想问一问裴兄,这所谓的万物是什么?”
裴朝微微一顿,他倒是没想到对方会在意这句话,“这所谓的从万物,从的万物缘分。”
“万物缘分?”
“是啊,其实说到底不过是缘起缘灭。这万物缘分强求不得,有些时候总要往前看,莫要自困囹圄。”裴朝眼眸微抬,“说的简单一些,就是放过二字。”
丰丞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指腹轻轻地擦过那些皱巴巴的皮,语气间多了些无奈,“这人生在世,向来是以从心为主,从己为基,唯有落幕之时,怕是才会心从万物吧。”
裴朝一把扣住了对方的手,挡住了他的视线,“你都说了是以从心为主,那万事便应该先事在人为,何必讲究这么多?”
他看着对方略显落寞的神情,不经意地转移了话题,“若论缘分,我到没想到,你会这般信我。”
丰丞抬眼,看向他,“倒也没有信与不信一说。如今的我,不过是强弩之末,横竖都是一死,便将这些都看淡了。其实……相比于延年益寿,我倒更希望能同自己志趣相投的人,走完这最后一程。你我投机,一定聊得来。”
“我虽与你相处不久,可依照你的性子怕是不乏挚友吧。”
“年少时的确有些许玩的好朋友,只是可惜了。”丰丞深吸了一口,“已经许久未曾联系了。他们啊,都希望我好好活着,四处奔波却只是徒劳,我已经厌倦了那样的生活,所以便偷偷的跑了出来。”
“如此也好。”裴朝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从心从己。”
“是啊。”丰丞直觉浑身乏力,他轻轻地靠在自己身侧的长枪上,“从前我也是个用枪的好手,往后你若需要,我们也可以探讨些许心得。”
“你累了。”裴朝看出了他的心有余而力不足,抬手将他扶了起来,“我同你回去吧。”
丰丞闭了闭眼,任由他将自己搀起来,“有劳了。”
正逢此时,风扫过河面,激起层层涟漪。落叶顺着流水一路向东,可其中的游鱼却逆流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