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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末日审判 双生血引换天术 沈兰台醒 ...

  •   沈兰台在皇陵台阶上醒过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三竿的高度。他的眼皮动了很久才掀开一条缝,像是一个在深水里待了太久的人,正在适应水面以上的光线。他撑着手肘坐起来时,动作很慢,像是第一次用这具身体做这个动作——没有疼痛,没有金针,没有魂魄被抽离的拉扯感,只是单纯的、因为坐了太久而发僵的酸麻。
      姜星澜坐在更高一级的台阶上,背靠着一根倾斜的石柱,正在把子佩的系绳重新打结。她听见他坐起来的动静,没有转头,只是将系好的子佩挂回颈间,然后将手边一只粗陶碗往他那个方向推了推。
      "碗里有水。水是凉的,但干净。"
      沈兰台低头看了看那只碗。碗沿没有缺口,碗底沉着几粒细小的沙土,像是从附近溪流里直接舀上来的。他端起来喝了两口,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他整个人顿了一下,像是被这种再普通不过的经过噎住了。他放下碗,将碗搁在自己膝头,两只手掌平摊在碗沿两侧,看着自己的手心看了很久。
      "我还能活多久?"他开口,声音比从前任何一种状态都轻,像是刚学会说话的人正在试探自己声带的幅度。
      姜星澜将子佩在衣领下方放正,然后侧过身来看他。"你的魂魄已经和那具壳完全融合了,不会再碎裂。你现在是一个普通的人,有普通人的寿命。"
      沈兰台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那些纹路是新长的,还没有被时间磨深,淡得像刚画上去的墨线。他用拇指沿着其中最长的一条划了一下,像是在尝试记住它的走向。"那我现在,应该往哪走?"
      她想了片刻。晨曦已经完全铺满了台阶和废墟,将那些碎石、断柱和夜明珠残片照成一片暖色调的、正在缓慢冷却的余烬色。"往北走,有一片旧矿场,是沈鱼接手盐行之前用来安置人的地方。那里还有空屋,还有人在种地。你可以去那里,起一个新名字,过自己的日子。"
      他将粗陶碗放回台阶上,碗底磕出一声闷响。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像是在提醒他自己这副躯体已经不再年轻了。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没有回头,声音从背对他们的方向传来,被日光晒得有些发干:"那些被释放的魂魄,会去哪里?"
      "散的散,归的归。和'烬'星本体一起融进天地了。母后和宸妃……"她顿了一下,像在重新确认某个已经存在的事实,"她们应该是最后一个散完的。散入无定河了,顺着水去了所有有河的地方。"
      沈兰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他的肩膀微微起伏了两次,像是一个人在压抑某种突然涌上来的东西。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比方才稳了一些,朝着北面那条被落叶覆盖的旧道走去。他走出十几步之后,没有回头,只有声音顺着晨风飘回来:"那枚双鱼旧佩,谢无咎替我留着的。"
      谢无咎从台阶下方的阴影里走出来,手中握着那枚旧佩,鱼目处的"衡"字在日光中清晰可见。他没有立刻递出去,而是走到他面前一臂之距的地方才停下来,将旧佩托在掌心里,朝他伸过去。"留着的。但如果你不想要了,可以留在沈鱼那里,或者埋在无定河边那面碑底下。"
      沈兰台的目光落在那枚旧佩上,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伸手接过去,没有挂在自己身上,而是握在掌心里,像是要先把它的重量熟悉一遍。"先放在我这里。如果哪天觉得太重了,我会送回碑底下去的。"
      他说完将旧佩揣入怀中,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旧道尽头的树影里。日光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他肩头落了几粒细碎的光斑,像一枚正在移动的、不为任何人停留的邮票。
      姜星澜从台阶上站起来,拍掉衣摆沾的灰土和草屑。她走到谢无咎身边,两人并肩站在台阶顶端,看着沈兰台的背影在树林深处渐渐缩小成一粒移动的点,最终融进了树影和日光交错的边界里。
      "他带走了那枚旧佩。"她说。
      "嗯。我想他应该会留很久,不会送回去。"
      他们沿着皇陵外围的林间小道往南走了一段。路比来时更安静了,那些被废墟冲击震落的碎石和断枝已经被晨间的风重新排列过,铺在路面上的落叶层比昨天更深了一些。姜星澜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慢,像是在用脚步丈量一段正在被重新估算的距离。
      午后时分,他们经过一面低矮的旧石墙。墙身大半已经被藤蔓覆盖,只有一小片裸露的砖面在日光中泛着被风蚀过的旧红色。姜星澜在那面墙前停下来,蹲下身拨开墙根处几簇干枯的藤条,露出底下几道深深浅浅的刻痕——是过往路人的留字,年月久远,字迹残破,只有其中一行还能勉强辨认:"行人过此,天色尚早。"
      她以指腹沿着那行字走了一遍,然后站起来,将那片藤蔓重新拨回原位。"这句刻字的人,应该也是个赶远路的。他在这里歇脚的时候,看见天色还早,就刻了这行字留给后来的人看。"
      谢无咎在她身侧蹲下来,也看了一眼那片被藤蔓覆盖的砖面。他没有拨开藤蔓,只是以残指在那行字对应的位置上方极轻地碰了一下砖面,像是在隔着藤蔓认出某个旧识留下的标记。"那他现在应该已经走到目的地了。因为天色确实还早,他还有足够的时间走完剩下的路。"
      他们继续往南走。林间小道渐渐变宽,从两侧的树枝交错的窄径过渡为更开阔的野径,路旁的植被从落叶林转为灌木和野草混杂的地带。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道熟悉的河岸线——是无定河上游的一段浅滩,离他们之前停船过夜的渡口不远。
      姜星澜在河岸边的卵石滩上坐下来,将靴子脱了,把脚浸入河水中。水比预期的凉一些,但秋末的河水就是这种温度——不刺骨,只是带着一种清醒的凉意,像是在提醒你季节正在往深处走。谢无咎在她旁边的一块卵石上坐下,没有脱鞋,只是将藤箱搁在膝头打开,把里面那盏青灰纸的竹灯取出来查看了一下灯面有没有受潮。
      "灯纸没湿,"他说,将灯面翻过来看了一圈,"封蜡还完整,回去之后可以直接挂起来。"
      她看着河面上流动的光斑,日光在水面碎成无数细小的亮片,随着水流的方向不断变换形状。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偏过头来看着他检查竹灯时的动作——他的手指沿着灯骨接口处走了一圈,确认每一处穿插都还牢固,然后将竹灯小心地放回藤箱里。
      "谢无咎,"她唤他,"你说那些被释放的魂魄,散了之后,还会有记忆吗?"
      他想了想,将藤箱的盖子合拢,放在两人之间的卵石滩上。"应该不会有完整的记忆了。但他们曾经停留过的地方,会留下一点温度。就像炉灶熄了很久之后,手指贴上去还能感觉到一缕余温。不是热,是一种被火烤过的石头的味道。"
      她将脚从水里收回来,踩在卵石滩上晾干,然后重新穿上靴子。河岸上的风在午后变得柔和了一些,带着远处收割过的田野气息和干草垛的余香。她站起来,朝上游的方向望了一眼——那里的河道弯曲处有一棵老柳树,树枝垂落水面,像一道正在用细线缝补水面的针脚。
      "我们到那棵柳树底下坐一会儿,然后天黑之前走到渡口。周船夫的侄子应该还在那里,我们可以坐他的船到临淮。"
      他提起藤箱站起来,跟在她身后走向那棵老柳树。柳树的根确实粗壮,像一枚被时间压入地面的旧锚,在河岸的泥土中扎得很深。他们在柳树北侧的荫凉里坐了一阵,把藤箱里的干粮取出来分食——几块麦饼,一小包盐渍的豆子,还有一壶隔夜的水。水虽然不新鲜了,但入口还是温的,像是被日光照透了整个上午。
      "到了临淮之后,"姜星澜将麦饼掰成两半,把稍大的一半递给他,"是先回酒肆,还是先去南山?"
      他接过那半块麦饼,没有立刻吃。他坐在柳树根上,望着河面上那些正在被水流推动的光斑,想了想,然后说:"先去酒肆。把灯挂好,把窗台上的卵石排好,把后院的土翻一翻,看看还能不能种点过冬的菜。做完这些之后,再去南山。那时候陈缺的枯枝如果生了根,移回来正好赶上春种。"
      她咬了一口麦饼,嚼得很慢。饼是硬的,在齿间需要一点力才能咬开,但嚼久了之后有一种粗粮特有的回甘。她咽下去之后,将剩下的半块用布包好,放回藤箱里,然后把目光投向河对岸的方向。对岸的田野已经收割过了,留下齐整的茬子,在午后的日光中呈现出一片均匀的、被整理过的枯金色。
      "那到了酒肆之后,"她说,"挂灯的活儿我来做。你负责排窗台上的石头。排完之后我们在院子里坐一会儿,什么都不做,就看看那棵海棠树明年春天会不会发新枝。"
      柳树的枝条在他们头顶轻轻摆动,把日光筛成一层一层的细碎光网,落在他们肩上、膝头和藤箱的旧木面上。河水在柳树根部流过时发出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声响,像一枚正在被反复拨动的旧弦,正在为接下来的、不需要被赶完的所有日子,调出一个不急不慢的音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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